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铜脊梁
雾锁沟壑
山雾在子夜时分苏醒。这些银灰色的幽灵顺着沟壑攀爬,将彭阳褶皱深处的褶皱又揉出千万道细密纹路。我踩着露水进山那年,独轮车的木轮在雾霭中碾出两道湿痕,恍若太姥爷烟袋锅在黄表纸上烫出的焦黑符咒。
父亲佝偻的脊背在雾中时隐时现,套在脖颈的麻绳勒出紫红沟壑。山桃木筐里,沙果在晨光中胀成透亮的血泡。“看路要低头,走路要弯腰。”他的告诫和车轴吱呀声一同碾进石黄土深处。商周传下的独轮车在二十世纪依然遵循着它的生存法则——推车人须用脊柱作秤杆,在悬崖与深渊间称量生命的斤两。那年七月暴雨,我亲眼见着三筐山杏连人带车从山坡滚下,空留半截麻绳在断崖处飘摇。
脊梁上的独木舟
洪水冲垮车路那夜,我在崖畔烧尽半袋烟丝。火星坠入深涧的瞬间,父亲正抡着铁锹在山壁上剜肉。青岩碎屑混着血沫飞溅,月光给新剜出的豁口镀上惨白牙印。当第一辆双毂架子车蹒跚而过时,车轴凝结的血痂正在晨露中发酵。
“轮子多一个,脊梁就能直一寸。”父亲摩挲榆木车辕的手掌布满沟壑,那些纹路里还嵌着未洗净的尘埃。新路像条蜕皮的蛇蜿蜒在山脊,车辙里蓄满赭红色积液,每逢阴雨便漫成血溪。那年腊月,我的架子车被山风掀翻,三十斤山核桃滚落时,竟在冻土上敲出编磬般的清响。
铁兽临渊
1996年霜降前夜,"天达"牌三轮车的突突声撕开了山谷的耳膜。我将儿子按在驾驶座时,年少轻狂的他一溜烟就被黄土淹没。铁兽驮着三十筐苹果冲向山外,我追着柴油味的尘烟狂奔,直到肺叶里扎满冰碴。
颁奖典礼那晚,人民大会堂的水晶吊灯把我的影子钉成标本。鎏金地面倒映着山峦的尸骸,掌声漫过时,我听见岩层深处传来独轮车的呜咽。奖章在土墙上挂了三天三夜,第四日黎明,它已化作开山雷管上的铜制引信。
脐带悬天
推土机撕开山崖那日,村老将黄纸灰扬成黑蝶。阴阳举着罗盘嘶吼:“地脉断了!地脉断了!”村支书往掌心啐出星沫:“地脉不就是让人走的道么?”他的话音坠进爆破孔,炸出七丈见方的黎明。
新路在雨季腹中躁动。记者镜头里的砂石路怀揣文明胚胎,却在每个盛夏流产成泥泞死胎。直到2022年惊蛰,水泥银河终于贯通陈沟与韩寨。通车那日,八十辆卡车碾过古坟堆,扬起的尘烟中飘着半张未燃尽的纸钱。
而今我总在子夜惊醒,提着马灯去修补雾中的虚妄之路。铁锹与岩石撞击的火星里,独轮车、架子车、三轮车的残影次第浮现。山风掠过水泥路面时,千百年车辙在岩层深处发出青铜编钟般的嗡鸣。
(文︱木易水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