护城河的冰面裂开第三道纹路时,我正用指甲抠着岸边的冻土。去年玳瑁猫叼来半截油条的位置,如今结着暗褐色的冰棱,像无数根竖起的棺材钉。风卷着煤灰掠过河面,我忽然想起父亲说过的话:"冰层最薄处,往往看着是最厚实。"
国营饭店后厨的排风扇又开始轰鸣,裹着油腥的热气在玻璃窗上凝成水雾。我蜷在墙根数到第三十六辆自行车经过,瘸腿老张头才掀开木板。今天的潲水桶里浮着半颗白菜帮,菜心冻得梆硬,像块翡翠色的石头。
"小要饭的!"老张头的竹扫帚柄点在我额角,"这月的保护费该交了。"我摸出用橡皮膏缠了三圈的铝制饭盒,里面躺着七枚分币——这是给澡堂子搓了五天毛巾,给货场扛了两天麻袋攒下的。铜板在掌心叮当作响,老张头夺过时,我指甲缝里的冻疮又渗出血珠。
白菜帮在冰面上打转的模样,让我想起去年冬天那只炸毛的玳瑁猫。它叼着油条在树梢跳跃时,尾巴尖总爱勾着残月。如今那截油条的位置,正被三个戴红袖章的中学生围住,他们用弹弓把冰碴子射进我的衣领。
"臭要饭的挡路!"穿回力鞋的男孩故意踩住我棉鞋,鞋底还沾着机床厂的黑色油泥。我弯腰捡散落的分币时,听见相机快门声——是那个总在街道办门口拍照的黄毛,他管这叫"时代印记"。
暮色染红供销社的霓虹灯牌时,我在铁路桥洞下发现个老鼠洞。用树枝掏了半小时,勾出的却是只怀孕的母鼠。它在我掌心痉挛的模样,让我想起母亲临终前蜷在床板的姿势。当我把鼠肉放在铁轨上烤时,巡道工的手电筒光柱刺破黑暗:"小兔崽子!这铁轨是给火车睡的!"
我被按在结冰的枕木上,鼻血滴在《毛选》封皮上,那是昨夜从废品站偷的。巡道工踹我滚下路基时,我攥住半页残缺的语录:"自己动手,丰衣足食"。可当运煤车轰隆而过,带起的煤渣迷了眼,我才发现"丰衣足食"四个字,早被老鼠啃得只剩边角。
深夜的东风牌卡车停在粮库后墙,我蜷在麻袋堆里,听着值班员打呼噜的声音。货舱最深处有袋开裂的面粉,雪白的粉尘在寒风中飘洒。当第三次伸手时,手电筒光柱突然刺破黑暗。"抓小偷!"值班员揪住我耳朵撞向铁门,鼻血滴在面粉上,像撒了一把红辣椒面。
我被押到街道办时,黄毛正往相机里装胶卷。穿列宁装的女干部用钢笔戳着登记表:"姓名?""小叶。""大名!""没有。"钢笔尖划破纸面,她忽然冷笑:"就是那个偷潲水的惯犯?"
铁窗在墙上投下栅栏影,我数着墙缝里的蟑螂,想起父亲教我认字的夜晚。他握着我冻僵的手,在糊窗的报纸上写"光明"。如今那扇窗早已坍塌,碎玻璃碴混在潲水里,每次吞咽都划得喉咙生疼。
放风时遇见老张头,他正蹲在墙角晒太阳。"小子,知道为啥我瘸腿?"他忽然开口,裤管下露出扭曲的疤痕,"七六年地震时,我为救粮站的麻袋被房梁砸的。"他往我手里塞了半块发硬的馒头,转身时我瞥见他后颈的文身——是串数字,和父亲工装口袋里的铜钥匙编号相同。
腊月二十三,小年。我蹲在公共厕所后墙根,看飘落的雪花在粪池上融化。穿呢子大衣的女人经过时,我闻见熟悉的樟脑味——和去年桥洞里那件旧毛衣一样。她怀里的波斯猫戴着钻石项圈,项圈内侧刻着"李氏集团认养007号"。
当晚我潜入她家别墅,在储物间翻到件旧毛衣。领口缝着褪色的名牌"叶建国",那是父亲的名字。毛衣内袋里掉出张泛黄照片:母亲抱着襁褓中的我,背后是林场的木屋,窗台上摆着父亲刻的木头鸟。
警笛声响起时,我正把照片塞进胸前破洞。穿制服的男人把我按在积雪里,闪光灯晃得睁不开眼。次日《晚报》头版登着"惯偷夜闯民宅",配图里我的脸被画上红叉,像粮站仓库里被标记的鼠洞。
除夕夜,我在护城河冰面上凿出第十三个洞。上游漂来团油污,裹着半只冻硬的饺子。正要打捞,忽然被拽着脚踝拖进水里。老张头狞笑着按我入水,看我在冰窟窿里挣扎。"教你个乖,"他拎起饺子,"好东西得用命换。"
我浮出水面时,他正坐在冰面上啃饺子馅。冰渣子在他胡须上结成白霜,我爬上岸,湿透的棉衣结成冰甲,突然想起桥洞纸箱里那团发霉的稻草——要是玳瑁猫还在,或许能帮我暖和些。可那畜生早跟着穿呢子大衣的女人走了,就像这冻硬的饺子,终究不是我的。
子时的鞭炮声炸响时,我正蜷在废弃的公交站台。雨棚积雪簌簌落下,盖住怀里的《毛选》残页。远处传来春晚的欢歌,赵忠祥的声音混着雪花飘来:"难忘今宵,难忘今宵……"
我摸出偷来的注射器,针头还沾着鼠血。当第一缕晨光刺破云层,我把针尖对准手腕静脉。远处突然传来猫叫,绿莹莹的眼珠子在晨雾里闪烁。是玳瑁猫,它脖颈的钻石项圈映着朝霞,像团跳动的鬼火。
我丢开注射器追去,棉鞋在冰面上打滑。它窜进拆迁废墟,我踩塌了腐朽的楼板。坠落的瞬间,我看见父亲在火场中的轮廓,母亲哼着摇篮曲的虚影,还有玳瑁猫炸毛的残像。钢筋穿透右肺时,我忽然想起父亲刻的木头鸟——它总在风中打转,却永远飞不出林场的天空。
雪开始下了。我躺在废墟里,看极光在天际闪烁。那是父亲说过的北极光,他说人死后灵魂会化作光斑。当第一片雪花落在我眼睑时,我听见冰层下传来悠长的汽笛,像极了母亲临终前的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