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我执教一年级的第一年,初次相识,孩子们的名字大多还停留在作业本封面上那工整而又略显稚嫩的笔迹里。然而,有一个小男孩,却在开学之初,就用他清脆的嗓音,准确地念出了班上许多同学的名字,仿佛那些笔画复杂的汉字,是他早已熟识的老友。他叫思岐,一个安静却又让人无法忽视的孩子。
正因为这份超乎同龄人的识字量,我几乎是毫不犹豫地,任命他成为了我们班的语文课代表。最初的设想很单纯:他能准确地辨认作业本上的姓名,这在收发作业的环节,能省去不少“老师,这是谁的本子”的可爱追问。
起初,我按照标准的流程教导他:“思岐,你的工作很简单。每天早上,各组组长会把收好的作业交给你,你只需要询问他们,‘你们组都交齐了吗?’然后记下没交的同学名字或者学号,把名单和作业一起交给老师就可以了。”
他仰着头,清澈的眼睛认真地望着我,点了点头,表示明白了。
然而,很快我便发现,这个孩子的“操作”与我教授的“理论”大相径庭。组长们把一摞摞作业本放到他桌上后,他并没有拿出名单进行标记,而是伸出那双还带着肉窝的小手,将全班的作业本拢到自己面前,然后一本一本地、极其认真地数起来。他那小小的身影埋在课桌前,眉头微蹙,嘴唇无声地翕动着,像是在进行一项无比庄严的仪式。
我以为,这只是源于他对新工作的不熟练,一种初入职场的谨慎。我甚至暗暗觉得这画面有些可爱,想着过些时日,等他熟悉了流程,自然会懂得“整合资源”、“分配任务”。
可是,日子一天天过去,自他成为课代表至今已经一个月了,思岐的工作方式却雷打不动。他依然日复一日地,亲自清点着那几十本作业。有时,一个早上的课间,他都在那里不慌不忙地“复查”。这不禁让我心生疑惑,甚至有一丝担忧:这孩子,是不是太过固执,不懂得变通?长此以往,会不会耽误自己的学习时间?
终于,在一个阳光清澈的午后,我把他叫到办公室。他站在我身旁,双手规规矩矩地垂在裤缝两侧。我柔声问他:“思岐,老师有个问题很好奇。你为什么每次都要自己一本一本数作业呢?老师不是教过你,可以让组长帮你清点,然后直接汇报给你吗?这样你会轻松很多呀。”
他听了我的问题,并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略微低下了头,用小拇指轻轻勾着自己的衣角。片刻,他抬起头,眼神里没有丝毫的委屈或抱怨,只有一种实事求是的澄澈。
“老师,”他的声音不大,却很清楚,“因为有些组长……他们会漏收。我数着数着,人数就不对了。所以,我收到他们的作业后,得自己再数一遍,看看有没有问题。要是有问题,我就得再去他们组里,一个个核对一下。”
那一刻,我仿佛听到内心深处有什么东西被轻轻触动了。办公室里温暖的空气似乎凝滞了片刻。我看着他——这个身高才刚过我腰际的小男孩,忽然觉得自己之前的那些“以为”和“担忧”,是如此的浅薄。
我看到的,是他不懂“高效工作”的“笨拙”;而他实践的,却是一种“结果导向”的终极负责。我教给他的是流程和规则,一个七岁孩子所能理解的职场“捷径”;而他,却用最质朴的行动,守护着“收齐作业”这个结果的确定性。
在他的认知里,不存在对组长们粗心大意的指责,也没有“这是他们的错,不该由我来弥补”的委屈。他简单地越过了追责与抱怨的环节,直接进入了解决问题的模式:既然这个环节会出错,那么,我就来为它加上一道保险。他不是不信任同伴,而是太了解并接纳了这个世界可能存在的不完美,然后,默默地将弥补缺漏的责任,揽在了自己那尚且稚嫩的肩头。
这哪里是固执?这分明是一种清醒的、沉静的担当。这是一种超越了年龄的务实与可靠。他让我想起那些最优秀的工程师,他们从不完全相信上一道工序的完美,总会设置自己的检测点,因为他们深知,自己是交付给用户的最后一道关口。思岐,便是我们班级作业事务的“最后一道关口”。
自那以后,我再也没有向他提过“更高效”的方法。我选择珍视并保护他的这份“笨拙”。我开始在班上大力表扬他这种“发现问题、主动解决”的思维,但我从不要求其他孩子效仿。因为我知道,这种近乎本能的负责,是一种源自内心的秩序感与强大驱动力的结合,它珍贵而独特。
思岐,这个我心目中的“宝藏男孩”和未来的班长预备役,他或许还不懂得“责任重于泰山”这样的大词,但他用每天清晨那一遍遍的清点,为这个词作了最生动、最纯粹的注脚。他让我深信,在这个世界上,最动人的力量,往往就蕴藏在那些看似笨拙、却无比坚定的守护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