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书虫
上午十点课间休息的二十分钟被称为课间操，主要是做第八套广播体操。往常下课铃声都是叮铃铃，十点的下课铃声却是耳熟能详的运动会进行曲，至于曲名叫什么到现在也不清楚，不过哼一两句调调完全不成问题。这首运动会进行曲提醒并督促全体师生即刻起身到操场预备做第八套广播体操，三年期间从不间断，除非碰上雨雪天气或者身体不适。
大课间名义上休息二十分钟，实际上做第八套广播体操需要十五分钟，真正留给自己去厕所或者休息发呆的时间只有五分钟，无形中引起很多学生不满，导致很多学生千方百计脱逃，有的请假要拉肚子，有的请假感冒不能运动出汗，各种各样的请假理由都有。
班主任不仅严抓我们学习成绩，还严抓我们课间操，监督我们做广播体操人数和动作是否整齐标准。监督的结果和班级学习成绩联合属于综合性排名，也就说班级靠学习成绩名次排前还不够，广播体操做的不到位也会拉低班级排名。
为了不影响班级排名，班主任严格要求请假人数。事实上，整个年级里只有我班的班主任严格要求课间操，而且只有她每天到场监督，其他班主任很少出现在课间操，大多数都是由班长和体育班长共同监督执行。
课间操按照个头从低到高依次有序站立，女生站前面，男生站后面，而我在女生个头里属于大高个只能站到女生的最后，男生的前面。
我特别讨厌站在男生前面，总感觉身后有无数双男生眼睛盯着我，虽然我脑袋后面没有长出第三只眼，但是我能感受到被人盯着的感觉。
我特别不喜欢这种感觉，甚至我特别希望自己能瞬间压缩成矮个子，这样我就不用忍受煎熬。
你肯定想象不到站在我身后的就是我的男同桌。只要我一转身就能看到他看我的眼神，有时我的眼神碰上他的眼神，我们只好相视一笑。
我已经记不清怎么和我的男同桌熟络起来，也许是从课间操转身开始，也许是从借橡皮擦或者借试卷开始。
有次课间操结束大家正回教室，他叫住我，神情严肃，让我有种不好的预感。我想笑却笑不出来，只能努力挤出一丝笑容，虽然我没有照镜子，但是我能感觉到自己笑的比哭还难看。
男同桌严肃地说：“李小白，我问你个事，你一定要实话实说，不准骗我。”
我顿时僵在原地，好像随时随地被宰杀的小鸡，大脑一片空白，不知道迎接自己的是福还是祸。
他见我没说话，缓缓说道：“我好几次遇见你往反方向，你是不是回家了？”
我下意识地说：“怎么了？”
他说：“大家都传你回家吃饭，是不是真的？”
我努力回想自己是哪个地方露出的马脚，为了避免被人发现，每次我都是等校门口没人了，才敢从晒干的玉米杆堆里翻出自行车。
我想点头却又不敢点头，想摇头又不敢摇头，正在我左右为难时，他说：“那天早上我回家晚了，碰见你从玉米杆堆里扒拉出自行车，我没给老师说，也没给其他同学说。就是想问问你是不是我想的那样。”
我看了四周路过的学生没有一个熟悉的身影，这时我才放心下来说：“你能替我保密吗？”我用祈求的眼神看向他，这次我们的眼神又碰撞到一起，不过我没有躲避，而是坚定的等待他的肯定答复。
他说：“我可以替你保密，但是我无法保证你不被其他人发现，如果有人告到班主任耳朵里，你别说是我就行。”
我瞬间像是泄了气的皮球，浑身无力，只是呆呆的看着他。他说：“已经有很多人发现你骑着自行车往相反方向，只是大家都没告诉班主任而已，估计用不了多久，就会传到班主任耳朵里。”
他示意我一起回教室，我的脚却沉重的犹如石头，不知道怎么一步一步走回教室的。他走在我前面，时不时回头看看我，我假装没事儿人一样冲他轻轻一笑，心里却不断泛起阵阵苦涩，说不出一句话。
