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二章 雪落惊雷起,铁血覆孤城

三日之期,弹指而尽。

隆冬破晓,天无朝日,整片淮川上空积压着沉沉铅云,碎雪如絮,漫天飘摇,将南北百里疆场笼入一片昏暗死寂。寒风卷着雪粒抽打城墙,呜咽呼啸,似为将至的血战奏响悲戚序曲。

安平城头,冰封的墙垣凝着层层白霜,冰棱倒挂如万千利刃,昨夜军民连夜加固的冰墙、冰障、冻壕整齐林立,原本残破的城壁,经寒冬冰水反复浇筑,坚硬更胜砖石,在灰白天光下泛着森冷寒光。

满城将士甲胄覆雪,持枪伫立,一动不动。无人言语,无人懈怠,经三日凝心整肃、粮草规制、全城动员,此前的惶惑涣散尽数褪去,每一双眼眸里,只剩绝境死战的沉冷与决绝。

无外援可盼,无退路可逃,身后即是家园、百姓、故土。

战则生,退则死。

北岸百里连营,骤然挣脱三日沉寂。

一声号角刺破穹苍!

苍凉雄浑的金角声层层叠叠、接连炸响,由中军传至两翼,由江岸扩至原野,穿透风雪,震彻四野。沉寂多日的四十万曹军,在这一刻尽数苏醒,滔天杀气轰然破笼,压得漫天风雪都为之滞涩。

中军高台之上,曹桓一身鎏金冷甲,披风猎猎翻飞,周身无半分多余情绪,唯有霸主临战的冰冷漠然。

三日休整、三日筹谋、三日蓄力,他已扫平后路隐患、贯通全线粮道、磨合新式寒地军械、稳牢军心士气。河朔畏缩、荆襄中立、巴蜀闭境,四方合纵彻底瓦解,林默手中再无半分牵制外敌的外力,只剩一城孤兵、万民死守。

今日之战,再无周旋、再无试探、再无博弈。

是碾压,是破城,是终结东南所有抵抗,是一战定乾坤!

“全军听令——”

曹桓抬手扬令,声线沉如惊雷,落于百里军阵之上。

“全线总攻!踏平北山,夷平整城!”

令出,万鼓齐鸣!

百面、千面战鼓同时轰然震动,咚咚巨响连绵不绝,震得冻土簌簌落雪,震得人心气血翻涌。鼓点密集狂暴,不似往日试探缓攻,每一声都带着碾压一切的霸道决绝,宣告着曹氏倾尽举国之力的终极猛攻。

下一刻,北岸大地骤然震颤。

四十万黑甲大军同步开动,无边无际的兵潮自雪原连营涌出,分层列阵、步步南压。黑色人潮覆满皑皑雪原,黑白极致相撞,视觉冲击惨烈至极,如同倾覆天地的墨色洪流,直直扑向淮水南岸的冰封雄关。

中路,是数万重装死步,结最密集的攻坚死阵。

士卒人人身披双层重甲,手持加宽破冰铁盾,盾沿锋利如刃,死死抵着冻土,层层推进。盾阵之后,是新式寒地云梯、加重撞城木、破冰巨锤,皆是曹军工匠三日不眠不休赶制的杀器,专为冰封城墙而生,不惧湿滑、不畏坚冰、专攻城防壁垒。

左翼,数万弓弩大阵压岸列阵。

万张强弩同时上弦,矢簇如雨层层叠叠,黑压压覆盖半空,箭尖寒芒闪烁,穿透风雪,锁定城头每一处垛口、每一寸守备点位,只为压制守军火力,掩护登城梯队突进。

右翼,铁骑列阵蓄势。

上万战马裹毡踏雪,铁蹄沉踏冻土,马队肃立无声,只待城头火力紊乱、城门破绽初现,便即刻奔腾冲锋,踏破城关、冲散兵阵、收割残敌。

江面之上,千舟齐发。

巨型楼船、攻坚斗舰、渡江轻舟千帆竞发,破开冰封江面,破浪南进,船上搭满登城梯、堆满火油硝粉,死死锁死南岸所有渡口,断绝守军一切水上迂回、突围求援的可能。

海陆步骑,四面合围。

器械人马,全盘尽出。

四十万大军,无一分保留、无一丝留守,以碾压九州的兵势,全力轰向安平孤城。

……

南岸北山城头,周虎按刀而立,双目赤红如炬,面对铺天盖地压来的敌军狂潮,无半分怯色,只剩浴血死战的凛冽锋芒。

“全军就位!死守冰封防线!”

“滚木备阵!火油就位!冰石蓄势!弓弩锁敌!”

一声声怒吼传遍城头,原本静立的安平守军瞬间动如雷霆。

垛口之后,千张强弩同时抬臂,箭头对准漫天扑来的箭雨与敌军;城墙内侧,无数士卒抱紧滚木、堆叠冰石、引燃火油;城墙之下,暗伏的陷坑、冰刺、拒马尽数待命,只待敌军踏入必死之局。

风雪更烈,杀机更盛。

瞬息之间,首轮厮杀轰然碰撞!

