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子
江淮平原的二月，室外仍然是春寒料峭，室内却暖意融融。阿平坐在谈话室里，淡蓝色的窗帘给人一种宁静的气氛，舒适的布艺沙发透露出室内的温馨，墙上贴着“尊重，理解，共情”六个绿色大字，一位戴着帽子和口罩的中年妇女坐在他面前，眼角有密集的鱼尾纹，但令他感到似曾相识的是那一双丹凤眼。
履行完规定程序后，她缓缓坐下，眼神空洞，反应迟钝，语气消沉，整个人像失去了魂一样，只有头上戴着一对蓝色发夹，灵动又雅致。她双手不自觉地交叉放在膝盖上。来访者声音有些颤抖地讲述她的故事。
她出身于农村，和男朋友从小青梅竹马，热恋已久，然而男朋友考上大学转为城镇户口，二十世纪90年代初期，城镇户口和农村户口之间有着一条不可逾越的鸿沟。后来自己顶替父亲解决了户口问题，但是两人相距千里，分隔两地，但当时想调动比登天还难，为了男朋友个人的幸福和事业的发展，她毅然选择了离开。
在分手那段时间，她感到生活没有光亮，那段时间，她处于人生的低谷，常常以泪洗面，一度怀疑人生。熬过那段至暗时光，在家人朋友的劝说下，她抱着结婚就是在一起凑合过日子的念头，经人介绍后，与一个河南工友匆匆结了婚。
婚后生活平平淡淡，倒也波澜不惊，老实的丈夫不抽烟不喝酒，她也觉得作为一个女人知足常乐。婚后不久生了一个儿子，小家庭倒也幸福稳定。后来遇上了国有企业改制，双职工必须有一人下岗，她果断地选择了自己下岗，让丈夫仍留在单位。
下岗后一段时间，她也彷徨过，怎么才能挣钱养家糊口呢？下岗的补偿金又能支撑多长时间？痛定思痛后，她凭借年轻时在老家学的裁缝手艺，在集市中心开了一个裁缝店。由于手艺出色，价格公道，小店生意倒也红红火火，这也弥补了下岗的一时郁闷。一旦闲下来，喜欢看看书，写写文章，她想自己一生也就这样平安过下去，可是好景不长，善良的她，却不知道自己已经陷入了一个巨大的深渊中去。
老实巴交的丈夫不知道什么时候染上了赌博恶习，一开始她以为是“小来来”刺激，也没在意，男人嘛总有一好。可当债主三番五次上门讨债时，她才意识到老实人要么不犯错，要么犯致命的错误。她由惊讶到愤怒，丈夫辛苦挣的工资看不到，反而家中的钱渐渐被掏空。
无论她怎么辛苦劳作，但是在赌博的黑洞面前越来越渺小和无力，于是她坚决守住自己裁缝店里的钱，这是她开店的资本啊，也是她和儿子的生活来源。不幸的是丈夫在牌桌上又学会了抽烟喝酒，一旦赌博成瘾，特别是输红了眼的时候，经常向她要钱，不肯给钱由骂到打，赌债如滚雪球般越滚越多，丈夫也渐渐地失去了理智，成为名副其实的赌徒。
月华如练，疏星几点，本该是静谧祥和的夜，却成了她生命中最漫长的一场噩梦。
醉醺醺的丈夫脚步踉跄夜里归来，他一进门便粗暴地揪住她的衣领，嘴里嚷着要钱。她望着眼前这个熟悉又陌生的男人，心中满是悲凉与绝望。她咬着牙，声音颤抖却坚定：“没有钱，一分钱都没有！”
她的坚决显然点燃了丈夫心中的怒火，瞬间暴跳如雷，一把揪住她的头发，紧接着，拳头如暴风骤雨般落下，她蜷缩着身体，试图护住自己的要害，可那拳头还是毫不留情地落在她的身上。之前她曾经反抗过，可是招来的却是更无情的毒打。她感觉自己的身体仿佛被撕裂成了无数碎片，疼痛如电流般传遍全身，她躺在地上痛苦地呻吟。
