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雪

郑重声明:文章系原创首发,文责自负。本文参与不一样之【日落】。

1

酉时三刻,都城北大门口。太阳隐没于城楼后方,被尘土晕染出一片金黄色的光晕,竟比丽日中天的午时更加刺眼。按说天都并没有这么大的风,奈何马蹄铮铮扬起漫漫黄沙,几有遮天蔽日之势。本就不算宽敞的主道旁簇拥着人群,就连周边的商铺楼上也都站满了人往外瞧。

有不明就里的客人问掌柜的,“什么情况,今天是什么大日子吗?”

“圣上御驾亲征三年,今日要返朝啦!这可是天大的热闹,而且……”掌柜的压低了声音,但面上的八字眉却挑得更高,“圣上可不光是带了大军回来,还带了三千北地佳丽回来呢!”

“原来如此……”客人咋舌,“似乎连同先皇后和她的母家也得了大实惠,如今苏家当真是权倾朝野,丞相出自苏家,连苏二将军都被封了辅国大将军呢。”

“是呐,当真是大实惠……这苏家战功赫赫是不假,大约也有圣上爱屋及乌的成分?”

一阵鼓声盖过了所有的嘈杂,随之是齐刷刷的马蹄声,快而不疾,像是接着那鼓点一唱一和。大家不约而同望向城门外,黑色戎甲的男子骑着高头大马,身后跟着一辆又一辆轻纱罗帐盖着的轿辇。有人好奇数了数,连同轿辇外坐着的丫鬟侍女,的确能配上“三千佳丽”这么个说法。

“啧,圣上这一遭御驾亲征,国事解决了,失地收复了,私事也解决了,后宫充盈了。可不知道这些个异域美女们能在后宫造出怎样的温柔乡呢……”

这粗俗的话刚一出口就被边上一身丝绸的世家子弟捂了嘴,“谨言慎行,那可都是娘娘们!不过这些娘娘都是个什么来头?”

一旁穿着粗布衣服的书生抿了口茶,“那紧跟着圣上的轿辇,你看里面的女子身上头纱曳地,那是北境的女君。跟在她后面的是雪域的公主,随后是北匈的公主,接着是大理送来的公主。再往后就都是北地从前的藩王大臣的女儿,身份没有那么尊贵,连带轿辇和衣饰也都没有那么华丽。”

“北境的女君?听说她与雪域还颇有渊源?”

“那何止是有渊源。”接嘴的人一身西域装扮,看起来像个商人,“她可是点燃了雪域千年不曾再燃起的圣火,如今连雪域至高王都要向她臣服。”

店小二插嘴,“那不就点个火,至于吗?”

商人斜睨了那小二一眼,正欲发作,书生给商人倒了杯茶,随后转向小二,“那圣火可不是一般的火苗能靠近的。雪域都城的琉璃圣坛说是琉璃,实则是一整面的冰块。雪域终年白雪皑皑,故而那冰千年不化,晶莹澄澈如琉璃,据说一般的火种靠过去就灭了。据古籍记载,千年前其中的确燃着圣火,曾经燃了百年不熄。”

“啊?这么玄乎?”

“是啊,古籍上记载这火只能用冰燃。”

书生这话算是一石激起千层浪,“用冰燃火”这事听着实在太过离谱,以至于大家都忽略了这书生的嗓音细得不像个正常男子。

“冰怎么可能燃火,这古籍莫不是在捉弄人吧?”

书生不紧不慢,“娘娘的确是做到了,她将冰块打磨成两边薄,中间厚,聚光引火,而后还把这个秘法传给了雪域人。往后雪域再不怕圣火熄灭了。”

“你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雪域离咱们这可是有两千余里远呐!你莫不是编出来诓我们呢吧?”

书生像是被人戳了软肋,方才的自信和不疾不徐顷刻间烟消云散,他支支吾吾,“家里离雪域近,我是来此赶考来了。”

商人替他解围,“是呐,此事也传到了我们西域,也就你们都城人这么没见识。走吧读书人,今儿我这个粗人请你喝一杯。”

2

“商人”和“书生”算是紧赶慢赶才赶在宫门落锁前赶回了长春殿,俩人摘了帽子,“商人”如瀑的青丝垂落至腰,“书生”脑袋上那一圈五颜六色的细长麻花辫舒展开来。她们看了看四下无人,于是躲到浣衣房里换了衣服,出来的时候却发现她们的皇后娘娘正在门口等着她们。

“什么时候溜走的?”白衣女子接过她们换下来的衣服,“方才差了翠竹去偏殿寻你们没寻到,才知道你们跑出去了。”

“书生”笑得局促,“就……让鹃儿上的轿子,装成是我,我自己就跑出去看凉音姐姐盛世美貌了。凉音姐姐方才在轿辇上,那当真是,美得令人垂涎……”

“少拍马屁。”凉音翻了个白眼,“刚进宫就找不到你人了,格桑你是不是想被关禁闭?还有你,明月,你也由着她胡闹么?”

被叫做明月的女子全然没了方才商人的豪爽模样,现下她支支吾吾,“就,就怕格桑妹妹走丢,我就跟着。”

“姐姐你不要怪明月,是我想去玩……我从前在雪域没有见过这样热闹的集市……”

格桑确实没有在撒谎,刚才的场面别说雪域了,就连南疆自己也少见。凉音无奈摇头,“我原本是要和你们商量位分的,宫中按律四妃九嫔二十七世妇八十一御妻,圣上要我给你们安排六至八品的位分。按你们的身份这六品宝林的确合宜,但也可能最先承宠。”

格桑撇撇嘴,脑袋上那一圈五颜六色的细长麻花辫也连带着透出几分不高兴,“那我不要,我不关心几品,我就是不想见到萧瑾然那副死人面孔。”

察觉到明月在拽她的袖子,又换了副嘴脸,眨巴着水汪汪的大眼睛望着凉音,“至于吃穿用度……我知道母神娘娘不会亏待雪域的女儿。”

凉音哑然失笑,她抬手把格桑垂落的发丝轻轻拢到脑后,“封了宝林之后,言行举止应当谨慎,如刚才那般的话,可万不可再说了。你们都还小,不承宠也不碍事,我会亲自侍奉皇上,这般你们就可以轻松一些。”

格桑向她恭敬拜礼,“格桑谨遵母神娘娘教诲,即便是要我去承宠……也是使得的。”

一阵嘈杂打断了三人的悄悄话,“圣人驾至——”

3

格桑拉着明月撒腿就跑,凉音独自接驾,她匆匆忙忙回了正殿,从抽屉里取了个面纱戴上。

这个时候萧瑾然过来究竟意欲何为,凉音觉得倒是很好解读。依律嫔妃入宫前就应该定下位分分好居所,这一次纯属情况特殊才破了例,未定位分只好全都安排在长春殿附近,但也不可拖得太久。好在这位分早就拟好,倒也不至于应付不了萧瑾然的视察。

方才高头大马上的黑衣戎甲现下已经换成了衮金九龙袍,男人大步流星走进来,扶住了刚准备行礼的凉音,“只有你我二人的时候,就不必这样多礼了。”

凉音半垂着眼,“是。”

他看着桌案上的纸张,“你已经把位分拟好了么?这么快么?”

“是,妾不敢耽搁。妾考虑了大家的身份,来自雪域、北匈、大理的三位和亲公主都安排了六品宝林,余下的也都依照母家官职各自给了七至八品的位分。”

写满簪花小楷的宣纸递到萧瑾然手里,他看都不看就命人去拟旨,随后揽她入怀,“那些都不碍事,后宫诸事都是你说了算,我只是想来见见我的天后娘娘。”

在凉音看来,萧瑾然这一抱和彼时在雪山时有很大的差异。那时她误打误撞用冰块聚拢日光点燃了雪域的圣火,雪域当场对着她齐刷刷跪了一片,用她听不懂的语言对她山呼。她纳闷发生了什么,萧瑾然抱了她一下,说这是雪域人在向她称臣,“他们在说,雪域子民恭迎母神娘娘亲自下凡,望你保佑雪域吃饱穿暖。”

那一次拥抱浅尝辄止,几乎是短短的一瞬就分开,凉音甚至来不及确认刚才听到的磅礴有力的心跳声是来自于萧瑾然还是自己的幻听;但这一次她确认了,就是萧瑾然,他紧紧地抱着她,有力的心跳隔着绣金雕龙的衣衫穿透到她的胸膛。

“君上……为何这般?”

