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割草



说起割草,眼前便浮现出黄土高原上芳草萋萋的景象。那里的草品种繁多,官名与俗称之间,往往隔着难以跨越的鸿沟,连现在的图片识别软件也常常束手无策。倒不如就用我们那带着泥土气息的土话,来唤一唤它们好听的名字:姑莺、扒地龙、歇歇木、苦子蔓、肿手花、刺蜇、刺利胡……这些名字,念在嘴里,便是一段回不去的童年。


说起割草,不由想起儿时的玩伴-宝荣。他家二进院里,安放着一块宽厚、浅淡赭红色的磨刀石。那块石头仿佛是他专属的宝贝,他可以随意打磨任何一把箍子镰,将它们逐个磨得锋快,然后高高挂起备用。


当年,他俨然是割草的行家里手。他多把箍子镰头都钉着旱钉,呈八字形状中间凹进去的藤条筐子系着结实的火线绳。镰头朝上,在火线绳上绕上一匝,便能轻松背起满满一筐草。右胳膊压住镰把,像杠杆一样,走起路来格外省力。反观我家,既没有大磨石,更没有大筐子,只能提着一只小小的圆筐,胳膊弯里夹着走,全然没有割草人那种洒脱的派头。


每年的夏秋两季,礼拜天或是下午放学后,便是雷打不动的割草时间。尽管割回的草不算太多,但用来喂猪,总能省下不少口粮。


割草是不用组织和提前预约的。只要出了村,总能碰上一路大大小小、背着筐的娃娃。碰到一起便结伴同行,不管最终有没有收获,大家也都毫无怨言。


那时候割草很难。旱地多,社员们不停地锄草保墒,地里少有的一点草,往往还被干活的社员顺手牵羊地带走了。


记得有一次下午出门,刚出村口,在柿子树下碰见了杨荣。他倒是不急,喊我先在树下歇歇,等天凉快了再去不迟。他提议“搭卦问神仙”——这是当年最基本的割草仪程,且每次都灵验得很。我们在地上挖个小坑,将镰头朝下埋结实,再横着放上一把镰,口中念念有词:“搭卦搭卦问神仙,哪哪有草你言传。”念过几轮,便用土块砸向横着的镰,让它旋转。待镰柄转过几圈,猛然落下时,镰头尖所指的方向,便是有草的宝地。我们随即起身,朝着西北方向寻去。


一直走到两村交界处,这里人迹罕至,草自然长得茂盛。往往是草越多,割得越有劲,回家的路也就越远。杨荣性格豁达,老练成熟。那次他不仅满载而归,还在路上唱了一段悠扬动听的民谣。至今我仍忘不了他说过的那句:“斯赶舍哩,斯赶舍起,斯赶着回家不生气。”


还有一回,碰上一个漏了口风的娃娃,告诉我们靠近集贤村的地界有草。我们一路赶去,碰到发现草地的堂法哥,他再三叮嘱:“再别传出去,一定要保密。”那是一片没种庄稼的枯地,繁盛茂密的马尾草像草原一样连绵。我们双手不停地割,弄满一筐便倒掉再来。如此反复三次,最后整理装筐,将溢出的草飒成整齐的霍子。背着那满筐沉甸甸的草,心里甭提多高兴了,一路上收获了无数羡慕的目光。


小时候粮食紧缺,养狗的人家极少,逗狗玩便成了一种奢望。一次跨过薛家墓,去集贤地里割草,那里有一大块碧绿的西瓜地,更有两只黑黄相间的成年犬。只见夕阳染红天际,映衬得黄土地上的庄稼愈发青翠。两只猎犬矫健的身影如离弦之箭贴地奔突,夕阳从它们身后斜射过来,勾勒出一圈毛茸茸的、神圣的金色轮廓。余晖里,绿色尽染,层层叠叠的梯田,脚下无边无垠的苍翠大地,都在晚照金黄温柔的臂弯里。我陶醉于土地神圣的美丽,心中不由向往起青春美好的明天。


每次出去割草,一般不带水壶,口渴是难免的,路过西瓜地时,自然会萌发偷吃的欲望。而我成子小叔的做派,令我深深折服。那次割草回来,几个孩子凑在一起,不约而同地走向队里的瓜地。成子叔说:“我们不偷,我们去吃瓜。”一行五人,脚步调开瓜蔓,一步一趋地走进瓜棚。小桌上有吃剩的一小块,看瓜的我大爷瞄了瞄这几位“大神”。小叔坦然开口:“叔,我们吃个瓜。”我大爷走出去挑了一个成熟的,小叔熟练地切成大牙,大家争抢着,一阵吸溜大快朵颐。这份坦荡与规矩,远比“偷”要光明磊落得多。


每当夕阳西下余晖尽染时,割草即将收尾。不管收获微弱还是丰盈,有些惊喜总会带来意想不到的好心情。老年人流传过谚语“早见狐子晚见兔”这是吉兆。有次和隔壁的文杰哥快要回家的时候,地里突然跑出两只野兔,悠忽之间淹没在茂密的庄稼里。我俩顿时喜形于色,他说:“我家奶奶看病要回来了”,我说:“我爸要回来”,吉兆灵验如神。回到家门口,果然一辆铺着褥子的牛车上下来隔壁慈祥的奶奶。而我回家没多久,小巷悠扬清脆的车铃响起,我蹦出门扉,果然爸爸回来了。一场割草,偶遇一对野兔,换来了两家好事成双。那份满载而归的喜悦与期盼,至今仍温暖着岁月的记忆。


每次出去割草,大人总会惦念。有一次村里晚上放电影,出发前爷爷专门叮嘱早点回来。谁知我和哥哥又跑去了和窳(yǔ)村的交界处。直到夜色升起、繁星满天时,我们才走到村口。爷爷在坡顶打着手电,焦急地呼唤着我俩的名字。等我们走近,他也没有嚷叫,只是快速地夺过草筐,由奶奶直接领我们去了电影场。我们坐在早已安排好的凳子上,展开手绢,里面是热腾腾的馍夹韭花,铝壶里灌着温水。那晚的电影是《喜盈门》,我们虽迟了一小会,心里却是暖烘烘的。


农村发展到如今,割草的人几乎绝迹。但草却多到了无法抑制的程度。地头、渠边、棚外、树壕,草的密度和势头令人生畏。有些草杆子都长成了小树,没有洪荒之力难以遏制其发展。而今锄草仅限于果树底下,除草剂的使用,反而造成了草的变异和疯长。


我时常怀念小时候割草、锄草的日子。那时候,我们始终把草限制在庄稼为主的境界里,草是生计,是伙伴,是童年。而如今,草成了庄稼地边界外虎视眈眈的猛兽,而人却要动用非常规手段与之对立和斗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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