不知过了多久，丈夫终于打累了，骂骂咧咧地倒在一旁。她挣扎着爬起来，浑身的伤口火辣辣地疼，每动一下都像是被千万根针同时刺扎。她望着镜子里那个满脸淤青、头发凌乱的自己，泪水夺眶而出。这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啊？她心中充满了无尽的绝望，仿佛置身于黑暗的深渊，看不到一丝光亮。
她跌跌撞撞地跑出门，朝着河边狂奔而去。夜风呼啸着，吹过她的脸颊，遍体鳞伤的她，一步一步地走向河中心，河水渐渐漫过她的脚踝、膝盖、大腿……冰冷刺骨的河水刺激着伤口，疼痛让她清醒了几分，可心中的绝望却如潮水般愈发汹涌。她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出这些年来所遭受的种种屈辱，泪水滴进冰凉的河里。她想，也许死了，就一切都解脱了，再也不用承受这痛苦的折磨。
就在她一步步向前走，任由河水将自己淹没的时候，身后突然传来儿子撕心裂肺地叫喊：“妈妈，妈妈！”她猛地睁开眼睛，转身望去，只见岸上儿子光着脚，一边哭着一边朝她跑来，小小的身影在月光下显得那么单薄和无助，儿子一下子也冲进了河里。
那一刻，她的心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揪住，疼痛难忍。是啊，自己死了倒是一了百了，可儿子怎么办呢？他还那么小，没有了妈妈，他怎么生活，毕竟是自己身上掉下来的一块肉啊，怎么忍心丢下他不管？
倔强的她擦干眼泪，默默地对自己说，为了儿子，一定要活下去！再也顾不上身上的疼痛，回转身朝着儿子奔去。当她将儿子紧紧地搂在怀里时，不由得放声大哭。哭声和着波浪声，在深夜里成为人间最凄凉的回音。
此后，儿子成了支撑着她艰难生活的唯一动力和希望。儿子从上学到找工作，从成家到后来有了孩子，这总算给了她莫大的安慰，而丈夫已经陷入赌博的深渊不能自拔，两人分居多年，但为了给儿子一个完整的家，她一直选择了隐忍，儿子结婚后，她果断选择了和丈夫离婚。
法庭上的丈夫像一只绵羊，什么错误都承认，就是不肯离婚，他清醒后也知道自己是个不称职的丈夫和父亲，可是赌瘾一发作，任何家庭责任就抛之脑后。当法官面对她的哭诉和数十张伤痕累累的照片，毅然举起了法律的棒槌，砸破了禁锢她多年的牢笼。
儿子成家后，本以为自己可以重新过上自由安宁的单身生活。当有一天儿媳妇告诉她儿子也染上了赌博，在外面负债累累时，她当时就瘫倒在椅子上，自己含辛茹苦地一手抚养成人的儿子，也走上了丈夫的不归路。
俗话说，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的儿子会打洞！无数次的劝说，儿子也像吸了鸦片一样中毒上瘾，她彻底陷入了绝望。丈夫和儿子对家庭毫无责任感，她的心彻底碎了，自己轻生容易，但是看到儿媳妇那无助的眼神和孙子那天真的笑脸，她内心充满了矛盾和挣扎，自己离开了，儿媳妇和孙子怎么办？
为了儿媳妇和孙子，她又选择了坚强地活下来，可是长期的内心折磨她常常失眠，头发也有一半变白了，整个人变得憔悴不堪，她经常夜里失眠，生活和裁缝工作陷入了混乱。人好像废了，有时候一想到丈夫和儿子的事，就对什么提不起兴趣，极度沮丧之下，甚至想结束一切，但是听到孙子喊奶奶的时候，她的心顿时融化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