“每每见你,皆是心旌摇曳,胸如撞鹿。我多希望你见我也会,可是我知道,我对你来说,并不那么紧要。甚至我这样,于你而言,亦属唐突。”

萧瑾然的话里带着哭腔,凉音也不知道该怎么办,确切说她并不敢确定萧瑾然所指究竟为何。她依然记得半月前他们还在雪域、尚未启程回朝的时候,他立在晴朗无云的冰天雪地里对她这样说,“既然雪域尊你为母神,那这般的你,自然不能屈尊只做个贵妃,朕会立你为后。礼部那边朕已经吩咐过,如今的南疆集北地两国为一体,亦得了大理藩国的臣服,不能再只称南疆,会改称天朝,连带帝后的称呼也改作天帝天后。因此,从前的孝惠皇后也要一并尊为孝惠天后,还要在前面加个圣字,抬为圣孝惠天后,予她作为天朝第一位国母的哀荣,并将她的生辰定为国礼之一,往后每逢圣孝惠天后生辰,举国休沐三日。”

凉音当时听着就觉得有点好笑。萧瑾然说这话的时候一脸威压认真严肃,但那所谓的孝惠皇后当真是不孝也不惠,因为那就是离家出走之前的纳兰凉音本人,彼时她还用着她的本名苏晗凌。她离家出走后,萧瑾然对外宣布苏晗凌病逝,也已经七年有余了。这期间他从太子变成皇帝,苏晗凌也跟着从太子妃成了孝惠皇后,这能理解。可如今北境和她皆是萧瑾然囊中之物,他还要特意要再抬一下孝惠皇后的身份,再加上她见他总是面纱不离身,那肯定是并不知道她就是苏晗凌,只把她当作后来的北境末代女君纳兰凉音罢了。

于是凉音默默推开了萧瑾然,“君上是妾身的夫君,自然是妾身心中最重要之人。只是妾身也知道,君上心中,永远都只有圣孝惠天后。妾身遗憾娘娘早逝,也愿意代娘娘侍奉君上,却不能代替娘娘接受属于娘娘的心意。”

4

萧瑾然随后一连几天都没有再来找凉音,但她拟好的位分却如期被写成了圣旨分发到各宫宫中,大家领了旨陆陆续续来找她谢恩。凉音一一接受了嫔妃的叩拜,而后将她早已备好的腌羊腿送到了各宫,“都城吃食与昔日北地着实天差地别,往后大家也可常来我这里坐坐。”

“谨遵娘娘教诲。”

凉音这句话不完全算客套话,因为最少朔望朝见的规矩还是有的;但嫔妃们的确是听进去了,她们对凉音皆是敬重有加,也时时来长春殿一起陪着凉音看书写字谈天。大家七嘴八舌聊着从前未出阁时在母家的往事,但聊到后来总是会有一阵恰如其分的沉默,随后由凉音重新岔开话题。这沉默说复杂也不复杂,无非是十五六岁的姑娘们正是大好年华,都在憧憬着自己能嫁给谁家的好少年,可萧瑾然的兵马杀过来打破了全部的平静。

若只是这样也就罢了,如今萧瑾然成了她们的夫君,是夫也是君,她们只能将所有的话语尽数咽下。

干咽总是很难的,凉音就时时备着一些点心,糯米红枣花生加上红糖磨成粉,又放在许多可爱的模子里压制成花朵或是小兔子形状,再送入笼屉中蒸熟,放凉,淋上蜂蜜,就成了女孩子们爱吃的小点心;再配上一盏温好的茉莉花茶,搁在胡桃木制成的桌案上缓缓冒着热气,像极了从前还在北地的时候。凉音又贴心地关上了内殿的门,只让侍女们在门外等着传唤,这般姑娘们也不必担心说错什么话。

“如今后宫里都是北地的姐妹,前朝似乎不太高兴了。我家里给我写信说,将来若有南疆嫔妃入宫,要我小心着点。”

说话的正是那日陪着格桑溜出去的明月,她本姓顾,原是大理的公主。如今她一身蓝紫色缀花长裙,凉音顺手给她别了个珍珠发簪,“我还没有收到消息,皇上不曾和我提过采选事宜。不过姐妹们相互照应着,也不能叫谁翻了天去。”

这话说完凉音就有点心虚,其实不光是不曾提过,他来都不曾来过。距离他上次来大约过了十天有余,按律是初一十五皇帝一定会来皇后宫中,上次似乎是初二,如今已经是十四了。

但就在她话音刚落没多久,翠竹就敲敲门,走进来和她耳语,“娘娘,含光宫来人通传,说圣上想和娘娘一起用晚膳。”

5

用晚膳这种场景很尴尬,吃个饭总不能还戴着面纱。不过俗语有云,女大十八变,如今数年过去,从前豆蔻年华的苏晗凌与如今二十三岁的纳兰凉音长相确实也不太一样,凉音估摸着萧瑾然应该认不出来,就干脆更了衣准备赴宴。

凉音刚打算喊备轿,萧瑾然就自己过来了,“我怕你找不到地方,特意来接你。”

没有人喊那句“圣人驾至”,甚至没有人簇拥着他,他一个人,风尘仆仆,甚至带着些不该有的低眉顺眼。

凉音下意识抬头看他,他的目光一如记忆中那般热切,只是常年的风吹日晒令他的面容不似从前细腻白皙。但按律她不该这样直视他,于是她又重新垂下头,望着他的衮金绣龙鞋面,“妾知错。”

她听见他深吸了一口气,随后缓缓吐出来,牵她的手,“我说过,只有你我二人时,就不必拘着君臣的礼了。走吧。”

凉音任由他牵着自己的手。但萧瑾然似乎并不满足于这简单的牵手,他试探性地与她十指相扣。粗糙的触感穿过指缝到达手背,却在掌心处被一阵温热取代。

两个人走得特别慢,落日的余晖落在两个人身上,伴着一阵阵混着杏花香气的微风拂过她的耳畔和鼻尖。

到了长春殿门口,凉音才发现面前的竟是一副双人轿辇。萧瑾然扶着她上车,而后自己坐在她身边。

“这是要去哪儿?”

萧瑾然揽她入怀,“去椒房殿。”

6

这椒房殿是取花椒碾成粉末,和入泥中,粉刷上墙,故名椒房。用花椒一是取花椒多子之意,二是花椒芳香性温,可驱寒又可驱虫,非常实用。史书记载椒房最早唯皇后可用,后来渐渐有帝王为宠妃破此惯例;后来南疆天气转冷,物资不如从前丰沛,就连皇后也很少有椒房之宠,遑论嫔妃。故而这椒房殿已是许久不曾启用,数日前萧瑾然特意着人重新修葺,恐凉音不喜椒香,又混了些其他香料。

眼下椒房殿内芬芳馥郁,甫一踏入院门,就可闻到花木香混着椒香,清新淡雅。四周院墙装饰着红色绸缎,颇像是成亲的模样。

萧瑾然和凉音就在这样的椒房殿内度过了一整晚,二人喝了交杯酒,又亲手点燃一对龙凤花烛。这花烛正对着他俩的睡榻,萧瑾然放下床幔。

第二天凉音醒过来的时候,她透过床幔隐隐约约能看见花烛尚未燃尽,可萧瑾然正抱着她。她抬眸,他的双眼目不转睛地看着她。

“你不是……没睡吧?”

话一出口顿觉不妥,但萧瑾然似乎颇受用。他吻吻她,随后小心翼翼轻轻掩了自己的口鼻,才开口,温声细语惹得凉音耳畔酥麻,“我醒得早,一般卯时一刻就会醒,现在大约卯时三刻。不过不碍事,早朝偶尔迟到一次没什么要紧,言官们也不至于因为这个就骂我昏君。”

他说完话就把手放下来重新抱着她,凉音哑然失笑,“大臣们自然不敢冒犯天子威严。”

萧瑾然着人传了洗漱,凉音觉得自己应该伺候他更衣,但对他身上这繁复的礼服冠带实在是感到束手无策,并不知道他应该先穿哪一件。萧瑾然似乎是察觉了她的局促,他手把手教她如何穿戴这些礼服,直到她踮起脚为他戴上冕旒,“我的妻子肯这样尽心为我操持,我很感激。但既然我的妻子原本能主持朝政,我希望她如今也能辅佐我治国理政。”

说完,他俯身吻她,凉音感到那冕旒的流苏似乎恰好落在她的脑后,“刚刚那一炷香的功夫,大概是我这辈子最幸福的时刻。但我觉得,我们总是要让我们的子民,也拥有这样的幸福才好。”

萧瑾然直起身子,随后和凉音十指相扣,两人一起走到椒房殿门口,槐树迎着晨光,恰好将碎金点点洒在这对至尊夫妻身上,“待会儿下了朝用过午膳,你陪我批奏疏,可好?”

凉音点点头,“妾谨遵圣意。”

萧瑾然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终究是没说出来,千言万语化成了一阵轻叹。眼看东边泛白的太阳爬过了宫墙,萧瑾然这才依依不舍松开手,登上轿辇。

凉音始终半垂着眼,听着太监的唱和撕碎椒房殿清晨的静谧,随后一阵不疾不徐的脚步声盖住太监的尖细尾音;直到这脚步声渐渐远去到再也听不见了,她才抬起头看向街角,只看到一堵石墙,空空荡荡。

她打了个哈欠,又打了个喷嚏,翠竹走过来为她搭上一件披风,随后扶住她,“娘娘,凤辇已经备好,可要现在回长春殿?”

凉音回过神,“哦,好。”

7

长春殿的地下恰好被暖堂穿过,因此总是四季如春,故名长春殿。眼下是三月的早春,长春殿的暖意驱散了早春的料峭,院子一角的桃花如今开得正好,粉色的五瓣小花在枝头迎着风摇曳。

凉音回到殿中,简单洗了个脸,就躺到自己的床榻上。

“娘娘放心,婢打探过,圣人平日里下朝后,都会和几位大人再议政到午时,回到宫里用膳也该午时一刻了。现下辰时刚过,娘娘安心歇息吧,巳时再为娘娘叫起梳妆。”

“嗯,有劳了。”

翠竹细心替她放下床幔,又命人拉上窗帘遮蔽光线,随后蹑手蹑脚走出门去,寝殿里只余凉音一人。凉音翻来覆去睡不着,满脑子都是方才萧瑾然那句陪他看奏疏。

她回想起从前,她和萧瑾然在学堂里认识的时候。她自己都觉得自己读书厉害,几乎门门都是第一,唯有算术会被那时假姓秦的萧瑾然斩于马下。先生也不知道怎么想的,干脆把他俩安排成了同桌。俩人一起上了三天的课,她的这位同桌就提议,他教她算术,她要陪他看资治通鉴,“我真的看到字就头痛。先生嫌弃我上课不专心不肯给我讲。”

那时的凉音很单纯,虽然资治通鉴这东西原本不在女学生的选修课里,但她觉得横竖不亏,就答应了。起初只是照本宣科,后来他们两个就开始开放讨论,再后来他们发现彼此经常达成一致,就渐渐生出情愫来。

