肖禹的车在明德小区门口稳稳停下。沈莞和童忻颐下车,向他道谢。
“真不用送你们上去?”肖禹从车窗探出头。
“不用了,禹哥,今天已经够麻烦你了。”沈莞摆摆手。
“行,那有事随时联系。”肖禹笑了笑,目光在沈莞脸上停留一瞬,“沈小姐,多保重,向前看。”
车子驶离后,两人上楼回到童忻颐的住处。屋内安静,午后的阳光透过纱帘,在地板上投下柔和的光斑。
“阿莞,”童忻颐倒了杯水递过去,“房子的事,你现在怎么打算?”
沈莞接过水杯,在沙发上坐下,沉默了片刻:“晚点……我会给陈浩打个电话。看看他那边什么意思。不管怎样,事情总得解决。”
她的声音很平静,但童忻颐能听出那平静底下还未消散的疲惫与痛楚。
简单吃过午饭,沈莞忽然抬头,看向童忻颐:“忻颐,陪我去个地方吧。”
“去哪儿?”
“我们去玩机动游戏吧。”沈莞说,嘴角勉强扯出一个弧度,“好久没去了。想去坐过山车,想去鬼屋,想……喊一喊。”
童忻颐看着她眼底那抹强撑的亮光,心里一紧,毫不犹豫地点头:“好,我们去。”
星河欢乐世界里人声鼎沸,正是暑假前夕,游客不少。巨大的摩天轮缓缓旋转,远处传来过山车呼啸而过的尖叫声与机械运转的轰鸣。
沈莞一进门,就直奔最刺激的“星穹坠落”过山车。排队时,她的表情异常平静,甚至有些放空。童忻颐站在她身边,悄悄握住她的手,发现她的掌心冰凉。
坐上过山车,安全压杆扣下。车子缓缓爬升,到达最高点,城市景观在脚下铺展开来。短暂的静止后,是几乎垂直的俯冲——
“啊——!!!”
巨大的失重感袭来,童忻颐闭紧眼睛,耳边全是呼啸的风声和周围游客的尖叫。在一片混杂的声浪中,她隐约听到身旁沈莞的喊声——那喊声起初是发泄般的嘶喊,到了最高处,却仿佛掺进了一丝破碎的哽咽。
高速翻转、回旋、再次爬升、坠落。几个轮回下来,车子缓缓驶回站台。
解开安全压杆时,童忻颐侧头看向沈莞。她的头发被风吹得凌乱,眼眶微红,脸上却带着一种近乎灿烂的、过分明亮的笑容。
“爽!”沈莞大声说,跳下车,还伸手拉了一把腿软的童忻颐,“走,下一个!”
她们又去玩了“极速光轮”、“天际摆锤”,每一个项目沈莞都冲在最前面。在急速下坠或高空翻转的瞬间,她总是放声大喊,笑得格外大声。可童忻颐分明看见,在“极速光轮”从最高点骤降的那一秒,沈莞仰起的脸上,有晶莹的水珠被风狠狠刮向耳后。
那不是汗水。
从“天际摆锤”上下来,沈莞提议去“暗夜古堡”鬼屋。
“我、我有点怕这个……”童忻颐小声说。她从小就不太敢看恐怖片。
“怕才要玩啊。”沈莞挽住她的胳膊,语气轻松,“走嘛,陪我。反正都是假的。”
鬼屋里光影诡异,音效悚然,不时有扮相骇人的“鬼怪”从暗处扑出。童忻颐全程紧抓着沈莞的手臂,闭眼的时候比睁眼的时候多。沈莞却走在前头,时不时还对着突然冒出来的NPC调侃两句:“哎,你这妆化得可以啊。”“大哥,你这黑袍子差点绊倒我。”
她的声音听起来镇定,甚至带着笑意。但童忻颐能感觉到,自己抓着的那条手臂,肌肉始终是紧绷的。
从鬼屋出来,已是傍晚。夕阳给游乐场的城堡尖顶镀上一层暖金色。两人在长椅上坐下,沈莞买了两支冰淇淋。
“累了。”她咬了一口冰淇淋,靠在椅背上,望着远处缓缓转动的摩天轮,脸上的笑容终于淡了下来,露出底下真实的疲惫。
童忻颐这才想起拿出手机。屏幕亮起,好几条未读微信,都是亓漾的。
“到游乐场了?”
“玩得开心吗?”