走回教室，我心不在焉了好久，老师讲的话一个字也没听见，耳朵里脑海里一直回响着男同桌的话，我知道纸包不住火，早晚都会有瞒不住的一天，我之所以小心翼翼，谨小慎微，只希望能多瞒一天是一天，能拖多久是多久。
因为这件事，我和男同桌不再说一句话，持续了好几天，直到男同桌问我是不是记仇了，我没有接他的话茬，主要是我不知道怎么面对他，更不知道怎么把我的困境告诉他。我希望他能理解我，如果他不理解我，我也不勉强。毕竟人和人是不一样的，从出生就注定了不平等。
事情并没有出现转机，令我更加苦恼的是，我偷偷埋藏在玉米秸秆堆里的破旧自行车被偷走了，我不敢告诉老师，更不敢告诉同学，甚至不敢告诉家人，我连续找了一周，却没有找到任何蛛丝马迹。
之前骑自行车往返加上吃饭时间拼命压缩到四十分钟，提前二十分钟到班里，刚好符合班主任规定的课前自习时间，但凡路上骑慢一两分钟，四十分钟的时间根本不够用，更别提我跑步回家吃饭了。
除非一个小时同等拆分成和骑自行车耗用的时长一样，也就是说路上行驶的速度一样，问题是人跑步的速度怎么能赶上骑自行车的速度。
我开始计算拆分步行回家的时间，不仅要加快奔跑的速度，还得走最近的平坦小路。虽然那种没有修成道路的庄稼地野路子距离近很多，但是坑坑洼洼需要消耗大量时间，根本没办法跑步。算来算去，来回奔跑至少需要四十分钟，回到家吃上两口热饭，板凳还没热乎，就得疯狂地往学校跑。
不管如何奔跑，还是达不到班主任规定的时间，我只能心里祈祷班主任去班里能够晚些，再晚些，只要不是正面被班主任抓住就不成问题。头三天运气比较好，班主任要么快要上课才到班里要么没去，算是躲过一劫。
后面我就没那么幸运，每天都能和班主任碰个正面，班主任知道我乖巧听话，从来不惹事生非，也就没有批评我。即使这样，我却陷入深深自责，如果班主任狠狠教育批评我一顿，我反而释然没有负罪感。这种负罪感驱使我迫切想要改变这种不堪重负的现状。我只能一面暗自咬牙鼓励自己坚持下去，一面怀着不切实际的希望得到上天垂怜从而被拯救。
没人能救我，只有自己救自己。我只能拼奔跑，和时间赛跑，和风赛跑，和天上的云赛跑。
毫无疑问，不管我如何全力以赴，我都跑不赢时间。
班主任见我没有任何悔改之意，规定课前二十分钟没有坐到班里学习罚款，迟到一分扣一毛，迟到十分钟扣一块，迟到二十分钟扣五块。虽然班主任没有在班里公开点名批评我课前预习迟到，但是我深知这个规定专门为我而定的。
听男同桌说课前二十分钟，班里没有一个人迟到，除了我快要上课时才坐在教室学习。
我尽量不让自己想起迟到罚款的五块钱，一想起来这五块钱我就开始发愁，天知道我从哪儿变出这五块钱。这五块钱能顶上学校一天三顿的粮票钱，甚至都花不完。
规定的第一天，我就被罚了五块钱，班长让我缴罚款，我说没钱，班长说他会告诉班主任。我拿出视死如归大义凛然的态度，说没钱就是没钱，搬出班主任我也没钱。
还没过三天，我就成了班里有名的“老赖”，班主任也没找我谈话。想必班主任早就知道我的事儿了，只是她一直没有公开处置我。
这让我非常惶恐不安，后来我也就安然处之，再后来就是无所谓。有句话说的对：要钱没有，要命一条。
随着我课前预习迟到的次数越来越多，班主任忍无可忍，专门在教室门口堵我，在教室门外问我干什么去了怎么回教室这么晚，我从小不会撒谎，但是我没有勇气说实话，只好保持沉默。
班主任见我一言不发，也没为难我，反而让我进教室坐回自己座位学习。
第二天班主任又在教室门口当场撞到我课前二十分钟晚到，说：“我已经给过你无数次机会，你却一而再再而三迟到，到底是什么原因。”
