墙外老槐树的年轮里藏着独轮车的辙印。二姐家的独轮车斜倚在檐下,车辕磨出赭色的包浆,像老农皲裂的指节。山民们说这车是活的,能听懂石头的指南。
那年山洪卷着浊浪扑下来,河道里横满狰狞的乱石。我第一次推着独轮车往洼地去,前轮在石隙间游走,恍如蛟龙摆尾。车斗里垒起的青石叠成小山,车辕深深勒进肩胛,却始终贴着山道蜿蜒的曲线。车辙碾过碎砾,碾过断枝,碾过被暴雨冲散的月光,把整个山坳的棱角都收进门前那片洼地。
新买的两轮老虎车在库房落灰。媳妇总说:"独轮车稳当。"她推车时身子微倾,竹篾编的车襻勒进掌心,车轴吱呀呀唱着老调。有时车轮卡在石缝里,她只消将车把轻轻一拧,那独轮便如游鱼甩尾,从山石的獠牙间灵巧挣脱。青石在车斗里晃也不晃,倒像是找到了归宿。
如今停车场铺满星子般的碎石。月光淌过时,我总看见无数独轮车在石缝间穿行。它们驮着山洪褪下的鳞片,驮着晨霜晚露,驮着山民脊梁里长出的倔强。独轮车不是车,是山民走惯险路的脚掌,是丈量天地的圆规,是嵌进大地的半枚月亮——纵然崎岖处,自有圆满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