“注意安全。”
最后一条是一个小时前:“玩够了告诉我,我去接你们。”
童忻颐心里一暖,又有些歉疚,赶紧回复:“刚看到信息,我们还在玩。对不起,忘了跟你说。”
消息几乎是秒回:“没事。玩得开心就好。需要接的时候告诉我。”
紧接着,手机震动,一条银行入账通知弹了出来——您的账户转入人民币52,000.00元。
童忻颐愣了一下,还没反应过来,亓漾的微信又来了:“今天的所有消费,我报销。”
她连忙打字:“你怎么给我转钱?不用,我自己有。”
亓漾的回复很快:“让你拿着就拿着。不然我挣这么多钱,给谁花?”
这话说得直白又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童忻颐看着屏幕,心头微软——他好像总是不声不响地,就把这些事纳入了自己的责任范围。
“怎么了?”沈莞凑过来看,一眼瞥见转账金额,眉毛高高挑起,“哇哦……五万二?亓漾哥转的?”
童忻颐点点头:“他说……报销今天的开销。”
沈莞先是愣了下,随即脸上露出这些天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轻松的笑容:“忻颐,亓漾哥这操作,真是又实在又……啧,该怎么形容呢,充满了‘我的人我负责’的气场。”
童忻颐被她调侃得脸颊微热,但没像以前那样急着否认或害羞,只是抿唇笑了笑,眼底有光:“他一向如此。”
“这‘一向如此’可太珍贵了。”沈莞咬掉最后一口冰淇淋,站起身,“走,我请你吃甜品去。反正今天有人买单,不吃白不吃。”
两人出了游乐场,在附近商业街找到一家装修精致的西式甜品店。店内光线温暖,空气中飘着咖啡和烘焙的香气。她们选了靠窗的位置坐下,点了提拉米苏和两杯花果茶。
甜品刚送上来,童忻颐正拿起小勺和沈莞说着什么,忽然听见身旁落地窗被轻轻敲响。
她转过头。
窗外站着周堰。他正从店外的人行道上走过,目光无意间掠过明亮的橱窗,恰好看见了坐在窗边的童忻颐。童忻颐正侧头和沈莞说话,并没有注意到他。周堰的脚步微微一顿,随即脸上露出温和的笑容,抬手在玻璃上轻叩了两下。
童忻颐这才看到他,有些意外,随即也笑了,朝他挥挥手,示意他进来。
周堰推门而入,走到她们桌边。“小颐,沈莞,这么巧。”
“堰哥。”童忻颐和沈莞异口同声。
“今天没上班?”周堰问童忻颐,目光落在她脸上,带着惯有的、兄长般的关切,但细看之下,那关心里还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
“嗯,调休一天。”童忻颐答得自然,抬手示意对面的空位,“堰哥坐会儿?刚点完单。”
周堰犹豫了一瞬,还是坐下了,将文件袋放在旁边椅子上。“看你精神不错,恢复期应该都顺利度过了?”他问得随意,视线却仔细扫过她的脸颊、手臂,像是在确认什么。
“嗯,恢复得挺好的。”童忻颐笑笑,语气轻松,“现在日常活动都没问题,就是阴雨天腿还会有点酸,李主任说这是正常现象,神经和骨骼完全修复需要更长时间,但已经不影响正常生活了。”
“那就好。”周堰点点头,沉默了片刻。甜品店轻柔的背景音乐流淌着,他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茶杯的边缘,似乎在想些什么。过了一会儿,他才重新开口,声音放低了些:“那段时间……辛苦你了。”
这话说得很轻,但童忻颐听出了里面的复杂意味——他知道车祸的详情,也知道那背后牵扯的纠葛。
“都过去了。”她平静地回答,用小勺挖了一角提拉米苏,“人总要往前看。”
周堰看着她淡然的神情,眼底掠过一丝复杂的光。他记得她刚被接回亓家时的敏感怯懦,也记得她后来渐渐沉静却总带着疏离的模样。而此刻坐在对面的她,经历了那样一场劫难后,眉宇间却多了一股以前没有的、柔韧的坦然。
“你能这么想,很好。”他最终说道,语气里有种说不清的感慨。
就在这时,沈莞的手机响了。她看了眼来电显示,表情微凝,拿起手机:“我出去接个电话,你们先聊。”说完便匆匆起身走向店外。
桌边只剩下童忻颐和周堰。气氛安静下来,但并不尴尬。童忻颐低头吃着甜品,周堰则看向窗外,侧脸在灯光下显得有些沉静。
“小颐。”周堰忽然开口,声音不大。
“嗯?”童忻颐抬头。
周堰转回视线,看着她,目光很深:“你和大哥……现在相处得怎么样?”
