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叶归根,精神成土

落叶归根,精神成土

——浅析牛放《落叶成土》的审美体验及精神向度

当代散文的版图上,地域书写始终是一个无法绕开的命题。然而,太多的地域散文沦为了风物志的文学翻版,这部分作者沉溺于“一地一情、一物一议”的小伤感,或者将某一历史断面无限放大为空洞的“大散文”。牛放的《落叶成土》(内蒙古文化出版社,2013)却提供了一个值得深究的异质样本。他的创作既不满足于“在地者”的代言式书写,也不沉湎于“外来者”的猎奇式凝视,而是呈现出三种相互关联的美学品质:“通”“透”“融”。“通”者,贯通万物的视野格局;“透”者,穿透表象的目光深度;“融”者,混融边界的文化胸襟。三者层层递进,而在这三者之下,还涌动着一条更为深沉的精神河流——牛放对历史的独特感知与反思。从《落叶成土》中的第一篇《江南最后的乡村》到接近“尾声”的《中国历史的粗心大意》,牛放的散文创作完成了一场从“地理的行旅”到“时间的行旅”的精神跃迁,最终在“历史”与“现实”的交汇处,找到了当代散文的灵魂。

超越地域的地域散文

《落叶成土》是一部散文集。但如果追问它属于哪一类散文,答案并不简单。

从题材上看,牛放的创作带有鲜明的地域印记。他曾在阿坝高原生活二十余年,笔触带着若尔盖特有的气息——不是观光客眼中的雪山草地,而是与生命缠绕的日常土地。全书分《春水》《夏木》《秋火》《冬土》四辑,诸多篇章以川西高原为底色,有具体的地理空间,有独特的自然与人文景观,有作者长期浸润所得的在地经验。这些特征很容易让人将其归入“地域散文”的范畴。

然而,这个判断只说对了一半。牛放没有像许多地方性作家那样将自己固化为某一地理符号的代言人,而是将若尔盖草原作为观察世界的“原点”而非“终点”。他既能沉入高原内部,也能跳出地域局限。这种“在地”与“越界”的双重姿态,使书中的“地域”不再是书写的对象,而成为丈量远方的尺度。

更准确的判断应是:《落叶成土》是一部“超越地域性的地域散文集”。它的根扎在高原,枝叶却伸向了更为辽阔的精神疆域。牛放曾说:“行走很重要,但容易流于表面,眼见的东西往往是表面,如何看见事物背后的东西才是水平。”这句话道破了他的创作方法论——超越地域不是对地域的遗忘,而是以更深的文化洞察为前提的穿透。

正是这种穿透力,使《落叶成土》超越了风物志的文学翻版,在当代散文版图上提供了值得深究的异质样本。

“通”“透”“融”的三重维度

牛放散文的核心美学品质,可以概括为三个字:通、透、融。三者层层递进,构成了他创作的精神骨架。

通:贯通万物的视野格局。

“通”是第一重品质。它指向一种视野——不被单一空间所困,能够在看似隔绝的地理与文化之间发现内在的贯通。

在《江南最后的乡村》中,这种“通”展现得淋漓尽致。牛放站在遥远的大草原来观察江南六镇,他发现江南水乡的水是从岷山流来、从草地流出的,涓涓细流汇入长江,于是写下那句令人过目不忘的判词:“云是草原的水,水是江南的云”。这不是文字的机巧,而是一种世界观的呈现:高原与江南并非隔绝,它们在水的循环中完成了一场跨越数千公里的“云水之约”。

这种“通”还体现在他对时间维度的把握上。在《落叶成土》的诸多篇章中,牛放将现实中的情景、人物、事件揉进历史与思想,使平常的日子成为记录历史的载体。《送文化下乡》里的场景,《校长是地主的儿子》中的沉重,还有陕北的史小溪、若尔盖的欧漆匠——那些从历史中走来或已凝固成历史的形象,被他引申为文化生命的隐喻:离散终有归途,漂泊终有安顿。他是一名“行者”,但他的行走不是观光,而是一种文明对比与反思的仪式。“通”让他在行走中看见了万物之间的隐秘连线。

透:穿透表象的目光深度。

如果说“通”是横向的空间贯通,那么“透”则是纵向的深度穿透。“透”指向一种目光——不被表象所遮蔽,能够从风物中见出信仰、从日常中见出神圣。

在《民歌,陕北的信仰》一文中,这种“透”最为充分。牛放没有停留在对陕北民歌艺术特色的赏析,而是直抵其灵魂本质。他写道:“陕北民歌是一个大麻袋,将陕北人的酸甜苦辣一股脑儿地全装了进去”“陕北民歌对于陕北人来说,就是家常便饭,天天都要吃,不吃就要饿肚子”。他将民歌上升到信仰的高度,称其为“陕北人崇拜的宗教”和“贫瘠而苦难的陕北人的精神家园”。他看见了民歌不仅是歌,更是一种生存方式、一种精神依归。

