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光一日暖过一日，宫墙内的气氛却随着大婚之期的临近，愈发呈现出一种冰火两重天的诡异态势。一方面，礼部、内务府乃至整个皇城都被动员起来，张灯结彩，筹备那场注定惊世骇俗的典礼，红绸金箔几乎要将朱墙碧瓦淹没，处处透着一种近乎炫目的、喜庆的喧嚣。另一方面，朝堂之上，暗流涌动，那些被沈赫言强压下去的反对声浪并未真正消失，只是在更深的角落里发酵、串联，等待着某个爆发的时机。
西苑成了这片诡异氛围中唯一的“桃花源”。肖珏似乎完全沉浸在了备婚的琐碎与期待里，性子愈发活泼跳脱，甚至带着点孩子气的任性。他热衷于参与大婚各项事宜的“审定”——当然，他的“审定”标准简单粗暴：好看，舒服，有趣。礼部呈上的那些繁文缛节、古板仪程，大半被他以“看着就累”、“毫无新意”为由打了回去，要求“简化”、“创新”。礼部尚书几次愁得差点揪光胡子，最后不得不硬着头皮去请示皇帝。
沈赫言的态度则是一贯的纵容：“按君后的意思办。” 顿了顿，又补充一句，“不必拘泥古礼，只要不失庄重即可。”
有了这句“圣谕”，肖珏更是“有恃无恐”。他亲自画了草图，要求将大婚礼服上的十二章纹改成更适合活动、线条更流畅的云雷猛兽纹；嫌弃传统的凤冠霞帔过于沉重华丽，要求改用轻便的金丝累珠冠，配以流云般的鲛绡披帛；甚至连合卺酒所用的酒杯，他都要求换成一对精巧的、刻着两人名字缩写的和田玉杯，理由是“瓷杯易碎，玉杯长存”。
这些要求，件件都透着“不合规矩”，却也件件都透着用心。沈赫言看着肖珏兴致勃勃地比划、讲解，那双因为专注而闪闪发亮的眼睛，心里便软成一汪春水，哪里还会说半个“不”字？不仅全盘照准，甚至还会提出一些更“离谱”的建议，比如在婚服内衬用他惯用的清苦药草熏香，理由是“这样无论在哪，朕都能闻到你身上的味道”。
两人这般“胡闹”，自然又引来了无数非议。但沈赫言铁腕在前，肖珏“君后”名分已定，那些反对的声音终究只能化为私下的腹诽和更加阴郁的注视。
这日午后，春阳正好。肖珏试穿刚送来的大婚吉服。礼服基本按照他的要求改制，玄色为底，以金线绣着威严而不失流畅的狻猊与云纹，腰间束着嵌宝玉带，外罩一件绯红如火的鲛绡长帔，行动间流光溢彩，既庄重大气，又不失飘逸。
肖珏对镜自照，颇为满意，转身想寻沈赫言品评，却发现他并不在外间。问过宫人，才知皇帝被几位老臣以“紧急军务”为由，请去了武英殿议事。
肖珏微微蹙眉。什么紧急军务，需要避开他这个“君后”、甚至可能要参与朝政的未来副君？他心下有些不安，又有些莫名的烦躁。这些日子沈赫言虽然依旧忙碌，但总会将大部分事务带回西苑处理，极少像这样被单独请走。
他脱下繁复的吉服，换上一身简便的常服，想了想，决定去武英殿附近“走走”。当然，身后依旧跟着那两名如影随形的玄甲影卫。
武英殿位于外朝，与西苑隔着不短的距离。肖珏信步而行，春日宫道两旁花木扶疏，鸟语花香，景致极好，他却没什么心思欣赏。越靠近武英殿，那种被排斥在外的感觉就越清晰。
远远地，他便看到武英殿外气氛凝重。殿门紧闭，外面肃立着两队御前侍卫，还有几位身着绯紫官袍、神色肃穆的大臣在廊下低声交谈，看到肖珏走近，交谈声戛然而止，目光齐刷刷地投了过来，复杂难辨，有探究，有疏离，甚至有一丝难以掩饰的……抵触。
肖珏脚步未停，神色平静地走了过去。那几位大臣互相看了看，终究还是躬身行礼：“参见君后。”
