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清晨,我打开水龙头,掬起一捧清凉的水。指尖微张,水珠从指缝漏下,在镜面上绽开一朵透明的花。第二捧、第三捧……镜子里那个少年的眉眼渐渐模糊。
“又来了,弄得哪哪都是!”母亲闻声音从厨房追来。我的手停在半空,水珠顺着手腕滑进袖口。母亲看我这么爱玩水,就把我的脏袜子扔进水盆,教我怎么洗。先泡一泡,打泡沫,揉洗,再漂洗。我一边洗,一边玩,泡沫溅到镜子上,更觉得有趣。
一天,妈妈的手腕肿了,她得了腱鞘炎。我才发现,我并不是生活在魔法世界。屋子不是永远一尘不染,饭菜不能自己出现在餐桌,穿脏的鞋不会自己变白……镜子上的水痕不会得轻而易举消失。
我开始明白,成长的第一课,是看见那些习以为常的付出。
又一个清晨。我依旧走向洗手台,依旧掬起清凉的水,依旧让它们在镜面上开花。但这一次,当最后一道水痕在镜面延伸,我默默拿起台面上的抹布。柔软的棉布拂过镜面,水痕消融,镜中重新映出我年轻的脸,还有不知何时站在门边的母亲。
她没说话,只是看着。看着我如何仔细地擦净每一处水迹,如何拧干抹布,如何让镜子恢复如初。她的嘴角慢慢扬起一个极浅的弧度,那笑意太轻,几乎要被晨光蒸发,却又太重,足以在我心里掀起海啸。
从那天起,镜上的水痕成了我们之间无言的契约。我依然保有洒水的权利,她则卸下了擦拭的义务。这或许就是成长——不是戒掉年少的诗意,而是学会为自己的诗意负责。
后来,这份契约不断续约。饭后,我会端走餐盘;我会清洗袜子,不是因为喜欢玩水;早晨,我会整理床铺……
成长从来不是轰然作响的蜕变,而是这样寂静的迁移。就像山间的溪流,在无人看见的深夜,悄悄改道。
镜中的少年依旧年轻,只是他的眼睛,已经学会了看见比镜子更深的地方。那里有爱的表达。如今的他,决心要长成可以分担风雨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