我被班主任说的忍不住哭了，却想不到一个词替自己辩解，更不知道该从何说起。
班主任见我哭了，没有说话，我们就在教室外僵持了两三分钟，直到数学老师来教室上课，班主任才让我进教室听课。
除了课前预习二十分钟晚到，我从未违规违纪。可能班主任认为我还算听话，再也没说过我什么。
我的话越来越少，一直未找到排忧解难的办法。这些都被男同桌看在眼里，他有好几次都想跟我说话，却被我故意躲开了。
直到预备做课间操，我无意中转身看到他和旁边男生有说有笑时，我才意识到自己孤单的没有一个朋友。
不过我再也不用担心自己从玉米秸秆里翻找自行车被人看到，更不用担心自己往相反的方向被人看到，想到这里，心里不免获得些安慰。
有天我来例假肚子疼的直不起腰，更别提跑步往返学校和家。肚子难受的我趴在桌子上一动不动。课间十分钟休息时，男同桌见我水杯一直空着，拿起我的水杯主动给我接了满满一杯热水，放到我桌上说：“我见你脸色苍白，看你一动不动，正好我也渴了，顺便给你接一杯。”
我差点感动的哭了，眼泪在眼眶里直打转，我不敢看向他，准确来说，我无法直视他的眼睛，我只能把脸埋在书里，云淡风轻地说声谢谢。
通过这件事，我们的关系恢复如初。
他问我是不是生病了，看着有气无力的，脸色煞白，我没有隐瞒他也没有难为情，实话实说，我来例假肚子疼，疼的直不起腰。
他没有大惊小怪，淡定地说：“我妹妹来例假肚子疼的要死要活的，每次她都吃止疼药，等我回去给你带过来。”
我想笑，嘴唇干的被撕裂出一道道血迹，他说：“你嘴唇流血了。”说着就撕下一截卫生纸递过来，示意我擦掉。
我反倒不好意思说：“我自己有。”刚要伸手去拿自己的卫生纸，他却把撕好的卫生纸塞到我手里说：“这不是有现成的。”
我呆呆的看着他，心想：“他要是我的哥哥就好了，从小到大，我都特别渴望有一个疼爱自己的大哥哥。每次我看到其他女同学的哥哥在雨天给自己妹妹送雨伞送雨靴，甚至背着他们的妹妹避开泥泞的小路，我都羡慕的不得了，做梦都希望自己有个哥哥。”
我并未做过多考虑，不假思索就把话说出来了。
他笑着说：“你真要当我的妹妹吗？”我拼命点了点头说是的，他又笑着说：“恐怕我妹妹不愿意。”我问他为什么，他说他妹妹知道了自己哥哥被人分走了，肯定不乐意。
我笑了笑说不出话，他把我的水杯递到我面前说：“趁热喝了，我再去给你接一杯。”
本来我一滴水也不想喝，在他的鼓励下，我喝了四分之一热水，虽然疼痛没有减轻，但是我心里却很温暖。
没想到，下午上课的时候他带过来一盒止痛片，我不敢吃太多，担心对止疼片有依赖性，一片掰成两半，吃了半片。到了晚上，肚子疼缓解了好多。
丢自行车的事，大约半个月后被我妈发现了，我妈没有骂我，我也没有给我妈诉苦，我深知哪怕诉苦也无济于事，一切都晚了。我妈从姥姥家把姥爷淘汰的自行车骑回家里让我上学用，这次再弄丢了，我妈说就不管了。
姥爷的自行车比我之前骑的自行车更小些，车前按了一个精致的车筐，关键是车闸旁边还按了一个小铃铛，轻轻一按车闸叮铃铃响，清脆悦耳好听。虽然是姥爷淘汰的自行车，但是比我之前骑的自行车零件更齐全，而且骑行更方便。
自行车的问题解决了，但是存放自行车的问题却一直没有解决。我听男同桌说学校小卖部旁边人家可以存放自行车，一天一毛钱，一个月才3块钱。这次为了避免自行车被偷，我决定把自行车存放小卖部旁边。
学校小卖部隔壁人家存放自行车的消息不胫而走，学生纷纷效仿。这户人家的院子面积非常宽阔，三间瓦屋房，尤其周五周六存放的自行车数量极其庞大，院子里放眼望去都是自行车，排的整整齐齐。周五中午学生都会想尽办法离校回家骑自行车，下午五点半放学时，直接骑自行车回家。
