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日煊谷带着赵敏出逃,这一番折腾,被张无忌寻回之后,便一直高烧不退,原本就不好的身体便更压制不住体内毒素,整个人都昏沉起来,张无忌也是更为忧心,当即便决定,不能留在这大都城外再做耽搁。
经过白天商议,傍晚时分他便决定,收拾行装,次日动身。
赵敏日常要用的行李多些,他专门派了人前来收拾,动静难免大了一些,便将她吵醒。
她被这动静吵醒,透过层层幔帐,瞧见有人闯入睡房,当即拥住被子躲进床角,不禁瑟瑟发抖,口中不住呢喃,依赖张无忌保护自己“张无忌…张无忌…”
张无忌端药进来之时,听她猫儿一般的哭腔呢喃,糯糯寻他,心头瞬间被揪住一般,再顾不上许多,将药碗往桌上一放,便探进帐内抱她,只见她因着高烧,脸颊之上两团红晕,碎发被汗水打湿,卷曲的贴在光洁饱满的额头之上,分外惹人怜惜,他那声音都不由得极致温柔“敏敏…敏敏…怎么了…”
赵敏一见他,这才放下心来,伸出小手指着帐外“什么人…是什么人?”
张无忌心疼不已,她原本是那么肆意妄为,眼下竟被所遇之事磨成这幅模样,上前将她拥进怀里“没事,不要怕,是我叫他们进来帮你收拾物品,我们明日要回濠州了!”
赵敏一听,眉头便皱了起来,她失忆之后,虽是被灌输了与从前不同的礼教思想,但依旧才思敏捷,当即便意识到若是回了濠州,事态将更为复杂“我…我不想回去!”
张无忌教中事物缠身,这般与她耽搁已是引起杨逍不满,他多次想要退任,但范遥则是与杨逍统一战线,在他耳边不停灌输,大事未成,不得轻言放弃,也是个不想明教落入朱元璋手中之意,此时张无忌若是退任,那明教必是在劫难逃。
张无忌叹了口气,也是为难,只得柔声哄她“怎么不想回去?敏敏,你在担心什么?有我在…”
赵敏担心之事岂是一件两件?回去之后,他那明媒正娶的掌门妻子会是何等反应,她该如何自处?杨逍在这事儿上态度不同范遥,定是不好周旋,最重要的是,煊谷怎么办,会不会有危险,通通是她忧心之事。
赵敏攀住他的手臂,犹豫开口“那…那煊谷怎么办?”
张无忌眉头一皱,只觉眼下赵敏已真真实实是自己妻子,但每每遇事,还是先将煊谷那小子放在首位,当即脸色难看,眉头一皱。
赵敏这段时间自是学会察言观色,便发觉他面色不对,又怕说多错多,毕竟煊谷还在他明教手中,只得低下头去,不再多说。
张无忌沉默半晌,低声开口“我向你保证,回到濠州之后,就派人送他去安全的地方,回蒙古也好,回他家臣之处也好…随便他怎么样…敏敏,我再说一次,别再见他了,好吗?”
赵敏眉头紧皱,只觉他这番决定就是小儿胡闹,煊谷那般性子,怎么能将她放在这所谓“魔头”身边,自己离去。
但张无忌见她皱眉,瞬间更为不悦,大手捏住她的手腕,将她提到眼前“敏敏?”
赵敏本就身中剧毒,又发着高热,正是全身剧痛之时,被这没轻没重的贼小子一捏,当即疼的红了眼圈,下意识的就要挣扎开他。
张无忌每每一见她这般反抗自己,便更为孩子气起来,他就是想敏敏能看到他的付出,能对他稍稍好些,便不自觉的逼迫于她“你答应我…答应我啊!”
赵敏怕了他这番纠缠,又做不到他所说之事,不停拧动着手腕“疼…张无忌,你弄疼我了!”
张无忌听罢,这才将手松了些,但还是盯着她的眼睛,誓要她给出个答复来。
赵敏拗不过他,半晌,只得点头“好…好,我答应你,但你也要答应我,你和你明教中人,不许再为难他,不许伤害他!”
她心一直悬着,这明教中人,不敢对自己有半分不敬,但是对煊谷,总是喊打喊杀,张无忌虽是受教众尊敬,但也不是那种极有威严,说一不二的教主,这邪魔歪教,若是真的伤了煊谷,张无忌倒也不能说些什么,是以,她还是十分忌惮。
张无忌憋着口怒气,但也不敢不答应她,半句没说,起身拿了药,坐在床边就喂她。
赵敏微微别头,不愿去喝,是个威胁之意,偏要他开口答应自己。
张无忌喘息声更重一些,“哐”的一声将那汤药放在她床边小凳之上,起身便走。
赵敏被他吓到,不知他是何用意,走去哪里,要对煊谷做什么,当下就觉自己威胁没用,那么乖乖听话就是最好的办法。
于是她撑着身子,急急唤他“张无忌…我喝…我喝了…你别走!”说罢,便拿起药碗,皱着眉头两口喝了下去,
张无忌回头看她,见她小手捂着嘴巴,压制那作呕之意,眼眶都被呛红,顿时心软起来,气也消了大半。
他知道她最怕药苦,她失忆之前,与他赌气,伤重虚弱成那副样子,喝药之时,都要他柔声去哄。
思及至此,他叹了口气,便随手拿了她的蜜饯食盒,算是又做妥协“你乖乖听话…我就不走…”
赵敏何等聪明,当然明白他话中意思,连连答应“好…好…我…我想吃那个…杏干…”
她说罢,还偷偷抬眼去瞧他面色,见他神色缓和许多,便知这般就能让他安下心来,也是偷偷松了口气。
第二日一早,太阳初升,积雪微微融化,天气暖了许多,张无忌先是安排众人将她行李装入马车,待一切收拾妥当,才上楼将她穿戴整齐,裹好斗篷,拦腰抱起。
赵敏一觉睡醒精神好了越多,热度似乎已经退下,但还是声音微哑,咳嗽不已,全身乏力不愿多说半句,只推推他的胸膛“我自己能走…”
张无忌放心不下,马车之中都为她铺好了厚厚的锦被,方便她休息“你听话,再忍一忍,回了濠州之后,把毒全部祛除,再把身子养好,到时候,你想走,想蹦想跳我都不管你…好不好?”
