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约堂”密室内的证物被一一编号、封装,抬往府衙。董老七被戴上重枷镣铐,押入死牢,严加看管。他人虽瘫软,目光却时而空洞,时而闪过一种近乎疯狂的讥诮,仿佛早已预料到结局,又或已不在乎。
青州府衙签押房内,灯火彻夜未熄。推官、殷元礼、米步云及几位核心书吏围坐,面前摊开着从那密室中搜出的笔记、书信以及初步整理的证词。血淋淋的真相摊开在眼前,饶是见惯风浪的推官,也数次掩卷,面色发白,额角渗汗。
“名单。”殷元礼的手指重重地点在笔记的某一页。那是一份冗长的名单,并非董承志的复仇对象,而是笔记中零散提及的、与当年汞矿惨案及后续掩盖罪行有所牵连的人员名录。其中不少名字后面缀着“已处置”或简单的朱笔勾销,但仍有十数个名字后面空白着,或标注着“待查”、“势大难动”。
这些名字,涉及昔日县衙胥吏、衙役、工头、乃至部分地方士绅。而其中一个名字,被殷元礼用指甲划出了一道深痕——范大成。
此人的名字旁,董承志用细笔注有一行小字:“昔年王贼爪牙,得力鹰犬,镇压矿工、封堵矿洞皆有其份,后得赃银,打点关系,竟升任捕头,安稳致仕。”
“范大成……”推官捻着胡须,沉吟道,“本官有些印象。确是多年前自益都县衙捕头任上致仕的老吏,据说在任时手段颇为了得……竟也牵扯其中?”
“非但牵扯,”殷元礼冷声道,“从笔记看,董承志能如此清楚当年细节,并能长期监控周氏、赵蝎商乃至前任县令动向,恐与此人脱不开干系。笔记中数次提及‘眼线’、‘旧衙消息’,且董承志与赵蝎商早期书信中,亦有‘打点范头’等字样。此人致仕后,董承志仍与其有银钱往来,笔记中记为‘信息费’。”
一个退休的老捕快,竟是埋藏在官府内部的一枚暗棋,一边拿着朝廷俸禄,一边为虎作伥,事后又成为复仇者窥探仇敌的眼线。其行径之卑劣,令人发指。
“立即拘传范大成!”推官不再犹豫,下令道。
范大成的家就在青州府城西,一座三进的小院,谈不上豪奢,却也殷实体面,正合一个安稳退休的老捕头身份。衙役叩门时,他正在院中慢悠悠地打着太极,一身绸衫,面色红润。
见到官差亮出拘牌,范大成初时一惊,随即强作镇定,堆起笑容:“诸位差爷,是不是有什么误会?老夫早已致仕多年……”
“范大成,”带队的班头面无表情,“府尊大人有请,协助调查一桩旧案,请吧。”
没有给他更多收拾打点的机会,范大成被直接带回了府衙。他没有被押往大堂,而是被带到了签押房旁的一间讯问室。室内陈设简单,只有一桌数椅,灯光昏暗,气氛压抑。
殷元礼坐在主位,米步云坐在一侧阴影里,面前摊着纸笔,如同记录,又如同无声的审视。推官并未亲自讯问,只在隔壁旁听。
范大成被按在椅子上,眼神闪烁,打量着殷元礼和阴影中的米步云,试图从他们脸上看出端倪。他久在公门,深知这种不升堂的私下讯问,往往意味着事情极大,且对方已掌握相当证据。
“范捕头,”殷元礼开口,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力,“万历三十年,益都汞矿坍塌一事,你应该很清楚。”
范大成眼皮猛地一跳,干笑道:“殷捕头说笑了,那么久远的事,老夫……老夫哪里还记得清……”
“三百一十七名矿工被活埋封口,王县令、赵蝎商主持,你带队封的洞口,事后你得银二百两,升任捕头。”殷元礼语速不快,却字字如锤,砸在范大成心上,“需要我帮你再回忆一下当时的具体细节吗?比如,是哪些矿工家属试图反抗,被你带人打断腿拖走的?比如,是哪些同僚可能走漏风声,被你设计排挤走的?”
范大成的脸色瞬间惨白,汗珠从额角滚落。他张了张嘴,想辩解,却发不出声音。对方知道的,远比他想象的多。
“董承志,‘守约堂’的老板,”殷元礼继续施压,将几封有“打点范头”字样的书信副本推到桌前,“你退休后,他每月给你五两银子‘茶钱’,买的是什么?是周氏何时买了蜣螂粉?是赵蝎商何时心神不宁?还是……新任县令查案的动向?”
范大成浑身开始发抖,手指紧紧抠着椅子扶手。他看向阴影中的米步云,后者冷静的目光让他如同被毒蛇盯住,不寒而栗。
“我……我不知道什么董承志……那些信是伪造的!”他试图做最后的挣扎,声音嘶哑。
“范大成!”殷元礼猛地一拍桌子,声如雷霆,“你看看这是什么!”
他猛地将董承志那本笔记摔在桌上,翻到记录范大成收受银钱、提供信息的那些页面,又翻到那份长长的名单,范大成的名字赫然在列,注释清晰。
“董承志已全部招供!你的名字就在这死人账上!你以为你致仕了就能安享晚年?那三百多个冤魂答应吗?!王县令怎么死的?赵蝎商怎么死的?周氏怎么疯的?你难道想步他们后尘?”
一连串的逼问,如同重拳,彻底击垮了范大成的心理防线。他看着那本密密麻麻记录着罪恶的笔记,仿佛看到了自己的死刑判决书。董承志的残忍手段,他比谁都清楚。
“不……不关我事啊!”他猛地从椅子上滑落,瘫跪在地,涕泪横流,彻底崩溃,“都是王县令和赵蝎子逼我的!我不听他们的,他们就要弄死我!我……我就是个跑腿的!那二百两银子……我一块都没敢花啊!至于董承志……他、他找我打听消息,我不敢不给啊……他就是个疯子!他知道那么多事,我怕他杀我灭口啊……”
他语无伦次地哭喊着,将当年如何奉命镇压、如何封堵洞口、如何收受好处,以及后来如何被董承志威逼利诱、成为其眼线的过程和盘托出。他还断断续续地供出了几个名单上尚且在世、当年也曾参与其间的胥吏和一名士绅的名字。
讯问持续了近两个时辰。范大成如同一滩烂泥,瘫在地上,只剩下无意识的抽噎。
殷元礼让人将供词拿给他画押。按上手印的那一刻,范大成仿佛被抽走了最后一丝力气,眼神彻底涣散。
米步云收起纸笔,自始至终,未发一言。阴影中,他的目光掠过供词上那几个新出现的名字,最终,在一个名字上微微停顿。
那是华阴县靳生的父亲。当年的监工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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