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雨连绵，天空像是一张没有尽头的灰幕，沉重地压在城市的屋顶和街道之上。雨点不急不缓，却从不间断，细密如丝线，仿佛要把天地之间所有的空隙都填满。梧桐树在风雨里轻轻摇曳，枝叶上的水珠聚成一串串，忽然落下，砸在湿漉漉的地砖上，溅起一层轻薄的雾气。
这种天气已经持续了三四天。空气里带着说不清的潮冷，衣服似乎总也晾不干，鞋子边角也渗进了湿气。走在小区的小路上，能闻见青苔和泥土混合的味道。石阶缝隙间冒着些微小的草芽，仿佛也因为雨水滋润而按捺不住。
尽管如此，小区中央的广场上依旧有人聚着。四周的法国梧桐像撑开的一顶伞，把雨丝切割成无数道细线。地面铺着的方形石砖被雨水浸透，颜色由浅灰转成了深黑。广场中央的石桌石椅此刻湿漉漉的，没人敢坐，但几位老人仍然习惯性地聚在一角，撑着伞，或裹着雨衣，说说笑笑。对他们而言，这广场不仅是乘凉和锻炼的地方，更是生活里不可缺少的陪伴。
“哎呀，这雨下得可真久，已经三四天了，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停。”银发的大爷率先开口。他撑着一把旧伞，伞骨有些松，滴水从缝隙落下，溅到他的裤脚，他却懒得去抖。叹息声和雨点交织在一起，带着几分无奈。
“是啊，这么一连几天，天都见不到亮的。”王婶附和。她裹着一件深红色的雨衣，提着个编织袋，袋口探出几片青菜叶，被雨水溅得晶亮。她抬手拢了拢湿漉漉的头发，额前几缕紧贴在皮肤上，看着有些狼狈。
“唉，三四天算什么。”另一位老者摇头，抖了抖烟袋，想点火，却想到下雨只好作罢，把烟袋塞回口袋。他的语气带着几分老资格的笃定，“现在条件好了，三四天雨就嫌熬不住。哪一年，不也是秋天？那可是整整下了一个月啊。到小麦播种的时候，地里全是泥，没办法，只能撒在浆泥里。脚下泥巴黏得人拔不动，走一步都直冒汗。”
话音一落，几位年轻点的邻居愣了愣，眼睛睁得大大的。
“一个月？真的假的？”有人忍不住追问。
“那当然是真的。”老者微微仰头，望着天幕，眼神里闪过怀旧的光亮。“天是灰的，地是泥的。鞋子陷进去拔不出来，裤腿裹着泥巴，厚得像套了双靴子。牛在田里一走一滑，人得在旁边推。家里人轮流下地，回来衣服湿的，烤不干，第二天继续穿，身上湿疹痱子一片片的。”
他的声音里，有一种久远记忆才能带出的沉重感。说着说着，仿佛又回到了那片泥泞的田野。雨声像是催化剂，把往昔一幕幕推到眼前。周围人一时都没插话，静静听着，仿佛也跟着走进那片潮湿的岁月。
“现在的年轻人，听到下雨就抱怨无聊，不知道那会儿日子多难。”王婶叹息着补了一句，“那时候，不管雨天晴天都得下地。错过了时节，来年就没饭吃。现在，菜市场湿点滑点，大家就喊麻烦。”
她的话引来几个人点头，却也有人摇摇头。
“话也不能这么说。”拄拐的大娘轻声插话，白发被雨丝打湿，脸上却透着清亮的光。“那时候是没得选，现在生活条件好了，能避就避，谁愿意再淋着？要说吃苦，咱谁不吃过？可要说珍惜舒服的日子，年轻人也没错。能轻松点，何乐而不为呢。”
这一句话，让一圈人都沉默了几秒。雨声在耳畔显得更密了，伞面滴水的声音一颗颗落下，仿佛替他们说着心底的感慨。
这时，广场边传来孩子们的笑声。几个小孩穿着彩色的雨衣，脚蹬小雨靴，兴奋地在水洼里来回踩，溅起一串串水花。有人甚至故意踩得更狠，水珠溅到脸上，依旧咯咯笑着。老人们望着，眼底浮出笑意，既慈祥，又夹着几分羡慕与感慨。
“唉，现在的孩子哪经历过那样的雨天？”银发大爷摇头，语气里带着既无奈又宽慰的情绪。“他们一生下来就有伞、有雨衣、有靴子。咱们当年，能有一块塑料布就谢天谢地了。大多数时候是顶草帽，或者干脆光着头冒雨。走亲戚赶路，常常就是一路雨水糊脸，也顾不上。”
他的话引得一阵笑声，大家纷纷点头。有人忍不住感叹：“是啊，那会儿的孩子怕淋，家长却没条件管。现在的小家伙们倒成了雨天的风景。”
“日子好过了，人也娇气了。”王婶笑着摇摇头，“不过说实话，我也不想再回去过苦日子。这娇气，其实也挺好。”
一句话，惹得众人哈哈大笑，雨声仿佛也跟着轻快起来。
然而笑声过后，又是一阵静默。雨点依旧不紧不慢地下着，敲打在伞面、雨衣、石砖上，像是不知疲倦的伴奏。灯光在雨幕中散开，昏黄又模糊。
就在这时，一个四十岁出头的女人终于开口。她撑着伞，站在稍远的地方，平时话不多，此刻声音格外清晰：“其实啊，下雨天也有好处。空气里没了尘土，呼吸都清爽。大家脚步慢了些，心也安静了些。要不然平时，谁能坐在这儿，听你们讲这么多故事呢？”
众人愣了愣，随即点头。有人低声说：“是啊，没雨的时候，大家都各忙各的，谁闲得住？下雨倒成了聊天的借口。”
于是，话题又延展开去。有人抱怨家里屋顶开始漏水，有人说市场湿滑差点摔倒，也有人忽然忆起年轻时雨中的一场邂逅。
“我还记得啊，当年赶集摔了一跤，是老头子拉了我一把。”一位大娘笑着说，眼角皱纹挤在一起，闪着光。广场上一阵起哄，连几个路过的年轻人也停下脚步，忍不住笑着听。
雨夜渐深，孩子们被家长唤回了家。广场上人渐渐少了，灯光下依旧有几位老人，他们还坐在那里，声音低低的，像是用聊天抵抗雨夜与岁月的寂寞。
天地之间，只有雨声，只有灯火，只有他们的故事。
就这样，秋雨仍在下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