这个问题比刚才的更直接,也更私人。童忻颐握着勺子的手微微一顿。她和亓漾的关系,在亓家是微妙的禁忌。周堰此刻问起,显然不只是随口关心。
她迎上他的目光,不闪不避,声音平和:“挺好的。堰哥怎么突然问这个?”
周堰看着她坦然的眼睛,嘴角牵起一个很淡的、辨不清意味的笑:“没什么。就是觉得……大哥这次回来,变了不少。对你,也特别上心。”
他的话里有话。童忻颐听出来了,但并不打算深究。她放下小勺,端起花果茶喝了一口,才缓缓道:“人总是会变的。经历过一些事,总会更清楚什么最重要。”
这话答得滴水不漏,却也在隐隐传递某种信息。周堰看着她沉静的眉眼,心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郁结和试探,忽然就失去了继续的力气。
他沉默了几秒,再开口时,声音里带上了一丝难以掩饰的涩意:“小颐,我有时候会想……在你心里,是不是所有人都比不上他?”
这话问得突兀,甚至有些失态。周堰问完自己也愣了一下,似乎没料到会把心底那点不甘和比较就这样说了出来。
童忻颐怔住了。她看着周堰——这个名义上的二哥,这个在亓家处境尴尬、心思深沉却又对她一直保持着一份善意的男人。她从未想过,他会问出这样的问题。
“堰哥,”她轻声开口,语气认真,“你和亓漾哥,对我来说都是很重要的人。只是……意义不同。”
她没有说“分量对等”,因为那既不真实,也显得虚伪。但她给出了一个更真诚的回答——意义不同。周堰在她生命里,是复杂的家人,是某种意义上的同盟,也是一份需要小心对待的情谊。而亓漾……亓漾是她心底最深处的那个人,是她情感的归宿。
周堰听懂了她的言外之意。他扯了扯嘴角,那笑容里自嘲的意味更浓了:“我明白了。”
他不再追问,但那股失落的情绪却更明显了。童忻颐想再说些什么缓和气氛,周堰却已经站了起来。
“你们玩吧,我不打扰了。”他说着,拿起文件袋。
“堰哥。”童忻颐叫住他。
周堰回头。
童忻颐望着他,目光清澈而真诚:“今天……生日快乐。”
周堰整个人顿住了。
他站在桌边,手里还拿着文件袋,脸上的表情从惊讶,到错愕,最后化作一种深切的动容。那双总是藏着心事的眼睛,此刻清晰地映出她认真的面容,里面翻涌着复杂难言的情绪——有惊讶,有触动,有某种被珍视的暖意,也有一丝更深的、无法言说的怅然。
“……你还记得。”他的声音很轻,但很稳,听不出太多波澜,只有眼底泄露了真实的情感。
“我一直都记得。”童忻颐轻声说,语气里没有刻意的煽情,只有一种平和的陈述,“只是以前你说,你不过生日,也不喜欢这些形式上的东西……我就不敢打扰你。”
周堰喉结滚动了一下。他看着她,这个家里唯一一个会记得他生日、会这样平静而真诚地送上祝福的人。这么多年,他早已习惯了被忽略、被视为隐形,甚至学会了用冷淡和不在乎来武装自己。可心底某个角落,终究还是渴望着一点真实的温度。
“谢谢。”他最终只说出这两个字,声音平稳,但眼神深处有东西在微微闪动。
童忻颐被他眼中那份过于浓重的情感触动,心里轻轻叹了口气。她忽然起身:“你等我一下。”
她快步走向前台的糕点展示柜,对店员说了几句。几分钟后,她拿着一个包装精美的小纸盒回来,递给周堰。
“这个给你。”她的语气很自然,就像做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就是个小蛋糕,一人份的。生日嘛,总要吃点甜的,哪怕就一口。”
周堰低头看着那个小纸盒,又抬头看看童忻颐温和的脸,半晌,才伸出手,稳稳地接过了盒子。他的动作很稳,指尖没有颤抖,但接过去的瞬间,他握得很紧。
“……谢谢。”他又说了一遍,这次声音更低了些。
就在这时,沈莞接完电话回来了,脸上表情有些凝重,但看到周堰手里拿着蛋糕盒,又露出讶异的神色。
周堰迅速收敛了所有外露的情绪,恢复了那副温和持重的模样,对沈莞点点头:“沈莞。你们玩,我先回公司了。”
他又看向童忻颐,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秒,终究没再多说什么,只轻声道:“玩得开心。”
然后转身,推开玻璃门,步伐沉稳地融入了街边的人流。
沈莞坐下来,看着周堰离去的方向,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状似随意地说:“堰哥今天……好像话比平时多?”
