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槐叶落时

汪芸 | 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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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到那天,老槐树的叶子黄了边。她没有马上找人念。把信揣进怀里,贴着最里头那件补丁褂子的口袋,继续蹲在灶前烧火。


柴禾噼啪响着,火星子溅出来,在幽暗的灶间明明灭灭。直到一锅水烧开,蒸汽顶得锅盖噗噗响,她才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大丫,看着火。”


声音平静得像村后那口老井。


她穿过院子时,老槐树的影子正斜斜地切过地面。几片早黄的叶子飘下来,擦过姥姥的肩头,坠在地上。


王大爷坐在自家门槛上抽旱烟。见姥姥来,烟杆在鞋底磕了磕。


“他叔,劳烦给瞅瞅。”姥姥从怀里掏出信,递过去时,指尖蹭过王大爷的烟杆,带起一点细碎的烟丝。


王大爷接过,老花镜架在鼻梁上,凑着光看。嘴唇无声地翕动,半晌,才念出声来:


“……矿上给咱分了房。”

 

他停住,抬眼从镜框上方看了姥姥一眼。姥姥的目光还垂在地上。


他咳了一下,接着念,声音更沉了:“青砖地,玻璃窗,严实……冬天,冻不着孩子。”


念完这句,又是一阵沉默。烟杆上的火星明明灭灭。


“信上说,”他最终清了清嗓子,声音几乎听不见,“让拾掇拾掇,过去。”


最后两个字轻得像槐树叶擦过墙头的声响。


姥姥没应声。她低头看着地上那片被风推着走的槐树叶,看了很久。然后伸手,把信接回来,仔细折好,重新揣回怀里。


“麻烦他叔了。”


接下来几天,鸡叫头遍时,她已经坐在炕沿上,就着窗纸透进来的那点灰蒙蒙的光,翻捡一家人的衣裳。


旧衣服摊了满炕。有件小褂子领口磨得透亮——那是老大三岁时穿的,现在袖子短得连手腕都遮不住。


她拿起来,对着光看了看,手指抚过那些细密的针脚。然后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把它叠成方正正的一块。


她把小褂子叠好,放在包袱皮的一角。屋子里很静,静得能听见隔壁孩子翻身的声音。


她的手停在空中,就那么愣了一会儿。心里空了一块,好像有什么东西已经留在这里,带不走了。


老二的一条裤子膝盖上打着补丁,针脚歪歪扭扭的。是去年秋天磕破的,她夜里凑在油灯下缝的。


现在摸着那块硬邦邦的补丁,还能想起那晚油灯的光晕——黄黄的,暖暖的,把她的影子投在土墙上,晃啊晃的。


最小的醒了,揉着眼睛爬过来,伸手去抓炕上的衣服。她轻轻拍开那只小手:“乖,别闹。”


孩子不听,又去够装地瓜干的布袋。她掰了一小块塞进他嘴里,看他鼓着腮帮子嚼,嘴角沾着碎渣。


瓦罐里的鸡蛋摸出来时凉丝丝的。她数了数,一共七个。用拆开的旧棉袄里扯出的棉花裹它们,一层一层,裹得严严实实。


裹到第三个时手一滑,鸡蛋在炕沿上滚了半圈,她慌忙伸手去接——接住了,手心却沁出一层薄汗。她把鸡蛋贴在额头凉了凉,才接着裹棉花。


要带走的都装进了那条蓝布包袱。衣裳、干粮、裹着棉花的鸡蛋,还有一把用了好些年的桃木梳。梳齿已经磨得光滑,映着晨光,泛起温润的色泽。


她把包袱口收紧,打了两个死结,拎起来掂了掂。


可总觉得还少装了什么东西。


在屋里转了一圈,掀开米缸看看——里头只剩浅浅一层底子。又打开空了一半的衣柜看看——除了几件破得不能穿的,再没别的。


最后走到灶台边,手在那些用惯了的锅碗瓢盆上轻轻拂过。粗陶碗沿有个小缺口,是她嫁过来第二年不小心磕的。铁锅底被柴火熏得漆黑,映不出人影。


这些东西都带不走。


动身那天,青岛站的风带着海腥气,咸湿湿的,扑在脸上。


姥姥的蓝布头巾被吹得贴在脸上,她又伸手按了按。头巾是出嫁时娘家给的,洗得发白,边缘已经起了毛边。


绿皮火车“哐当”一声进站,煤烟味混着铁锈味扑面而来,呛得人喉咙发紧。大丫攥紧她的衣角,弟弟趴在她肩上,眼睛睁得圆圆的。


车厢里挤得很。汗味、烟味、不知谁带的咸鱼味,还有婴儿的奶腥味,全都搅在一起,闷得人头晕。


过道上堆着行李,麻袋、箩筐、用绳子捆着的铺盖卷。有人蜷在座位底下睡觉,只露出一双磨破的鞋底。


姥姥护着孩子,一点点往里挪。终于找到靠窗的位置,把包袱塞到座位底下,用脚轻轻抵住。


火车开动了。


大丫的脸贴在车窗上,看那些熟悉的景物往后跑——村口的槐树、镇上的供销社、一片片绿油油的麦田。看累了,就揉揉眼睛,再转过头小声问:“娘,咱们要去的地方,也有槐树吗?”


姥姥摸她头的手顿了顿,才说‘有’


白天过去,黑夜漫上来。车厢里的灯昏黄黄的,随着车身摇晃,把每个人的脸照得明明暗暗。弟弟在她怀里睡着了,嘴角流出口水,亮晶晶的一道。


等天再亮时,窗外的景色全变了。


绿色不知什么时候褪尽了。望出去,只有黄褐色的地,黄褐色的天,连成一片望不到边。偶尔有几丛枯草在风里抖,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


大丫看了很久,嘴唇抿得紧紧的。最后轻轻说:“娘,这儿……咋什么都没有啊。”


姥姥没说话。


她把怀里的孩子搂紧了些,另一只手伸到座位底下,摸了摸那个蓝布包袱。隔着粗布,能摸到里头圆滚滚的轮廓——那是用棉絮裹着的鸡蛋,七个,一个都没破。


火车像条喘着粗气的老牛,在这片望不到头的荒原上,慢吞吞地往前挪。车轮撞击铁轨,发出单调的哐当声,一下,又一下,敲打着每个人的耳膜。


她闭上眼,仿佛又看见村口的那棵老槐树,黄了边的叶子,正一片一片,安静地落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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