她依稀记得萧瑾然对她说,“人说秦晋之好,曾经指的是两国联姻,后来就单指联姻,如今秦瑾然也想和苏晗凌结成秦晋之好。凌儿,你愿意和我在一起吗,我们成亲,你做我的夫人,我做你的夫君。”

那年书院的桃花开得很好,就像如今长春殿的那株一样好;她和她的小郎君把同心结绑上桃树,又在无人的桃树下拥吻,她甚至唤了他一声夫君。可随后她回到家,就接到宫里来的旨意,要把她指给太子。

凉音那时万念俱灰,如今想想自己真傻。本朝素来有此惯例,皇家的孩子和官员家的孩子都在同一个书院里上学,皇家的孩子就会冠母姓来隐藏身份。彼时太子叫萧瑾然,他说他叫秦瑾然,她怎么偏偏能反应不过来他原本姓萧。

不过后来她还是知道了,因为上午她在她的小郎君怀里哭着说想和他私奔,下午太子殿下就亲自来家里提亲了,当着她爹的面和她说,“我会三书六聘明媒正娶接我的妻过门,我们不必私奔。你会是我的太子妃,将来,也会是我的皇后。”

凉音伸手抹了抹泪,罢了,不想再回忆了。萧瑾然这个骗子七年前就骗得她很苦,遑论如今她已经没有了母家——她明面上不姓苏了,是纳兰氏族唯一的后人。

所以“陪他看奏疏”这样的话,恐怕重点只是“陪他”,而不是“看奏疏”。

也好理解,都是做皇帝的人了说什么情情爱爱总是太小家子气,也不称他的身份;真正的理由恐怕是,萧瑾然在怀念自己的青春岁月。哪天进宫来一个和彼时苏晗凌眉眼相似的年轻女子……或许都不必,只需要随意选一位姑娘打扮成当年苏晗凌的模样,他应该就会全心全意把那姑娘宠成冠绝后宫的宠妃。

凉音觉得这几年自己也不算全无长进,毕竟她比几年前确实聪明多了。她仍旧抹着眼泪,可是真该死啊,这眼泪怎么越抹越多。

“不哭,我在这里,不哭。”

一双手覆上来,温热的触感自手背传来,“是谁欺负我的娘子了吗?是谁,告诉朕,朕要了他的命……”

8

这话没有起到什么作用,凉音原本还只是在抹眼泪,突然就觉得鼻塞起来。她微微张开嘴呼吸,泪水流到她的嘴里,有点苦涩。

萧瑾然把她扶起来,抱在怀里,轻轻拍着她的背,“方才早朝我已经说了,北地诸事以后皆会由你协理。采选之事暂缓,等天后娘娘诞下子嗣再议。不过说来也有趣,我本以为南疆臣子会反对,奈何北地群臣山呼万岁,根本没有南疆臣子反对的机会。毕竟北地粗犷,他们的山呼不是南疆男子的温声细语能敌的。”

凉音听见他笑了一声,“我的娘子,当真是有很大的神通,自然不能只做一个深宫妇人。”

其实按说这个场景也算是温馨。但萧瑾然的面容在凉音看来实在是太过冷漠,带着几分令人害怕的威严,连带着方才的那声笑,都像极了一种讽刺。

凉音突然就觉得不想再演了,“哪一天你觉得我僭越了,你就会毫不犹豫要我的命,对吗?”

萧瑾然松开她,让她重新躺好,随后取来帕子为她擦眼泪,“按说下了朝该更衣,但是这可是你第一次亲手给我穿朝服。我都不想脱了,甚至想穿着它睡觉。是我这样穿让你觉得不舒服吗?不然我真的想不到你这样说的原因。”

他摘了冕旒,搁到一边,又脱去外衣,回到她身边,“这样会好一些吗?我从前就猜不明白你为什么会离开,我想或许是我太粗枝大叶惹你难过,又或许是我当着岳父大人把我们的悄悄话说出来令你觉得难堪。如今我的确懂了你那时的难过,可是如今的你在想什么,我还是猜不懂。你告诉我好吗?”

凉音没说话,用手撑了撑床板,萧瑾然扶她坐起来,又在她背后垫了两个枕头,好让她舒舒服服靠着。

见她还是不说话,萧瑾然深吸一口气,“我换个问法吧。如果现在我们换换,北境征服南疆,你会不会选择把南疆的奏疏分给我?”

凉音不假思索,“会。”

萧瑾然不紧不慢,“为什么会?”

“因为我不懂南疆。”

萧瑾然急了,“那我就懂北地了吗?既然是我不懂,何来僭越之说呢?”

凉音仍然很平静,“无关这个。我只是觉得,你总有一天会觉得我碍事。既然你能四处征战,就说明你渴望统一,渴望至高无上的权力,自然不喜欢有人来分你的权。我如今孑然一身无所谓的,我只希望你看在我们往日的情分上,不要伤害苏家,毕竟……我如今算是姓纳兰的,和苏家无关。”

“你终于肯承认,你本来姓苏了?”

萧瑾然似笑非笑看着她,凉音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她想往回找补,但萧瑾然没给她机会,他抬手,弯起指节按了按眼角,“不过你这几句话没有一句我爱听的。你离家出走在先,我征战北地是为了寻你。权这个东西和打仗没什么关系,毕竟不论打不打,我都在这里。至于你,你从前是我的太子妃,现在是我的天后,将来你会给我生孩子,你从来就没机会孑然一身。最后……”

萧瑾然突如其来抽了抽鼻子,“什么叫往日的情分?在你看来,我们如今是一点情分都没有了,对吗?”

凉音语塞。有情分吗?她不知道。可能如今她和他的情分还不如从前她身侧那位将军的多,毕竟那位将军确实与她并肩作战抵御外患,甚至她翻遍了古籍找出来的阵法中最关键的一阵也是传授给了他。不过那位将军数日前刚被萧瑾然一纸手谕指给了朝中另一位大臣家的女儿,不知道具体是谁,只是依稀记得将军新婚的夫人姓秦。

“在想什么?想从前那位将军?他如今已经娶了我的小侄女,也算是我的姻亲。”

凉音并不愿意在这样无谓的话题上纠缠太久,她索性闭目养神。身后的萧瑾然也没有继续纠缠,“睡不着就不要硬睡了,中午准备了你爱吃的松鼠鳜鱼。吃了饭陪我去书房,有个奏疏八百里加急过来,我没看明白它为什么要八百里加急。”

凉音转过头,还有些吃力,“都八百里加急了还吃什么饭,先看奏疏吧。”

9

萧瑾然终究还是没舍得让凉音饿肚子,他直接差人去把下午要看的奏疏都取到长春殿,随即传了膳。

萧瑾然的确用心准备了这一餐,就差亲自下厨了;奈何他实在是没有这个功夫,也自认没有这个手艺,毕竟诸如松鼠鳜鱼、文思豆腐这样的菜,着实是极考验大厨的水准——要将那松软的鱼肉改成细密的花刀,又要将一碰就碎的豆腐切成细密如发丝的模样,还不能断。

但这些功夫又当真不算用到了对的地方,眼下的凉音满心满眼都在那份八百里加急的奏疏上。

“不过是一封寻常奏报,当真不必八百里加急。我想大约是这位姓许的官员思你心切……”

“寻常奏报?他若是不八百里加急,按寻常速度走一个月,等收到怕是黄花菜都凉了!”

凉音毫不客气打断萧瑾然,随后就打算取了笔写字。砚台上并没有现成的墨汁,凉音正准备起身去取墨块,身后萧瑾然把筷子拍到桌上,“你光顾着黄花菜凉不凉,你怎么不考虑眼前的饭菜凉没凉?怎么,凉音女君当真是心系北境臣民,一个活生生的人在你面前你不管不顾,反倒是一份无关紧要的奏报你急着就要回复?我让你回复了吗?我准你回复了吗!”

萧瑾然站起来就把奏疏撕成碎片弃置一旁,“北境的事如今有朕派去的大臣看顾,就不劳天后娘娘御笔了!”

凉音见他动怒了,赶忙放下墨块,俯身跪倒,头贴着地面,“妾恳求圣上以民为先。妾死不足惜,但那奏疏所呈之事着实关乎民生……”

“你这是干什么……”萧瑾然见她一反常态行了个稽首礼赶忙去扶,语气也缓和不少,“我不是那个意思,你起来我们好好说好吗,我听你说。”

凉音不肯起来,“且听妾身说完。北境气候寒冷,不比南疆,寻常粮种无法成活,只可种植农坊培育的特殊种子,且需每年留出一成方可来年再次耕种。可官大一级压死人,南疆官员硬要百姓上交十足十的存粮留待统一分配,着实是强人所难;其二,即便有了种子,北境百姓也需给农田取暖方可保住收成。北境不比南疆物资丰盈,百姓皆是使用牛粪作为燃料,而并非使用木柴。南疆官员强行要求百姓以牛粪沤肥,百姓家中眼看就要无柴可用;其三,如今有些土地表面泛白、开裂,也无法种出长势良好的作物,这正是地土多碱的缘故。这样的土地,若浇河则碱上泛,若强行种植则苗叶焦卷,十不存三四。唯少数杂草耐碱,却不堪作粮。北境春夏短而秋冬长,若不抓紧这个月,恐怕今年就要绝收了,届时……恐是要闹饥荒的……”

凉音说着说着哽咽起来,萧瑾然直接抱起她,“前二者我明白,让人修正命令即可。土地碱化要取草木灰,对吗?北境没有这么多草木灰,我们从南疆边境就近调过去,这样可以吗?”