那时上学都是两周才放假一次，周五下午五点半才能放学回家。毕竟学生被学校关了将近半个月，回家早已归心似箭，不管讲什么都听不进去。老师们也知道学生这个时候听不进去课，都不愿意把课排到周五下午，只好各班班主任受点委屈，主动排成自己的课堂。所以我们班周五下午的课排的语文、历史，最后一节课是自习。一整个下午都是班主任在讲台上坐镇。
好景不长，学校管理学生外出又开始严格，外出不仅要查通行证还要学生提供居住地址家长名字和居住具体位置。当然学校小卖部旁边存放自行车也被学校警告过了，听男同桌说是小卖部嫉妒这户人家存放自行车带来不菲收入，向校长举报了这户人家。
这户人家禁止我们学生存放自行车，但是人家亲戚存放自行车，学校就管不着了。所以，我们学生四处托关系把自行车存放到这户人家，另外存放自行车不收取任何费用。
至于是否真的不收取存放费用，我们谁也无从知晓，只是小卖部消停了。但是我们外出学校，小卖部查的更严了，据说小卖部是上个退休老校长的儿子开的，一直开到现在，而且大家对小卖部卖的东西乱收费也是敢怒不敢言，没办法谁让学校里只有这一家小卖部。
家里卖了棉花以后手头多少有些零用钱，我也开始有了五块钱的生活费，实在赶不及回家，就让我在学校换成粮票吃饭。尽管这样，我也不舍得花钱，还是一天三顿往家跑。
我妈开始每周给我五块钱，一个月我就能攒个二十块钱。我妈怎么给我的，我就怎么攒着，一分钱都不动。哪天有急用，我再拿出来花也不晚。
学校里毫无预兆掀起一股追星热潮，说出来你肯定也不会陌生，那就是大S主演的《流星花园》风靡全校，衣服正面或反面印有图像清一色是F4，导致没人穿校服。同时，教务处主任也多了项工作，就是到处抓这些不穿校服的学生，抓到后严厉批评不说还要扣班里的分数。
名义上是抓不穿校服，大家私下传言抓的都是那些穿印有《流星花园》和F4的图像的学生，说是这部电视剧教学生早恋，风气不正，学校明令禁止早恋。
上有政策下有对策，学生有办法应对。调皮捣蛋的学生里面穿印有F4图像的衣服，外面穿校服，趁教导处主任不注意的时候脱掉校服，但凡有教导处主任出现的身影，学生立马穿上校服。
尽管如此，教导处主任依然能抓到一大批漏网之鱼，第一次警告，第二次扣分，第三次就要教班主任和家长。我们班有好几个被教导处主任现场抓住，最后找班主任出面，班主任又让家长到学校接受批评教育。不过班主任考虑到我们都是农村孩子，知道父母外出挣钱，很少让叫家长到学校。
学校大张旗鼓的抓这批穿印有F4图像的衣服，我觉得有些过头了，毕竟想穿什么样的衣服都是自己的人身自由，难道这点人身自由也要被学校剥夺吗，这样显得学校太不近人情。
男同桌说我肯定没看过《流星花园》，要是看过肯定不这样说。我不由好奇问演的什么，男同桌说听说：“早恋，台湾的电视剧，之前就被大陆电视台拒绝引进，后来不知道怎么传到了学校，可不要学电视里演的那样早恋，害人不浅。”
我被男同桌说的不由好奇心泛滥，特别想看一下里面是怎么早恋的，不过我们家的黑白电视机早就被我爸一巴掌拍坏了，我爸说看电视就跟玩物丧志一样，为了杜绝我们看电视，电视坏了正好不用想着看电视。
我没有好意思给男同桌说，只是希望他能给我讲下剧情，以解我好奇之心。男同桌说他也没看过，不过他建议最好别看，看了就忘不了了。
他说好奇心害死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