北岸万箭齐发,漫天矢雨遮蔽风雪,密密麻麻砸向城头,叮叮当当的金属撞击声、箭矢入肉声接连炸响。冰封的城墙光滑坚硬,替守军挡下大半力道,可仍有不少箭矢越过垛口,刺入守军甲胄躯体。

惨叫声短促而决绝,风雪瞬间浸染暗红,又被新雪快速覆盖,冰冷而惨烈。

“放!”

城头弓弩将令齐鸣。

安平守军蓄力已久的反击箭雨骤然破空而出,精准穿透风雪,收割着前排冲锋的曹军士卒。黑甲士卒成片倒地,坠入积雪冻土,转瞬被兵潮淹没,后续大军全然不顾死伤,依旧前仆后继、稳步推进。

曹军今日打法,极致霸道、极致冷酷。

不计伤亡、不惧损耗、只破城关。以人命填沟壑,以血肉磨壁垒,以四十万举国兵力,硬生生碾压一城孤军。

转瞬,曹军前军已然抵至城墙之下。

新式防滑云梯重重搭在冰封墙垣之上,梯脚紧扣冰缝、死死扎根,无惧风雪湿滑。无数曹军精锐老兵悍不畏死,踏梯强攻,层层叠叠的人影顺着冰梯飞速攀爬,密密麻麻附满城墙外壁,如同蚁群噬城。

“落石!泼油!”

周虎拔刀怒吼,声震风雪。

城头士卒齐齐发力,堆叠的巨型冰石、厚重滚木轰然砸落!

轰轰巨响接连不断,砸在云梯之上,碎冰飞溅、木断梯折,无数攀爬的曹军士卒躲闪不及,被巨石砸落、坠下高墙,重重摔在冻硬的地面,骨裂声隐于战鼓风雪之中,无声殒命。

紧随其后,滚烫火油倾泻而下,顺着光滑的冰墙流淌蔓延,落地遇风即燃!

熊熊烈火瞬间席卷城墙根部,橘红火光撕裂灰白雪天,冰火相撞、白烟蒸腾,烈焰吞噬着靠近的每一名敌军,凄厉哀嚎此起彼伏,惨烈至极。

雪落火燃,血浸冰寒。

一轮、两轮、三轮……

曹军梯队轮番冲锋,一波败退、一波复上,无休无止、昼夜不息。城下尸骸层层堆积,很快便堆至半墙之高,被风雪冻结、被烈火灼烧,化作漆黑焦土与暗红坚冰。

城头守军亦是伤亡不断,中箭者、伤者、力竭者纷纷被换下,后续青壮即刻补位,无人退缩、无人逃离、无人怯战。

城在,人在。

这句誓言,死死钉在每一个安平军民心底。

……

望星高楼,林默凭栏而立。

他不披甲、不执刃,静静俯瞰着整座血战孤城,俯瞰着冰火交织、血肉横飞的疆场,神色依旧沉静如水,无半分动容慌乱。

苏砚立在身侧,面色紧绷,眼底满是震骇与凝重:“主事,曹军今日攻势,远超此前任何一战。兵力全开、器械尽出、悍不畏死,短短半个时辰,城下冲锋已达二十轮,我军耗材损耗极快,士卒体力透支严重,防线压力空前巨大。”

林默微微颔首,目光扫过北岸层层不竭的兵潮,轻声道:“曹桓急了。”

“他看似势大碾压,实则耗不起。”

“他靠举国补给续命,却依旧惧这凛冬、惧这孤城、惧持久战。他想以雷霆一击速战速决,在大雪封路、寒冬深彻之前,踏平安平,终结战局。”

风雪吹动他的衣袂,他眼底微光凛冽,洞穿整场乱局。

“可他不知,我安平防线,最不惧的,便是狂风暴雨、绝境强攻。”

“人心凝一,便是不破壁垒。万民同心,可挡百万雄师。”

话音未落,城下战局再掀狂潮。

轰然巨震响彻天地!

曹军数架巨型破冰撞城木,顶着漫天箭雨、烈火冰石,硬生生推至正门,万千士卒合力齐推,沉重的巨木狠狠撞击在冰封城门之上!

咚——!

一声巨响,震得整座城关微微震颤,城门冰层碎裂、石屑纷飞,城头士卒立足不稳,身形齐齐一晃。

正门防线,骤然承压!

北岸高台,曹桓目光冰冷锁定震颤的城门,薄唇轻启,吐出冰冷军令:

“撞!继续撞!”

“不惜一切代价,今日日落之前,必破安平!”

四十万大军的终极碾压,彻底抵达顶峰。

风雪漫天,血战无休。

一边是霸国滔天兵势,欲一朝踏碎东南;

一边是孤城铁血丹心,以血肉死守山河。

乱世终局的最烈一战,至此,彻底白热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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