赵敏垂眸看他,一时之间也不知自己当初的决定是对是错了,倒是又给他添了不少麻烦。
张无忌抱她到驿站门口,正要将她送上马车,便听身后几名教众压着煊谷走上前来“敏敏!”
此时他已被点了穴道,封住内力,五花大绑起来,张无忌眉头一皱,看向正要上车的赵敏,明显感觉她身子一颤,下意识的回头。
她望向煊谷之时,才觉无法面对她,再看向张无忌,不禁慌乱收回目光,低下头去。
张无忌护在她身后,轻咳一声“敏敏,外面冷,快到马车上去!”
赵敏愣了一下,皱着眉头,强忍着没再看煊谷一眼,只轻轻点头回应张无忌,便被他送上马车。
煊谷见她这幅神色,只道张无忌这个魔头定是威胁于她,怒气更甚“魔头,你与敏敏说了什么?你是不是威胁她!敏敏!敏敏!”
张无忌眼见赵敏上了马车,两步走向煊谷,倒是少有的面色冷峻,是个被他行为气坏,但碍着赵敏又不能拿他怎么样的样子“敏敏身子不好,天寒地冻,你还诱她出逃,害她现在还发着高烧,你最好安静一些,不要再扰她休息!”说罢,便点了他的哑穴,再安排他到队尾马车之上,他们一行人扮做商户,倒也安全的很。
一路颠簸数日,他怕赵敏休息不好,夜间便找客栈投宿,这明教中人,倒是从未这样赶过路。
越往南走,天气越暖,夜间,张无忌便收起她厚重的貂皮斗篷,从她行李之中为她翻找,他本是个不懂也不在意什么服饰面料的人,但赵敏一向精致,与他一起,他不想对她半分亏待,眼下已是能分辨出种种面料,种种熏香,种种面脂等“敏敏,明日穿这件丝绒襦裙好不好?还是这件?斗篷也不用这么厚了,我怕你穿的多了,反而容易上火!”
赵敏坐在床边,那双小脚泡在木盆之中,水温不低,她那白瓷一般的皮肤有些微红,额头上还冒出了一丝细汗,她看着张无忌贴心为她整理衣物,心中自是一番暖意,软软开口“你决定就好…”
张无忌点了点头,帮她准备好适宜温度的衣物,又起身到她身边,大手探了探盆中水温,觉没有刚刚那般热了,便拿了帕子催她抬腿上床,赵敏乖乖的,让他帮自己擦脚,又由着他爱抚一般的摸了半晌,才开口“他们…还在喝酒吗?”
这教主夜间要陪娇妻,教众可是除了光棍就是光棍,每每到了客栈,只能喝酒吃肉,从未这般赶过路,倒也畅快。
赵敏由此开口,话里话外,只是想引出自启程那日就闹着绝食的煊谷有没有吃饭,她还是担忧不已。
张无忌倒是没想那么多,点了点头“怎么?觉得吵吗?”
赵敏摇了摇头“你…不用去陪他们吗?”
张无忌摇了摇头,他哪里还敢“我陪你就好!”
赵敏不语许久,犹豫半晌,终是开口“那…那他呢?吃饭了没?”
张无忌刚一皱眉,赵敏便急忙解释“你别误会,我只是…只是…”一时之间她也不知如何去说“我答应你的,我不会反悔…无忌…”她软下声音“煊谷对我有恩…我做不到置之不理…我希望,你能理解我…”
张无忌最受不了她这般轻声细语,顿时没了不甘“真的?真的只是觉得有恩?”
赵敏点了点头,带着一丝讨好,窝进他的怀里“我小的时候,因为顽皮,曾经遇险,是煊谷在山中找到了我,我们一起被困,他哄我开心,陪我看星星,我好似隐隐记得,确有此事!”
张无忌一愣,握住她的手“敏敏,我们也曾在山谷之中畅谈心事,赏月看星,你有没有印象?”他将赵敏抱在怀中,第一次与她轻声说起往事“你记不记得?那是我们去找我义父看屠龙刀的路上,那晚小昭唱歌给我们听,我还惹你生气,你罚我念了苏东坡的江城子给你听?”
赵敏皱起眉头,他说起此景之时,她像陷入遥远的梦境,似是真实发生过,但又完全记不起来,良久,便觉头痛,只得痛苦的摇了摇头。
张无忌不忍她这般,想来眼下已是完全不重要了,于是他握住赵敏揉着太阳穴的小手,将她抱在身前,拥进怀里,伸出大手替她去按揉额角“觉得头痛就不要想了,敏敏,不重要了,以后我会一直陪在你身边,照顾你,保护你,过去…就过去了,好不好?”
赵敏不知怎么的,眼眶就红了起来,下意识的点了点头,轻声道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