童忻颐神色如常地吃着甜品:“可能正好有空吧。”
沈莞挑了挑眉,没再继续这个话题,转而叹了口气。
“刚才是陈浩?”童忻颐问。
“嗯。”沈莞放下杯子,语气平静,却透着一丝疲惫,“他说,房子他不要了,都给我,他什么都不要,算是……补偿。”
童忻颐静静听着。
“可是忻颐,我不想要这种补偿。”沈莞转过头,看着窗外渐浓的夜色,声音很轻,却清晰坚定,“该是我的,我会一分不少地拿回来。不是我的,我多一分也不要。感情没了,用东西来抵,算什么?我沈莞还没惨到需要靠这种‘施舍’来平衡自己的地步。”
她的语气里有骄傲,有心痛,也有决绝。
“那你打算怎么办?”
“我问过刘律师了。”沈莞说,“他建议我,如果不想再跟陈浩有过多牵扯,最干净的方式是‘出售分割’。就是把房子卖掉,扣除贷款、税费这些成本之后,按我们各自的出资比例分钱。刘律师说,他会全权代理这件事,包括找评估机构估价、联系中介、甚至跟陈浩那边沟通,都不需要我正面去接触。”
她的安排清晰理智,童忻颐稍稍放心:“这样也好。干净利落。”
“嗯。”沈莞点头,深吸一口气,脸上重新露出笑容,“好了,不说这些晦气事了。说说你,暑假有什么计划?之前不是提过想去云南吗?”
“本来是这么打算的……”童忻颐有些迟疑地看着沈莞,“但你现在这样,我……”
“打住!”沈莞立刻抬手制止她,“童忻颐,你可千万别因为我耽误你的甜蜜旅行。我没事,真的。我这个人你还不了解?看起来咋咋呼呼,其实韧劲儿足着呢。给我点时间,我能把自己收拾得好好的。”
“可是……”
“没什么可是。”沈莞凑近些,脸上露出促狭的笑容,“云南多好啊,苍山洱海,风花雪月,最适合……某些感情升华了。”她故意拖长了语调,“而且你们家亓漾哥,平时看着那么高冷深沉、不太好接近的样子,私底下能对你这么上心,这反差多难得。这种机会,错过就是罪过。”
童忻颐被她逗笑,脸上微红,但没再扭捏:“他安排得确实很用心。”
“所以啊,”沈莞拍拍她的手,语气认真了些,“你真的别担心我。我好歹也是经历过风浪的独立女性,失个恋而已,还能被打趴下不成?你去玩,开开心心的,多拍点照片发给我,让我也云旅游一下,就当帮我散心了。”
童忻颐看着她眼中强撑的明亮和真诚的鼓励,终于点了点头:“……好。但你答应我,有事一定要告诉我,别自己硬扛。”
“知道啦,童妈妈。”沈莞笑着应下,重新拿起小勺挖提拉米苏,吃了一口,忽然又想起什么,压低声音,眼神里闪着八卦的光,“对了,有个问题我好奇很久了——亓漾哥那样的人,谈恋爱的时候……是什么样子的?也会说甜言蜜语吗?还是就闷着头对你好?”
童忻颐被她问得一愣,随即失笑:“你这是什么问题……”
“好奇嘛!”沈莞理直气壮,“他平时看起来那么……嗯,高深莫测,沉静疏离。实在想象不出他谈起恋爱来会是什么画风。”
童忻颐想了想,嘴角不自觉地弯起一个柔和的弧度:“他啊……不太说那些虚的。就是会把所有事都考虑到,安排好。有时候甚至有点……不容分说。”她想起刚才那笔不由分说的转账,“但都是实实在在的好。”
沈莞听着,眼里流露出羡慕和欣慰:“真好。忻颐,你值得这样的好。”
两人又聊了一会儿,夜色渐深。窗外的城市灯火璀璨,甜品店里温暖的灯光笼罩着她们。那些烦恼和伤痛似乎暂时被隔绝在外,这一刻,只是好友之间平淡而珍贵的陪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