这里需要特别指出牛放的一种“大胆”。在祛魅的时代,许多作家小心翼翼地避开任何带有宗教意味的表达,生怕被贴上“矫情”的标签。牛放却毫不避讳地将民歌称为“信仰”。这种“大胆”并非修辞上的越界,而是一个文人的良心——他拒绝在文化碎片化的时代保持沉默,敢于说出自己看到的真相:人不能没有精神家园。

这种“透”还体现在他对“文化废墟”的清醒认知上。牛放并不回避现实的困境——他坦言“现在的陕北,早已经不是遍地民歌,倒像是民歌的建筑废弃后留下的一座民歌废墟”。但他没有止步于批判,而是穿透废墟的表层,看见废墟之下依然涌动着的生命力:“只要山坡坡、沟洼洼、热炕炕还在,只要歌声还在”,民歌就依然是“陕北人世世代代的信仰”。这是一种穿透绝望之后的希望,是牛放散文中最动人的精神底色。

融:混融边界的文化胸襟。

“融”是第三重品质,也是“通”与“透”之后的综合与升华。“融”指向一种胸襟——不固守单一文化的边界,而是在不同文明之间寻找共鸣与对话的可能。

牛放的“融”,首先体现在写作对象的多元性上。他不固守藏地一隅,而是将目光投向陕北、江南、巴蜀乃至更远的地方。在《高高鹧鸪山》中,他将高原的记忆与蜀道的历史交织;在《映秀是条路》中,他写透了映秀的前世今生;在《寻找木头里的声音》中,“懂木头”的何木匠如何一步步进化为“大师”,他娓娓道来。

评论界早已指出,牛放的散文“延续了文化散文的路数,取材上以西部风物为主,采用历史的视点与自我的视点相融汇的方式,彰显出特有的文化混融性”。他用草原的豪情去解构江南的婉约,用高原的信仰去照亮陕北的沟壑。正是因为有了信仰,陕北的男人顶天立地却也会在爱的面前表达别人难以企及的“执拗与柔情”。这种跨越地域的“文化混融”,正是牛放区别于一般地域散文作家的关键。

如果说上述篇章展现了牛放在地理空间中的“通”“透”“融”,那么收录于集子中的《中国历史的粗枝大叶》,则标志着他在时间维度上的精神深潜。这篇历史随笔是他从“地理的行旅”走向“时间的行旅”的思想成果。

在这篇文章中,牛放面对中国数千年历史,没有沉溺于帝王将相式的宏大叙事,而是以散文家的敏感去触摸历史的肌理,从宫廷政治的缝隙中发现普通人的生存痕迹。他写道:“几千年来这片土地上的真实存在过的世俗生活在脑海里复原了,中国的历史并不仅仅由勾心斗角的宫廷政治和万骨枯的流血战争构成,除了将相王侯还有许许多多普普通通的贱民。”这种将“历史的温度”归还给普通人的姿态,与他在《民歌,陕北的信仰》中为底层文化正名的做法如出一辙。

牛放的历史书写有着鲜明的“透”的品质。他不满足于复述史实,而是以“历史的视点与自我的视点相融汇”的方式,在历史与现实之间建立精神对话。他写历史,是为了在历史的“粗枝大叶”中寻找民族精神深处的根脉,从而理解当下中国人的生存处境。正是这种“以史为镜”的思想自觉,使他的散文创作从地域书写上升到了对民族文化命运的深沉关切。

当然,《落叶成土》并非无懈可击。在个别篇章中,牛放的“融”偶尔会呈现出一种“过于自洽”的状态——当他试图在不同文明之间建立连接时,有时会略过其中的断裂与张力,使得论述显得过于圆融。此外,相较于他书写陕北和江南时的惊艳,部分纯粹书写高原风物的篇章,反而略显“本色当行”而少了些许意外之喜。但这些小疵并不掩瑜,无损于这部作品的整体高度。

比较之中见独异

将牛放置于四川乃至全国的散文版图中审视,其独特性更为清晰。与杨献平《成都烟火日常》的向内深描不同,牛放更像“站在高原眺望”的思想者,向外寻找文明之间的精神通感;与李银昭的温润静观相比,牛放的目光投向远方,在文明的碰撞中寻找意义;与姜明的“知性写作”(《八千年的凝视》)相比,牛放更偏重“体验性”——不是在博物馆里凝视文物,而是在旷野中行走、在民歌中聆听;与周闻道的“在场主义”理论实践相比,牛放更接近一种“原生”的写作状态。放眼全国,与刘亮程、李娟等西部作家相比,如果说李娟的“阿勒泰”是灵动的牧歌,那么牛放的“若尔盖”则是带有殉道色彩的沉思。他的独特贡献在于,在众多散文止步于揭露时,他试图在废墟上重建价值,将文学书写上升到信仰的高度。