凉音点头,眼角还泛着泪花,“都好,只是这回复今天必须要送出去,越快越好,最好三日内就送到……若是拖过了谷雨,恐那时,就彻底错过农时了……”

萧瑾然松开她,捡起墨块,立到书案前磨墨,“你来写吧。稍后盖了印,我们就把旨意送出去。”

砚台上的清水很快成了墨色,凉音提笔写着小楷,萧瑾然在一旁看;凉音的笔锋着实很快很有力,她很快写完,萧瑾然接过笔和纸,又补了两句,召南疆官员归朝,令北境大臣许正祎亲自料理此事,另派辅国大将军苏晗澈辅佐许正祎协调南疆资源。

补完两个人看着这张前后墨迹浑然一体的宣纸都愣了愣。

“派你哥哥去总是没有问题了。往后北地过来的奏疏我都会着人送来给你批复,反正你我的笔迹寻常人并不能分清。”

萧瑾然随后就让他的贴身大太监亲自把这张回复拿去盖玺,特意嘱咐要当作军令来送,“干脆让苏晗澈亲自带去,切不可贻误。”

凉音看着他办完这一切,声音还有些哽咽,“谢谢你。是我不好,如今我是你的妻,自然该以你为先。吃饭吧,幸好长春殿暖和,饭菜还不至于都凉了。”

10

八百里加急的批复送出去约莫半个月,就有新的奏报回来,萧瑾然一拿到手就赶忙找凉音一起审阅。

凉音看后松了口气,“看起来今年的收成保住了。”

奏报中说,批复到后,大将军帮助下,周边州府十分配合,尽心帮忙调配了资源,且未再有人干涉北地农忙之事。百姓依照从前娘娘留下的法子治理了碱土地,粮种已经全都播种下去,如今长势正好。但仍有一事望圣上定夺,如今北地地处偏远,道路不便,大多都是古时留下的旧驿道,狭小不能通车;若是能重新予以修缮,将来两边通信便利,可令天都更易统领北地,也可令北地与天都建立往来商路。届时北地更可与西侧他国建立通信,将西域的新鲜货物送往天都。

“这北地西面还有所谓的‘他国’么?那不是一座大山么?”

凉音轻笑,“那山是东西走向。沿着山脚走,三百里外的确有个鹘州部落,盛产一种甜瓜,他们称之‘穹隆’,我们称为蜜瓜,皮黄肉红,香甜多汁。他们曾经用这种瓜和我们交换过种子,我还亲手教过他们的女王如何种植。若是能修建驿道,自然是最好的,到时候就可以有这样的果子送到宫里来,你也能尝一尝。”

“若只是为尝个鲜来大兴土木恐怕属实有些劳民伤财……”萧瑾然嘟嘟囔囔,随后看了看凉音,转而笑起来,“但既然是你说的,那我觉得总有你的道理。”

他兴高采烈地写了批复,召来他的贴身总管太监,让着人通知六部,未时三刻三品及以上的官员到御书房商议复勘路网之事;又特意嘱咐“天后娘娘也会一同前来议事”,要“北地官员悉数到场”。

凉音在一旁听得一愣,“我也去么?”

“北地大臣素来谨小慎微,我觉得这样唯唯诺诺的臣子并不能够将早前式微的北境在短短数年间重新光复。如今想来,或许是你不在,他们才谨小慎微的吧。”

萧瑾然从未在政事上笑得那么灿烂,凉音揶揄他,“修个路也值得你这么开心么?看你的笑容快比上那墙角的桃花了。”

“你心里有我,我高兴。你心里一直有我,我就会一直高兴。”他揽她入怀,“说起来我从先生那里把这棵老桃树要过来的时候,他还不肯。我说这树上有我们亲手系的同心结,我要放在长春殿,这样有朝一日,你总是会回来的。他看我可怜,就让我挖走了,还让我小心别伤了桃树的根。”

萧瑾然把头靠在她的肩上,叹了口气,气流吹动凉音的发丝,“后来北面就起了乱子,势头很猛。一封常规的奏报后跟着就是一封八百里加急,前一封说北匈叛乱波及南疆,后一封就说已经下了我们三座城池。”

凉音挑眉,萧瑾然继续说,“南疆亩产连年都在降,从前我皇祖父那个年代还能有富裕,到我父皇那里也就是将将能养活人,不至于闹饥荒罢了。这北匈再一打过来,别说饥荒了,当时我就感觉南疆要亡在我手里。那战死沙场总比被迫亡国的好。况且你也不在身边,我才是真正的孑然一身。”

11

萧瑾然这话所言非虚,毕竟他早年丧母,他登基的前提是他父皇驾崩。

凉音不知道怎么接话,他今天说这些或许有他的目的,但就当时的境地而言,她不敢想他会多绝望。偌大的长春殿只有他们二人,一时间一股尴尬的静谧笼罩了长春殿。

萧瑾然紧了紧抱着她的手,旋即又叹了口气,“我就御驾亲征去了,带着你哥一起。本来军粮都差点凑不出来,但你哥不知道从哪抠出来的粮饷。至于朝政,就都扔给你爹管。岳父大人真的很好,他从不以国丈身份自居,总是忠心耿耿听我调遣。但是……也就是岳父这样,我才明白太忠心太小心不敢逾了半分规矩的臣子,着实治理不好一个正在衰落的国家。但这都是后话了。”

萧瑾然说,他亲征前线,加上苏晗澈用兵如神,将士大受鼓舞,打得原先勇猛的北匈叛军丢盔弃甲,四散奔逃;有一些选择了投诚归顺,萧瑾然就干脆让他们帮助重建南疆,“叛军我不敢用。毕竟后面的北境真的很难打。我现在想想,要不是点了粮仓挫了你们士气,真被你用八阵图迂回,我不知道会输多惨。我当时还在想这个凉音怎么这么厉害,以前从没听过?却不想原来正是我的凌儿,那就不奇怪了,毕竟是我的凌儿。”

凉音翻了个白眼,笑起来,“得了吧你,你对着我说要将孝惠皇后尊为圣孝惠天后的时候,我确实看不出半分你知道我是谁的痕迹。”

“我在雪域就知道是你了,雪域风大,把你的面纱吹起来,你自己没发现而已。换句话说,我只可能在明确知道凉音就是我的凌儿时,才会立凉音为后。不过你就没听出来我是在对你说‘我爱你’么?”萧瑾然扭头与她四目交汇,“你生辰当天举国休沐三日,这是什么高规格的纪念,你就看回头百姓会多感激你吧,那可是实打实的三天休沐。你看看我如何宠你,你还要和我打仗,真是没良心。”

凉音敛了笑,“原本我并不想打。劳民伤财,不如直接投降。奈何大臣们实在坚持,也只能打了。不过我也想问你,你不是平定叛乱么,怎么会来打北境?”

萧瑾然直起身子,“当时打北境主要是以为你们暗中协助了北匈叛军,斩草要除根。后来搞清楚了北境从头到尾就没参与、你还给我送了生辰贺礼,是有人故意想要把水搅浑引火上你的身,已经打到了兴庆城外,来不及了。我刚休战,你就递了降书。不过这么一打,引得大理也主动过来请缨做我们的藩国,倒是意外之喜。”

凉音摇摇头,“这不是意外,是必然。北地两国收复,雪域和你建交,大理那么富庶,又不像鹘州有昆仑天险庇佑,几乎就是一块肥肉。还不如主动过来,破财消灾。”

萧瑾然给她倒了杯茶,“但当时的南疆已经打不下去了。毕竟粮食本来就不够,和北地两国的战争又实在消耗了太多。”

青瓷茶盏在萧瑾然手中微微冒着热气,凉音扭头看向他,接过茶盏,以杯盖轻拂茶叶,“其实在我眼中,就是因为粮食不够才要打,你一边打一边抢,还愁粮食不够?明年的粮食都能给你抢够。大理段氏和我也颇有交情,我当时就是和他们这么说,他们不借粮食给我们的话恐怕下一个就是他们……倒也算误打误撞给你送了个礼。”

凉音抿了口茶水,顺手把茶盏搁在一旁的桌案上;萧瑾然重新坐下来,抱紧她,“他们送来的贡粮的确解了我燃眉之急。娘子,我这辈子,我这个人,就是靠在你身上,才有了如今的成就。我御驾亲征时,你的兄长替我冲在前线,你的父亲替我料理朝政;待我打仗打到几乎弹尽粮绝时,又是你为我搞定了大理。这一切,都是你带给我的,我不曾忘记分毫。即便是从前在学堂,也仰仗你给我补课。”

他顿了顿,拿起一边她喝剩下的茶水,仰脸一饮而尽。凉音抬手给他抹抹嘴角,萧瑾然顺势捏住她的手,放到自己掌心里揉,“不说从前,如今也仰仗你,我一直不懂北匈叛军打南疆做什么?不是应该打北匈自己么?刚听你一说算是懂了,恐怕是要打打南疆攒点粮草。相比之下,我这算术也就是算税赋的时候好用一些罢了。”

凉音自觉忽略了前面的吹捧,“这不就够了?古往今来在税赋上栽跟头的帝王可不在少数哦。”

“那确实不能保证不栽跟头。”萧瑾然抬眼看向窗外,御膳房的人陆陆续续走进了长春殿的院子,原本宽敞的院子突然显得有些狭小,“正好,先用膳吧,待会儿议事之前,给你看看刚到的账册。”

12

这餐饭吃得算是很沉默,往日里想方设法哄她开心给她夹菜的萧瑾然似乎突然之间没了胃口,搞得凉音一度觉得自己是不是说错了什么话,于是主动给他夹菜;但萧瑾然只是把头靠在她肩上,“我没事,就是有点累。最近政务太多,力不从心了。”

