井早就干了。
青石井沿还在,只是裂了道缝,缝里长出了不知名的草,秋天了,还勉强支着几茎黄穗。井台比周围的地面低下去一圈,是被无数双鞋底磨的,下雨天就积一汪水,漂些落叶,水是浑的,看不清底。
打水最勤的是四婶。天不亮就听见她家扁担响,吱呀吱呀的,像夜里没睡醒的鸟叫。她挑水不歇肩,一口气挑满三担,倒进灶间的大缸里。缸是粗陶的,能装五担水。她总是只挑三担。“明天还挑呢。”她说。井绳在她手里捋得顺溜,木桶磕在井壁上,发出闷闷的回音,咚——咚——,从很深的地方传上来。
夏天正午,井台最热闹。男人们收工回来,先奔井边,不是打水喝,是要那桶刚提上来的井水——透心凉。他们把头埋进桶里,咕咚咕咚灌一气,然后甩着头上的水珠子,水花溅在晒得发烫的石板上,嗤一声就没了影。女人们离得远些,蹲在树荫下淘米洗菜,说话声轻轻重重的,和着搓衣声。有时谁家孩子贪玩,把刚洗好的菜打翻了,做娘的骂一句,声音却不像真生气,倒像给这正午的寂静打个节拍。
井水好,甜。村里老人都这么说。其实后来通了自来水,有人偷偷比较过,说不出区别。但人们还是说井水甜,说的时候咂咂嘴,像真尝出了不同。只有五爷说,不是水甜,是那青石头的味儿——井沿被磨了几十年,早把石头味儿磨进水了。没人接他的话,都觉得这老头怪。
冬天井台结冰,滑。四婶挑水时就格外小心,碎步走着,两只水桶微微晃,水面却不起波澜。有一年腊月,村东头二柱滑了一跤,桶摔破了,人倒没事。他爹拎着破桶片子骂了半晌,最后骂的是井:“这老井,该填了!”四婶正好来挑水,听了不说话,只慢慢放桶,慢慢提。井绳在她手上勒出深红的印子。
后来是真的要填井了。说是枯了三年,留着危险,怕孩子掉进去。开会时,村干部念文件,念完问大家意见。没人吭声。五爷蹲在墙根抽烟,烟一口一口吐得很慢。最后主任说:“那就填吧。”
填井那天来了台小挖掘机。机器轰隆隆响着,村里人远远站着看。土一铲一铲倒进去,声音闷沉沉的,像往深口袋里装东西。四婶没来,她女儿说她在家里择豆角,择得很仔细,一根一根的。
井填平了,地面稍稍鼓起一个包。过了些日子,有人在上面种了两棵茄子,茄子长得不错,紫亮亮的。只是浇水得从自家提,再没有那种弯腰从井里打水的姿势了。
只有井沿石还留着,不知谁把它挪到了老槐树下,当凳子坐。石面被磨得光滑,裂縫还在,草还是每年长出来。坐上去的人,有时会无意识地用鞋底蹭蹭石头边缘——那里被井绳磨出的凹槽还在,深有一指,光溜溜的,像被无数个明天抚摸过,又像所有的昨天都沉在那道弧线里,再也打捞不上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