行者·真人·仁者

牛放散文的独特品质,最终要回到他的人格上来。他的“通”“透”“融”,不是技巧的堆砌,而是一个“行者”人格的自然流露。

所谓行者,是说牛放不是在书斋里拼凑文化的学者,而是一位在旷野中行走的文人。他的写作建立在自己的行走之上——从高原到陕北,从蜀道到江南,从历史深处到现实当下。他曾无数次往返成都与高原,用脚步丈量大地,用心跳感受文化的脉搏。正是这种“行”的姿态,让他的“通”有了根基:他不是在书斋里想象贯通,而是在行走中发现了贯通。

再说真人。牛放的“透”之所以能够穿透表象,是因为他拒绝伪装。他敢于说出民歌是“信仰”,敢于承认文化已成“废墟”,敢于在废墟上依然怀抱希望。他的散文创作态度严谨,作品充满高原气息,对藏族和羌族的真挚感情令人动容。这种“透”的背后,是一个文人敢于直面真相的勇气。他不写安全的文字,只写真实的文字。

仁者,善也。牛放的“融”之所以能够混融边界,是因为他对他者的文化怀有真诚的尊重与温情。他写藏地,不猎奇;写陕北,不居高临下;写江南,不酸腐。他以平等的姿态与每一种文化对话,以温厚的心肠体察每一个群体的精神生活。这种“融”的背后,是一个文人“民胞物与”的仁者情怀,是一位心怀悲悯者的真诚善良。

《落叶成土》这个书名本身就是人格与文格的最佳隐喻。落叶象征着漂泊、离散与文化的流逝,而土则是归宿、本源与永恒的生命力。牛放以其“通”的视野、“透”的目光、“融”的胸襟,将高原的云、陕北的歌、江南的水、历史的尘,都化作了一片片落叶,最终落在他精神的厚土之上。

骨骼与思想

在解读牛放散文创作特色的过程中,有一段他自己的话值得特别重视。牛放极为反对将散文——尤其是历史文化散文——用一大堆面面俱到的材料堆砌起来,而无骨骼,亦无思想。“一大堆立不起来的肉,就是没有生气的活死人。”他说,“同样,没有思想的文章,只能是一堆文字垃圾。”

我听他说这句话,先是震撼,后觉释然。因为细想起来,这句话恰恰是理解他“通”“透”“融”的一把钥匙。

什么叫“有骨骼”?骨骼是文章的支撑,是贯穿始终的精神主线,是作者面对素材时的价值判断与思想立场。没有骨骼,再华丽的辞藻也不过是一摊软塌塌的“肉”——好看,但站不起来。牛放写陕北民歌,如果只是堆砌歌词、考证源流、罗列演唱者姓名,那这篇文章就是“一堆肉”。但他以“信仰”二字为骨,将民歌与陕北人的生存方式紧紧捆绑,于是文章立起来了。写中国历史,如果只是复述帝王年号、战争胜负,那也是“一堆肉”。但他以“粗枝大叶”为视角,从宫廷政治的缝隙中发现普通人的生存痕迹,于是历史不再是冰冷的史料,而有了体温。

什么叫“有思想”?思想不是故作高深的玄谈,而是作者面对世界时那种“非说不可”的洞察与判断。牛放写“云是草原的水,水是江南的云”,背后是一种万物相通的笃信;写民歌是“信仰”,背后是在精神家园日渐荒芜的时代,人依然需要有所依的坚守。

要让文章有思想、有灵魂,写作者首先要有思想、有灵魂。牛放算得上“人文合一”的作家。他在“通”达之后看“透”,所以在为人上融洽,在为文上融通,作品也就有了灵魂。由此反观,“通”不是漫无边际的联想,而是有方向、有焦点的视野贯通,背后是对万物关联的笃信;“透”不是刻意求深的钻牛角尖,而是有温度、有情怀的目光穿透,背后是对精神家园的守护;“融”不是和稀泥式的文化拼盘,而是有尊重、有底线的边界混融,背后是对他者文化的平等对话。没有这些“骨骼”与“思想”,“通”会沦为散漫,“透”会沦为刻薄,“融”会沦为谄媚。

牛放用自己的创作实践树立了一个朴素的榜样:写散文,先问自己——我这篇文章的“骨骼”是什么?我要传递的“思想”是什么?只要骨骼挺立、思想在场,哪怕文字朴素、结构简单,文章也会拥有站立的力量。

牛放的散文让我们相信,在套路化的文学时代里,真实而充满信仰的文字,依然具有让土地丰饶的力量。一个文人的良心,正是这片土地上最珍贵的养分。

我请牛放在赠我的《落叶成土》上签名,他写下了这样一段话:“文字的缝隙中如果有些许阳光,一定也逃脱不了你的眼睛。”我读这本收录33篇散文的集子时读得很慢,不愿辜负他对我的期待,更愿把他的文字之光发散出来,照耀更多的人。不论我是否达到他对我的期望,我对牛放先生都心生崇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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