凉音干脆给他喂饭,糖醋排骨的酱汁拌入饭中,放上一些清蒸黄花鱼的肉,凉音特意选了鱼肚皮那里没有小刺的肉,随后用勺子挖着给他吃。这一下原本软烂的米饭显得更加软烂,又裹上了糖醋排骨和鱼肉的香气,萧瑾然被她喂着才不算“什么都没吃”。

现下两个人手拉手躲在轿辇里,萧瑾然半靠在她怀里。回朝方一月不到,他面上的肌肤细腻了不少,似乎也白回来一些,倒是有几分从前的模样了。大约是察觉到她在看自己,萧瑾然微微侧抬起头,看向她,“最近时常偷用你的玉容膏和杏仁蜜,但我眼拙看不出差别。”

凉音不由自主咧开嘴笑,不敢细思这男人偷摸在她的梳妆镜前摆弄瓶瓶罐罐的模样,“确实颇有成效。不过你还少用了一个蛋清玉露,那才是真正的珍品。今晚我给你敷上试试。”

萧瑾然往她怀里窝了窝,这下看起来就像是凉音在抱着萧瑾然了,“唯有和你在一起,我才会感到安心。你不在的时候,就只有我一个人去面对那些令人头皮发麻的奏疏。这些奏疏有的彼此打架,有的花言巧语,还有的阿谀奉承,我本来就不喜欢看字,这就更加难受。”

“往后有我,我看了说给你听就好。虽说南疆江山传承数百年,但如今可不仅仅只是南疆了。他日史书工笔,只会说天朝太祖萧瑾然,与南疆太祖萧煜。既然都是太祖,地位相当,难度自然也相当。那时的太祖身侧就有明孝皇后时时陪伴,也是我的夫君足够伟大,才能让我也有幸能够侍奉一位开国君主。”

这话说完凉音自己都愣了愣,但萧瑾然双眼微闭,长长的叹息自他的鼻腔逸出,“嗯。如今民间称呼仍是北地南疆,可见南北并未真正融合。彼时太祖有妻子亦有兄弟相助,如今我一个人自然力不从心,要仰仗我的娘子尽心辅佐。不过……”

萧瑾然睁开眼睛,看向她,“彼时太祖的明孝皇后也姓苏,当真不是你苏家的某位先祖么?”

凉音笑笑,笑里带了几分自嘲,“可能是吧。只是如今,我爹势必不可能把家谱给我看了。”

萧瑾然识趣地没有继续这个话题,又不想让她的话掉在地上,“你家有几个孩子来着?我大概知道你有个哥哥晗澈,如今是辅国大将军;还有个姐姐晗洁,如今是我表嫂,孩子都三个了。”

凉音很认真回答了这个问题,“姐姐确实只有一个,苏晗澈是我的二哥。还有个大哥是送出去养的,也不知道为什么要送出去养。他眼睛长得异于常人,水蓝色很好看,我小时候很喜欢他那双眼睛,但他对人很冷淡,还有点凶。我连我爹都不怕,却很怕我大哥,所以从小都是我大哥来管教我,直到上了学堂。”

轿辇停下来,萧瑾然直起身子,先下了轿子,而后扶着凉音,“慢一些。”

13

平日里御书房只有凉音和萧瑾然二人时总是显得空荡,萧瑾然又总喜欢把自己的宝座分一半给她,案前约莫二十尺见方的空间总显得多余。今日要议事,总管太监早就差人布置了桌椅,长条桌子与御案头尾相接,约莫能容二十余人坐下。

凉音心下好奇,“这不像从前南疆的礼。南疆从前,断不会令君臣平起平坐。”

“是我跟你学的。”萧瑾然拉着她走到御案前坐下,“我听说从前你和你的大臣是这样议事,我就这样学了。我也想问问你,为什么?”

凉音顺手翻开账册,“素日里君臣有别,是为了叫人敬畏,这般君方可不怒自威;但议事时需广开言路,要直言敢谏,便不需要刻意强调君臣的分别。”

萧瑾然点点头,随后为她翻开另一个账本,“南北的差异在账册上也很明显。”

萧瑾然说的正是北地和南疆记账的差别。北匈原先是效仿北境的,北境她要求账目明晰,实物钱银要一一对应,也不存在都城拨款,各地自给自足,税负不重。赈济钱物以就近救济为准则,通常是某地如果有缺口,会优先向周边府衙借款或物,来年再还上,账目中也会有所体现;南疆的账凉音看得眉头紧锁,看到后来索性找了个南北交接的地方,两本一起对着看,看着看着凉音笑出了声。

萧瑾然一头雾水,“有啥好笑的?”

“这是三川口的三本账。清水河在此一分为二,一汇入九河向东去了,一南下滋养南疆直至大理,连同原先清水河自己,成为三川,其上土地便成为三座城,分别是原属北境的清原,原属北匈的河关,原属南疆的泾南。”

萧瑾然看向这三本账,就连封面的颜色都不一样,还是原先北境北匈南疆各自惯用的封面颜色。

他微微皱眉,凉音继续说,“这三地时有往来,按说账目应当大差不差,但是请看。”

凉音指给他看,这三地按说耕地面积差不多,气候条件相似,连灌溉条件都一样,甚至泾南城因为有南疆支持,亩产应该更高;但这三者之中,偏偏是清原的产量最高,河关与清原相似,只少了八亩,也注明是土地碱化的缘故;唯独泾南,说是水灾导致减产,少了足足一百二十七亩,并以此讨要赈灾款项。

“如果有水灾也该是河关先遭灾。这九河原本该叫九龙河,传说此地河神为龙九子;前年归顺天朝后,为合礼制,才改叫九河。它几乎就是清水河干流,不继续叫清水河就是因为此地开始流量陡然变大,尤其是春汛时。故此,每年此地百姓都要祈求河神,保佑来年风调雨顺不至于冲垮河堤。”

萧瑾然面无表情,“所以,既然河关和清原均未减产,泾南也不该减产。”

“的确如此。”凉音翻阅其他账本,“以各种名目讨要赈灾款项在南疆账本中比比皆是,反倒是北地,大多会报自己还有结余,支援了周边州府,也能够在对应州府中查证为验。但不必实地勘察,你我都明白,素来都是南疆富过北地太多。”

萧瑾然眉头紧锁,“这三地有对照姑且能够一眼看穿,但其他地方,个中虚实,恐怕很难知道。即便你我分头勘察,当地也会提前收到消息,从而开始伪装,我们自然查不出问题。”

凉音抬手,轻轻抚平他的眉心,“是,所以修路复勘,是个很好的机会。以修路为由,一方面各地知道这是个捞油水的好机会,一方面修路又能分散他们的注意力。只是摆在我们面前的,就是如何确定,谁是真正可用的人。毕竟如果我们派出去的眼线都有问题,那回来的东西,自然也会有问题。”

14

未时三刻开始的议事,未时二刻便陆陆续续有人来了。

从前凉音在北地时也时时这样召集臣子议事,只是往往“未时三刻”到,意味着此事应当是未时四刻开始商讨,中间的一刻钟是候场的时间,凉音往往也会早一些来,和官员们闲话家常。但若是按南疆的规矩,则要提前一刻钟到,未时三刻会准时开始。

凉音已经想好了要如何给北地官员开解,却不想未时二刻陆陆续续来的都是北地官员,他们一见到凉音,个个都喜形于色,正常行了礼后,还要额外补一句家中寄来一些北境特产,“稍后着人给娘娘送来尝尝”,惹得凉音颇有些感动。

第一位南疆官员是未时三刻准时出现的,向二人恭敬问了安,得了萧瑾然答复后才敢坐下。

就这么拖到了未时四刻人才到齐,萧瑾然眉头紧锁。凉音悄悄握了握萧瑾然的手,面上一脸恭敬,“君上,人已到齐了。”

柔顺的嗓音化开了萧瑾然眉心的结,他神色恢复如常,旋即开始议事,没有责问任何人。

修路的提议是北地那封奏疏开始的,北地官员听闻后,除了按照各自职责提出方案外,还会根据自己家乡的情况,提议如何修,修什么,末了还要补上“臣愚见或有错漏,还请圣上以勘验结果为准”;南疆官员则都会第一反应先说资金缺口。

凉音坐在萧瑾然身边静静观察静静听,时不时还要握一握萧瑾然的手,以此稳住他的情绪,以免他震怒流于面上;唯有萧瑾然说“朕想听一听天后之见”时,凉音才开口。她假意支持南疆官员的提议,把话题交给南疆官员,又在桌下握了握萧瑾然的手。萧瑾然会意,便准了那人发言,果不其然对方就开始狮子大开口。

按照萧瑾然的计划,原本应当敲定一个方案,随后交予六部去商讨细节;但结果显然不尽如人意,北地官员在给方案和建议,南疆官员通俗说就是在要钱,越试探越明显。试探到后来,凉音看出来萧瑾然是懒得听了,但他面上仍然平静如常,“你们既意见统一,都主张先汇算地方资金,便各自去汇算,写了奏疏呈上来吧。”

“是。”

随后要北地官员留下,“另有事与你们相商,主要是各地战后重建,朕想听一听你们的意见。”

南疆官员告辞离开,凉音适时打了个寒战,就给了萧瑾然一个理由关门。他差人把门关上,把灯点起来,而后特意轻声嘱咐贴身太监,“若有人在听墙角,赶走,悄悄记了名字告诉朕。”

贴身太监领命下去办了,萧瑾然这才松了口气,“天后曾与朕一一说过你们的籍贯和家世背景。各位刚从北地跋涉千余里来到天都,可还习惯?”