“诸位大人免礼。”肖珏淡淡应了一声，目光掠过紧闭的殿门，“陛下还在议事？”
“回君后，是。陛下正与几位将军及兵部、户部大臣商议北境换防及粮饷事宜。”一位年纪稍长的大臣答道，语气恭敬，却带着公事公办的疏远。
北境换防？粮饷？这些确实是军国大事，但为何要特意将他支开？肖珏心头疑云更重。他点了点头，没再多问，只是站在廊下，望着殿门，仿佛在等。
时间一点点过去，殿内隐约传来沈赫言低沉而冷静的声音，听不真切内容，却能感受到那种属于帝王的威严与决断力。殿外的大臣们渐渐有些不安，既不敢催促君后离开，又觉得让这位“身份特殊”的君后在此久候不甚妥当。
终于，约莫过了半个时辰，武英殿的门“吱呀”一声打开了。几位身着甲胄的将军和兵部、户部的官员鱼贯而出，个个面色凝重，见到廊下的肖珏，都是一愣，随即连忙行礼。
沈赫言最后走了出来。他依旧穿着常服，但眉宇间凝着一层未散的冷肃，见到肖珏，眼中闪过一丝意外，随即那冷肃便如春雪般化开，染上了些许柔和。
“怎么过来了？”沈赫言走到他身边，很自然地牵起他的手，触手微凉，“等了多久？”
“不久。”肖珏看着他，目光在他脸上逡巡，想找出些许端倪，“听说陛下在议北境之事？可还顺利？”
沈赫言握紧了他的手，牵着他往西苑方向走，语气平淡：“嗯，一些常规调度，已议定了。”他显然不欲多谈，转而问道，“吉服试过了？可还合身？”
肖珏知道他有意岔开话题，心中那点疑虑和闷气并未消散，反而更甚。他垂下眼，看着两人交握的手，低声道：“合身。只是陛下不在，无人品评，总觉得少了些什么。”
沈赫言脚步微顿，侧头看他，察觉到他语气里那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和……赌气。他心中了然，知道肖珏是介意被排除在外了。这些日子肖珏性子活泼，在他面前越发放松甚至“嚣张”，但这种被刻意隔离在重要事务之外的感觉，显然触动了他敏感的心弦。
回到西苑，屏退左右，沈赫言将肖珏拉到内室，在软榻上坐下，自己则半蹲在他面前，仰头看着他仍有些闷闷不乐的脸。
“生气了？”沈赫言问，声音放得很柔。
肖珏别开脸，不说话。
沈赫言轻轻叹了口气，伸手捧住他的脸，将他的脸转过来，强迫他看着自己：“不是故意瞒你。只是今日所议之事，涉及几位边将的调换和粮道线路的调整，牵扯颇多，一时半会儿说不清。且其中有些……龃龉，朕不想让你听了烦心。”
肖珏看着他眼中清晰的歉意与坦诚，心头那点气消了些，但仍旧有些梗着：“陛下是觉得……臣不该过问这些？还是觉得臣……听不懂？”
“胡说什么。”沈赫言皱眉，指尖轻轻摩挲他的脸颊，“朕只是……”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只是不想让你再沾染这些腌臜事。你以前在北境，为这些粮饷调度、人事倾轧，耗了多少心血，受了多少委屈？如今既然在朕身边，朕只想让你轻松些，快活些。那些烦人的、勾心斗角的东西，朕来处理就好。”
他的声音很低，却带着一种沉甸甸的、近乎固执的保护欲。他不是不信任肖珏的能力，恰恰相反，他比谁都清楚肖珏的才干。他只是……舍不得。舍不得再让这个人，去面对那些他曾亲身经历过的冰冷算计与无尽压力。
肖珏听懂了。心口那点闷气，瞬间化作了又酸又软的暖流。原来，沈赫言不是排斥他，不是觉得他不配，而是……心疼他。
他鼻子一酸，伸手环住了沈赫言的脖子，将脸埋进他颈窝，声音闷闷的：“臣不怕烦心。臣只怕……陛下什么事都一个人扛着，太累。”