官员们面面相觑,没敢接话。萧瑾然扭头看向凉音,轻声道,“我觉得这就是最大的不习惯。还是你来吧,我去后面喝杯茶。”

凉音笑起来,“好。”

萧瑾然当众吻吻凉音的额头,随后起身离席。或许是他这略显出格的举动,也或者是他不在,官员们马上就开始七嘴八舌,“是不习惯啊,南疆这帮人貌恭心违的……哎哟修个路哪要那么多钱,你这路难道是金子做的么要这么多钱。”

“是啊,路都是现成有的,都是人和马踩出来的,接着修成车能过的宽度不就得了么。就算要复勘,各家又不是没有自己的车驾,权当回趟家了呗,怎么到他们嘴里能搞出这么多需求来。”

“唉最绝的是老许上次写奏疏过来……我天呐,大家绝对不知道,他花了多少功夫码字才叫那个南疆老鬼相信这奏疏没有猫腻。但凡写得稍微明白一点,那奏疏都能叫人截了。君……不是,娘娘看过那个奏疏吧?”

凉音仍旧笑着,“看过,我就寻思许卿从前是最能直言不讳的,怎么如今写个八百里加急反倒委婉起来了。”

他们说的正是那封彼时萧瑾然看不出来问题,险些惹得两个人大吵一架的八百里加急。大臣口中的“南疆老鬼”,就是萧瑾然派去监工的南疆官员。

“好在娘娘读出来其中猫腻,不然今年……啧啧啧,再来一个大理进贡都救不了北面。到时候你别说这那了,北面那暴脾气……是吧,就,大家都懂的。”

凉音点点头,压低了声音,“恐怕我说话都不管用,他们想反就敢马上反的程度。没记错的话,当时北匈就是这种情况,土地碱化,种不了粮,叛军就直接起来了。”

“嗯,是,那叛军当真是沉不住气,本来想的是骚扰一下南疆弄点粮食,结果打到后来上了头,逼得圣上直接御驾亲征了。”

凉音不动声色打圆场,“的确还是圣上技高一筹。不过话说回来,南疆官员方才当真是狮子大开口。”

凉音引着他们一步步把南疆官员办事的各种猫腻都说了一遍,又把战后重建和道路勘探的事都聊了聊。

萧瑾然躲在后面听完了全程,直到窗外的日色渐暗,事情也都聊得差不多了,萧瑾然才假装姗姗来迟,“抱歉各位,朕方才睡着了,一睡就是两个时辰。晚点麻烦大家把方才与天后议事的结果写成奏疏呈上来,在场十一位官员,朕明日会问苏相要十一份奏疏,届时再给大家批复。”

15

晚上梆子刚响了一声,凉音给萧瑾然洗了脸,随后开始给他敷白天所说的蛋清玉露。小榻上铺着锦褥,萧瑾然半躺其上,一旁小几上燃着贡香,一白玉瓷瓶就搁在上面。凉音取了帕子,将瓷瓶中的膏状液体倒在帕子上,又用手将那半透明的香膏敷上萧瑾然的面庞,随后开始慢慢按摩萧瑾然的额头。

“是淡淡的胡瓜香气。取了胡瓜,削皮,捣取汁液,混入蛋清,随后静置,取上层清液,就是这样的香膏了。不过胡瓜切片本身也可以敷脸。”

萧瑾然的声音透着一股慵懒,“当真很舒服。往日里是翠竹这样服侍你么?往后我来这样给你敷,好么?”

“你愿意的话自然好。不过更好的是,差两个侍女分别伺候我们,我们就躺着聊天。”

萧瑾然闭着眼睛,面上的膏体微微映着屋内的光线,凉音见状,干脆取了两片胡瓜切片敷上他的眼。

“午后议事时,你怎么三两句话就令他们开了话匣子?”

凉音以掌侧轻轻按摩萧瑾然的脸侧,塑出他棱角分明的下颌,“北境向来如此,南疆重礼。也可能是你实在是不怒自威的帝王相,我若只穿一身布衣,看起来就和寻常人家的姑娘没什么分别。不过不碍事,你有我助你。大家渐渐习惯后,也会与你敞开了说话的。”

“我只担心,如今南疆官员脑满肠肥,我恐怕当真已经无人可用。若只派北地官员,朝中定会有反对之声。”

萧瑾然叹了口气,眼上覆盖的胡瓜片差点掉下来,凉音伸手为他拿掉胡瓜片,又取了帕子给他擦擦眼周。萧瑾然睁开眼睛看着她,“可怎么办。我想不到办法。”

凉音擦干手,俯身吻吻他的唇,“相传雪域有许多奇人异士,如今正行走于江湖间。我想,如今我的身份,大约也能帮到我们。”

16

凉音说的正是她雪域母神的身份。第二天她第一时间去找了格桑,格桑一听前朝遇到问题,马上拉着明月凑到一起开始想办法。

格桑先给她说了雪域的奇人异士,“他们都待在雪山山脚下,那个地方靠近大理,一年四季都有彩蝶蹁跹,他们就自称蝶谷,至今也有好几千年了吧?反正书上是那么说的。甚至有一段时间他们还是南疆的御用监国,暗中给帝王输送秘密情报。但是约莫两百年前左右,南疆被窃了国,就本来应该是子承父业,却被叔父抢去了,所以就丢了联系。”

凉音恍然大悟,“这个蝶谷我也读到过,我一直以为是个传说,不想竟是真事。”

“嗯,蝶谷至今都还在等南疆的正统后人去联系他们,不过我也不知道他们要如何证明这所谓的‘正统’。但这不重要,母神娘娘去,只消说一声,他们就会认母神娘娘为主。”

明月补了一句,“我一直用鸽子和家里往来通信,半日可至三百里,比最快的马都快一些,但是因为容易丢,所以都写好几封,这样最少也能有一封送到。我家到雪域倒是不算太远,我匀些鸽子给凉音姐,这般凉音姐也能解圣上的燃眉之急。”

当天中午萧瑾然来长春殿找凉音吃饭的时候就看到了放在长春殿一角的鸽子笼,他心下好奇,就问凉音这是怎么回事。

凉音笑着和他说了早上的事,“我打算午后写信,明月也会同时把这事在家书中隐晦提及。考虑到这是比较秘密的事,我打算一拆为十,分鸽并发。这般大理收到后,只需将信串联起来便知道是什么事;如若被人截获,也只会觉得不知所云,不会泄密。我们俩的字迹一样,你若是有空,不妨也一起吧。”

萧瑾然吻吻她,“好。不过,娘子,你回朝一月有余,似是没听你说来月信,是还没到日子么?我记得从前幼时你来月信总是疼痛难忍,如今不知道还疼不疼。我请了太医院院首午后来为你调理身体,诊过脉后,我陪你写信。”

17

午后太医如期而至,凉音被诊出喜脉。

凉音倒是不意外,毕竟萧瑾然这一个月以来的确几乎每天都要与她同床共枕,甚至为了哄她开心,萧瑾然还颇重视此事,二人感情也越来越深厚。但萧瑾然长舒一口气,“娘子,前朝总拿我膝下无子说事劝我尽早采选,等你胎象稳固,我就有话捂他们的嘴了。”

随后又问,“那朕与娘娘还可共寝么?”

院首连忙俯身叩首,“万万不可,圣上,唯恐惊了娘娘龙胎。”

萧瑾然有点失望,凉音红着脸轻轻拉拉他的手,“好啦,君上陪我午睡吧,我有些累了。”

其实所谓的午睡只是一个托词,毕竟凉音方才说过午后要写密信;萧瑾然也听懂了,给了长春殿众人以及太医院院首赏赐,叮嘱他们,“此事要秘而不宣,待娘娘胎象稳固,方可公布。”

长春殿随后只余他们二人,凉音刚打算去准备笔墨,萧瑾然让她去休息,“你如今是有孕在身的人,我来写就好。你只消告诉我如何办?先写一整封,再分成十封么?”

“我觉得……先写一整封,而后将纸分成十段,再分别在十张纸上的对应位置横着写对应的字。这信长度不宜太长,一页纸为好。”

萧瑾然恍然大悟,连连称妙,旋即提笔开始写信。

凉音在一旁看着他奋笔疾书,起身为他泡了杯茶,“近来的确觉得容易疲倦,不想已然有孕在身。其实瑾然,一个月前,我并不敢想我能够为你生儿育女。”

萧瑾然忽略了她这罕有的称呼,“若不是为了捂前朝的嘴我也不想这么快让你怀孩子……这下我要饿死了,你胎像不稳,漫漫长夜,我只能抱着你过了。”

这话倒是正中凉音下怀,“后宫姐妹入宫一月有余尚未侍寝,瑾然,你只当是为我,好么?”

18

信写完也随鸽子放飞寄出去了,但萧瑾然随后半天都没理凉音。他沉默着写信,沉默着寄信,沉默着喝水,沉默着用完了膳,又沉默着回了自己的含光宫。凉音不放心,悄悄着人一路尾随,眼瞅着他进了含光宫,随后收到消息,萧瑾然让她给他翻牌子,原话是“去找天后吧,让天后给朕挑一个嫔妃过来就是。”

敬事房总管端着盘子一脸无奈,凉音先是给了赏钱,随后点点格桑的绿头牌,“就这个吧。稍等本宫随你同去,格桑宝林脾气有点大,她若不肯,本宫再换一位嫔妃的牌子翻。”

格桑听说要承宠一度不太肯,想让她去找别人。但凉音劝她,“早侍寝晚侍寝总是要侍寝,早侍寝早解脱。”

格桑接受了这个说法,随后任由凉音亲自为她梳妆打扮。凉音瞧着镜中的自己,倒和身后的凉音有几分相似。格桑从抽屉里找了个面纱戴上,看看镜子,又看看身旁的凉音,又看回镜子里的自己,“我若是这样回雪域,恐怕雪域百姓会把我当做母神化身。”

凉音笑起来,“我原本只是想把你装扮成雪域公主的模样。”

格桑摇摇头,带动头上的珠翠轻晃,“不,我就当是在替天后娘娘侍寝,反正不是格桑自己在侍寝。不然我真的不知道要用什么态度去侍这个寝。”

凉音哑然失笑,着人准备了一壶暖情酒,“带着这酒去吧,实在受不了就喝点酒。”

格桑登上了鸾舆,凉音目送着她去往含光宫,随后回了自己的长春殿。翠竹见她面色不好,“娘娘这是何苦,圣上原本心里也只恋慕娘娘一人。”

凉音抿了口茶,“如今后宫只有北地嫔妃,有没有子嗣都一样。但将来他总是会顶不住前朝压力采选,南疆嫔妃入宫后,北地嫔妃再没有子嗣,恐怕就要受欺负了。我只怕届时他们一拿子嗣说事,我会护不住大家。所以最好是在采选之前,让北地全部的嫔妃都怀上身孕。”

第二天格桑来悄悄和凉音说了悄悄话,“他很应付。他自己喝完了一整壶酒,甚至都没有摘我的面纱,随后什么话都没说,真的就是完成任务似的。只盼我的肚子争点气,这种侍寝我真不想再来第二次了。”

凉音给了赏赐,提了位份,随后当晚又如法炮制,给萧瑾然翻了第二个嫔妃的牌子。几乎每一位嫔妃第二天都会来找凉音说悄悄话,萧瑾然用的几乎都是一样的态度,一壶暖情酒一饮而尽,随后临幸嫔妃。嫔妃进了含光宫的门,承了宠再回到自己的宫殿,前后都不会超过一个时辰。

萧瑾然不曾留宿任何一位嫔妃过夜。

就这样过了一月有余,萧瑾然把后宫的嫔妃都临幸了一遍,牌子已然翻完一轮的时候,凉音收到了回信。信是用驿马传回来的,“雪域已为娘娘联络了蝶谷,蝶谷谷主亲自勘察了,收到此信三日内,谷主会亲自来将情况报与娘娘和陛下听。”

19

午后天有点阴沉,眼瞅着似乎要下雨。凉音还没来得及去找萧瑾然,萧瑾然自己来了。这男人进门就开始嚷嚷,“今晚不翻牌子了行不行?今天太医去给桑才人诊脉的时候说是有点像有孕,能不能让我歇一歇啊……”

凉音没忍住噗嗤笑出声,“怎么,累了?”

翠竹给他沏了茶,但是萧瑾然拿起凉音面前的那盏茶咕嘟咕嘟就开始喝,“不是,你这就算是耕地,那老黄牛都要休息的吧,三十六天,我都没停过诶!而且这三十六天你一次都不来找我……”

眼看萧瑾然委屈得像是要哭,凉音赶忙取了糕点顺手塞他嘴里,“好好好是我不对,瑾儿不哭好吗?”

萧瑾然自己伸手接住糕点,咬了一口兔子耳朵,“烦死了你都不来找我,我只能自己过来找你。雪域的回信我收到了,说是蝶谷谷主会亲自来把情况告诉我们,真不知道他会怎么告诉我们。大摇大摆走进来么?这宫墙这么高侍卫这么多当真不会被抓走么?”

随后又把床上的案几挪走,坐在她身边,轻抚她的小腹,“我们的宝宝该是胎象稳固了吧,我今晚可以回来就寝了么?”

“怎么,刚不还说要休息?”

“临幸嫔妃算差事,但陪娘子睡觉不算。”萧瑾然笑得唇红齿白,“娘子……我们传太医看一看好吗?我真的很馋你……”

凉音还没来得及点头,一黑衣男子直接从门口大摇大摆走进来,随后对着凉音行礼,“拜见娘娘。”

这人来得实在突兀,一身黑衣又戴着黑面罩,着实不像好人;但他没得命令就一直跪在地上行礼,又不像刺客。萧瑾然愣神,一时间也不知道该作何应对;倒是凉音淡定如常,“阁下自蝶谷来,就不必多礼了。此处人手不多,只能麻烦阁下自己找张椅子坐。”

那人闻言谢过凉音,直起身子,自己搬了个椅子坐下;随后摘掉面罩,那张与凉音有三分相似的面貌露出来,最引人注目的是他那双水蓝色的眼睛。

凉音挑眉,“大哥?”

“我来给你传些消息。”被唤作大哥的男人从怀中拿出五本厚册子,“你要我们彻查南疆各地官员,简单来说就是,建议干脆都换了吧。各地自前朝起就惯于瞒报粮产谎报税银,起初这法子是用来令朝廷调拨粮款以赈济百姓,后来就成了官员中饱私囊的途径。朝廷见情况不好就会降税甚至是免税,还要调拨钱银赈灾,但这些钱最终都去了当地官员的口袋。且这是层层瞒报的,县令向郡府瞒报,郡府又向州府瞒报,州府又向朝廷瞒报。一级一级下来,也就是南疆得天独厚不至于令百姓饿肚子才瞒了这么久。这是去年南疆各地实际的账目,关键的部分我都一一予以抄录,你看看吧。”

凉音接过册子,顺嘴问,“胆子那么大么?”

“他们知道当今圣上只看数字平不平,所以做账的时候只需要凑数字就好了。”

这话吓得凉音赶忙抬头看向萧瑾然,随后她赔着笑,“不是,对不起,我大哥说话比较直……他应该可能或许大概也不知道你就是这个圣上……”

凉音越说越没底气,她把翻开的账本递到萧瑾然面前;但萧瑾然摆摆手,“不碍事,我确实只看数字平不平,受教了。”

旋即转向黑衣男子,“我大约知道苏家有晗澈,晗洁,晗凌三位,不知阁下是?”

男子恭敬拜礼,“回禀圣上,在下名唤晗清。家父当年给我们四个起名,是愿我们他日皆能两袖清风,一心为民。”

“不必多礼了,我与凌儿素来也不重礼。”萧瑾然视线放回账本上,“其实我一直以为你家几个孩子是五行缺水,才都名中带水,却不想苏相有这样好的寓意。”

凉音挠挠头,到底是没敢承认自己也是第一次知道;但她大哥实在是过于直接,“娘娘想来并不知道。家父提及此事时,她还不会说话,只会看着在下的眼睛笑。”

“哎呀大哥!”凉音阻止了他继续往下说,“这账本我们姑且要看一阵,明天我去哪儿找你呢?”

她大哥说话很干脆,“城中苏氏绸缎庄,找掌柜的即可。或者让你夫君带你回趟娘家也可以。”

20

凉音陪着萧瑾然从午后看到用晚膳,萧瑾然的面色越看越不好看,以至于这餐晚膳用得十分潦草,他把饭和菜拌到一起,又添了些汤,随后用汤匙挖着快速结束了战斗。

“你怀着孩子吃饭不能着急,慢慢吃就好,我先去看账本。”

他扔下这句话就坐到一旁继续看账本,凉音一边慢慢吃饭一边看着他忙碌。

苏晗清带来的账本内容详实,且他当真很知道哪里才是有用的东西,相比之下南疆各州府呈送来的账本就显得非常冗余。

萧瑾然索性把州府送过来的账本取来一一对照,看到后来气得他把州府的原始账本丢到地上,“州府官员月俸几何?”

“月俸钱三十贯左右,米七八石,可抵寻常百姓十年耕织。”凉音把嘴里的饭菜咽下去,“职田十二顷。”

凉音本来还想劝他别动怒,但想了想反正他已经怒了,“一群硕鼠,宰了算了。”

“迟早的事。”话虽这么说,萧瑾然话里的怒意倒是下去了七八分,“只是现在不行。”

凉音给自己喂了口汤,“不过也能证明我的君上的确英明神武。南疆很富裕了,他们这么个贪法百姓还能吃饱穿暖。”

“我们看不到的地方,恐怕已经有饿死的流民了吧。”萧瑾然叹了口气,“唉。我若是早一些发现该多好。”

“如果有流民的话,我哥必然也会赈济。苏氏产业遍布南北,昔日北境短衣缺粮,苏氏名下的饭馆布店直接免费周济穷人,帮了我很多忙。只是我今天才知道,这个苏就是我大哥的苏。如果是这样的话……”凉音顿了顿,“或许当初你要打北匈叛军,军费也有他暗中帮忙的部分,毕竟你带了我二哥。”

“是,当时南疆很穷,各地都靠朝廷赈济没有多余的钱粮,你二哥不知道从哪里弄来的粮饷,足额发了军费,一路上粮食也没缺过。我没多问,想来是有你大哥暗中支援的。”

凉音吃完了饭,取了帕子擦嘴,随后又净了手,走到萧瑾然身边坐下,“那怪不得我大哥能把账本抄得这么精准。他生意做得大,产业星罗棋布;只身闯进长春殿,又证明了他的身手。”

随后凉音的视线落在账本上,工整清晰的正楷排布整齐,“字还写得这么好,好可怕的人。不过我现在也有点怕,我家现在这个情况,我大哥有钱,我二哥掌兵……”

“你爹权倾朝野,你是昔日的北境女君。我知道你要说什么,按常规来说我现在绝对应该削了二哥和岳父的权。只是,如果你是我,你舍得么?”