沈赫言身体微微一僵，随即放松下来，手臂收紧，将他牢牢抱在怀里。下巴轻轻蹭着肖珏柔软的发顶，感受着怀中人真实的温度和依赖，连日来因朝政而紧绷的神经，似乎在这一刻得到了彻底的舒缓。
“有你在，就不累。”沈赫言低声说，语气里带着一丝难得的、真实的疲惫与依赖。
两人静静相拥了片刻。肖珏忽然抬起头，眼睛亮亮地看着沈赫言：“陛下，下次再有这样的事，带臣一起吧。就算臣帮不上忙，坐在旁边给陛下端茶递水，研墨铺纸，也好过一个人在西苑瞎猜，胡思乱想。”
他顿了顿，脸上飞起两抹红晕，声音却更坚定了些：“臣是陛下的君后，将来要与陛下共治天下的。总不能……一直躲在陛下身后，只享受陛下的庇护，却不为陛下分忧。”
沈赫言看着他认真的眼神和微红的脸颊，心中那片冰封的荒原，仿佛被这春日的暖阳和怀中人炽热的心意，彻底照透、融化。他低下头，在肖珏光洁的额头上印下一个轻柔的吻。
“好。”他答应得干脆，“以后朕议事，只要不是涉及绝密，都让你在一旁听着。只是……”他捏了捏肖珏的鼻尖，眼中带着笑意与警告，“不许嫌枯燥，不许打瞌睡，更不许……像改吉服那样，胡乱提意见。”
肖珏眼睛立刻弯成了月牙，用力点头：“臣保证！绝对认真听讲，绝不打岔！”至于提意见……那就到时候再说了。
沈赫言看着他笑得狡黠的模样，哪里不知道他心里的小九九，却也由着他。只是心里默默决定，下次议事前，得先让宫人备好提神的浓茶和软垫。
自那日后，肖珏果然开始正式“旁听”沈赫言处理一些不那么机密的朝务。起初，他还真有些拘谨，正襟危坐，努力消化那些复杂的政令、数字和人名。但听得多了，那股属于“肖将军”的敏锐与大局观便慢慢苏醒。他虽不轻易插话，但偶尔在沈赫言征询（或故意考较）时，提出的见解往往能切中要害，给沈赫言带来新的思路。连一些最初对他抱有偏见的大臣，也不得不暗自承认，这位未来的君后，并非全然是凭借“君宠”上位的绣花枕头。
而沈赫言，也似乎很享受这种“并肩作战”的感觉。批阅奏章时，会让肖珏帮着整理分类；与心腹大臣密谈时，也不再刻意避开他；甚至有时会在夜深人静时，与他讨论一些更棘手的、关乎未来朝局走向的深层问题。肖珏的存在，像是一面冷静的镜子，也像是一剂定心的良药，让他那总是绷紧的、孤绝的帝王心，找到了一个可以安然停靠、交换温度的港湾。
两人之间的关系，在这种新的相处模式中，似乎又进入了一个更深的层次。不仅仅是爱人，伴侣，更是可以互相信赖、彼此支撑的盟友。
春光愈浓，大婚的筹备进入最后阶段。宫里的气氛在喜庆的表象下，暗涌更加激烈。但西苑之内，却是一片前所未有的平和与充实。白日里，或一同处理政务，或讨论大婚细节；夜晚，相拥而眠，偶尔低声说些无关紧要的闲话，或只是静静听着彼此的呼吸。
肖珏脸上的笑容越发真切明媚，偶尔的调皮任性也带着被全然接纳后的底气。沈赫言眼中的寒冰融化得更多，即便面对最棘手的朝政，只要回头能看到肖珏安静（或捣乱）的身影，眉宇间的沉郁便会散去几分。
三月十五，越来越近。
宫墙外的风雨，宫墙内的暗箭，似乎都无法穿透西苑这方被两人共同筑起的、温暖而坚固的小天地。
他们都知道，大婚之日，必有一场硬仗要打。但那又如何？
刀山火海，他们已携手闯过。未来风雨，他们亦将并肩同行。
春光烂漫，映照着西苑庭院里那几株怒放的海棠，也映照着窗内，两个依靠在一起、低声规划着明日行程的身影。
岁月静好，莫过如此。哪怕，这静好之下，暗藏惊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