凉音想都不想,“我舍得啊,而且我都不会让我二哥和我爹坐到这个位置。你真的是心大,一家能出丞相,也可以出将军,但是怎么可以同时出将军和丞相呢。”

萧瑾然抬起脸看向她,眼睛里看不到一丝杂质,“我既然一手把他们抬到这个位置,就意味着我相信他们不会背叛我。事实也证明,如果他们想背叛我,有很多个机会都可以背叛。比如说选择把军费给你,这样我必然兵败如山倒。”

凉音叹了口气,“他们始终是南疆人,在他们眼睛里,北境也好、北匈也罢,都本该是南疆的土地。其实我也是,所以我并不愿意反抗,我觉得把北境拱手让给你,也算我为南疆做了贡献吧。”

“那不就好了。我娘子的心思缜密是好事,但大可不必用在我身上。你知道我全心全意信任你,你也应该全心全意信任我。”萧瑾然继续看账本,顺手在原始账本上打了个红圈,“对了,明天我会带你回一趟苏家。”

“为什么是明天?我哥不说去绸缎庄找他么?”

“你爹生辰啊。”萧瑾然头也不抬,“我现在算看出来了,你心思确实缜密,也是真的没良心。”

21

萧瑾然一下朝就来到长春殿接凉音,凉音看他一身素色锦袍,唯腰间扣了个羊脂玉,就也跟着换了套素色常服。再出来时,见他左右共提了五个锦布盒子,“这是……”

萧瑾然分了她两个,“总不能空着手回去。一套汝窑茶具,一套我父皇生前亲笔题的‘两袖清风’,我想你爹应该会很喜欢的。”

凉音半开玩笑,“你咋不亲手给我爹写一个?你写不是更有诚意。”

萧瑾然卷起袖子就打算现写一副,凉音阻止了他,“好了走吧,你真要写待会去我家当面写,我爹更高兴。”

两个人一起上了轿辇,到了宫城门口又下来换乘马车。凉音歪着脑袋端详了一下这马车,车身栗木素面,边角包银,帘上隐绣兰草,看起来就和寻常官宦无甚区别,全然没有帝王出行的排场。

萧瑾然像是看出来她在想什么,“毕竟是岳父大人生辰,我们不好喧宾夺主。走吧。”

“你说我爹会不会把我打出去?”凉音在车里坐下,锦布盒子就放在脚边,“毕竟我这么没良心……我离家出走好多年……”

“不会的,岳父跟我说他很想你。”萧瑾然抱她入怀,“再没良心也是苏家最小的女儿,你离家出走,他们只会怪我没照顾好你,怎么舍得怪你。”

“其实当时我离家出走是因为害怕你将来做了皇帝会娶很多嫔妃。”凉音把头靠在他怀里,“我怕你有了别的女人就不喜欢我了,史书上有好多这样的事,即便是皇后也会被废。有一些没被废的,也形同废后,最后都郁郁而终,或者死在冷宫。我真的害怕。北境是我娘的母家不假,但我娘原本打算让我大哥去接我舅舅的班。我一度觉得很对不起我大哥,但我大哥说他不懂治国理政,他更喜欢经商,他说看着账本上的数字往上涨是他最喜欢做的事。”

凉音一下子说了很多很多,从她离家出走,说到大哥护送她去北境,到她一路所见所闻,再到如何将这些见闻用在治理北境。萧瑾然不舍得打断她,就让她一直说,说到后来都有些语无伦次了,马车停在了苏家大门口。

萧瑾然替凉音抹掉眼角的泪,“到啦,我们下车吧,回了家我们再慢慢说。”

22

萧瑾然带着凉音回家,一是为了让凉音能和家里团聚,二也是为了和苏家商议要事,“岳父和几位兄长都在,还有凌儿,此事的确需要各位鼎力相助。”

苏相的生辰不算很铺张,但来的人却不少,包括苏家的四个孩子,也包括萧瑾然的表兄,是陪着苏晗洁回来的。苏晗洁见状主动带着孩子们和女眷们去院子里喝茶玩耍,屋内只余苏相夫妇,苏晗清,苏晗澈,秦家大公子,以及萧瑾然夫妇。

苏晗清让侍者把饭后的大圆桌收拾干净,这般萧瑾然就可以把账本摊开,“我猜圣上必然发现了不少端倪。”

“是。”萧瑾然打开那剩下的一个锦布盒子,取出账本,“昨天凌儿陪我看了一宿,的确处处都是问题。”

萧瑾然一一列举,如今的天朝幅员辽阔,南有一十六州,统辖郡府四十有二,县治一百六十余处;北境旧土分八州,统辖郡府十六,县治三十;北匈旧土据八州,统辖郡府十九,县治五十有余,两北合称北地,合计十六州。如今正是南疆的十六个州出了问题,“腐败不堪。账册瞒报收成少则三成,多则五成,最多的敢瞒至八成;仅去年一年,就骗取朝廷赈灾粮以百万石计,逃税逾五百万两白银。”

凉音在一边补充道,“以当下市价计,足以供养边军三载、充盈国库半壁。”

苏相当场就想认罪,苏晗清拦住了他,“仅我名下的产业,去年上交的税款就已经达到两百万两白银之数。若只看南疆境内产业,也有一百万两白银,再加上后来直接捐给我二弟的粮饷,怎么也该价值千万两。圣上外出征战期间政务由我父亲料理,我父亲的确失职,但我捐的这些钱,也该能够将功折过。”

“岳父兢兢业业我的确看在眼里。”萧瑾然笑起来,“列举这些只是为了向各位说明国库为何连年空虚,论罪该是这些硕鼠的罪。岳父一人并无三头六臂,连我都不能第一时间觉察,要仰仗大哥帮忙收集情报,又怎么能苛责岳父。”

随即敛了笑,“但世代官爵世袭,彼此之间互为姻亲,关系盘根错节。数名首恶向上追溯,竟都能追到朝中要员。目前唯有我的母家秦氏,和凌儿的母家苏氏,并未卷入其中分毫。”

大家听到这里也懂了,萧瑾然想把这些人都清洗一遍,但现在不好贸然动手,恐会打草惊蛇。

“其实我建议敲山震虎,但目前我们也不知道哪一座山可以敲。”凉音出声打破沉默,“目前有几个选项,我们查了没查出来问题,需要大哥帮忙再收集些信息。”

苏晗清面不改色,“我可以给你所有想要的信息,但是所谓的敲山震虎并不能起到很好的效果。除恶务在其首,治腐先击其魁。账面上贪得最多的那个人背后的后台才是值得你们去细查的对象,而不是投鼠忌器去查一些宵小之徒。我们在座六个人,有帝后同心,又有秦苏两大世家,加上我在这里,明面上的苏氏产业,暗中的蝶谷,都会是各位最好的后盾。圣上与娘娘着实不必太过谨慎,大刀阔斧行事就是了。”

23

史书记载,承和三十五年,帝崩,太子瑾然即皇帝位,改元景和,大赦天下,尊先帝皇后为皇太后,抚临百官,安抚宗室。

方半年,北匈叛乱,铁骑南侵,十五日连破北地三城,兵锋直抵南疆宁朔、靖江诸邑。一时间边民流离,烽烟遍野。

上震怒,御驾亲征,挥师北讨。军行半载,大小数十战,破北匈主力;收复北地失城,定北地十六州,威震朔漠。

北境女君率麾下诸部亲至军前,奉降表、献版图,举国归附。上嘉其识时务、顺民心,诏封其为继后,赐居长春殿,遣使安抚北地各部,立边郡、置戍兵,北地遂安,四海初定。

自此南疆改称天朝。后性聪慧,明吏治、知民生,上亲命其参决政务,辅佐整肃朝纲、安抚民心。朝野称颂。

既还天都,上临朝问政,察国库虚耗、边饷不足、南疆民生凋敝。究其根源,皆因昔日南疆十六州贪腐积弊日久,官吏勾连、欺上瞒下,侵盗赈灾粮斛、偷逃赋税,其数之巨,触目惊心。

上遂下诏,命御史台牵头,严核天下仓廪赋税,穷治贪墨,誓除积弊。凡涉贪墨舞弊者,无论官阶高低、亲疏远近,一概严查不贷。

前后罢免朝官、州牧、郡守、令长凡二百一十有四员,籍没赃吏家产四十九家,诛窜贪腐首恶十一人,流放其党羽六十余;其余胁从者,视其罪之轻重,或贬谪边郡、或罚没家产、或革职归田,无一徇私。

又下诏整肃南疆吏治,选忠良之臣补任要职,减免南疆赋税三年,安抚百姓,以复农事。

丞相苏蠡自以年老体衰,久任机务,时有疏失为由,与其子辅国将军苏晗澈一同上表请辞。

上念苏蠡辅政多年、兢兢业业,辅国将军晗澈战功赫赫、忠勇可嘉,再三挽留,不许苏晗澈辞任,仍令其掌边军、镇北境;准苏蠡告老还乡,赏黄金千两、锦缎百匹,赐居天都近郊,令地方官岁时慰问,礼遇甚厚。

经此一治,朝野肃清,奸佞敛迹,南疆吏治一新,国库渐充,边郡安宁,民生复苏,万象更新。

上遂下诏,令各地广修驿道,通贯南北,畅达西东,以使商旅往来无阻。至此再无南疆北地之分,民间皆称天朝。

于是西域蕃商接踵而至,奇物百货充盈于市,南北物产互通有无,农商并兴,国库益实,四方富庶。更有富商苏氏,捐其名下半数产业十年盈利入国库。上感念其忠,特封其为一品光禄大夫,以作褒奖。

同年冬,后诞一子一女,上大喜,拟待长子成年则立之为储,朝野同庆。次年,后宫嫔妃凡三十六人,陆续诞下皇子十七、公主十九。上昭告天下,不再采选。

上在位二十年,景和二十年时禅位,携妻归隐田园。其间励精图治,亲贤远佞,轻徭薄赋,厚养民生;后亦倾力辅佐,帝后共治,君臣同心,终成景和之治。载于青史,传之后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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