檐角冰棱滴答了一夜。晨起推窗时,檐下那丛枯枝竟洇着青晕,像被谁用淡墨勾了边。这样的惊喜总在二月末不期而至,如同旧木箱底褪色的花笺,突然翻出隔年的春信。
南巷的柳树最先得到消息。老柳把千万条柔枝垂成帘幕,新叶尚未舒展,枝条已泛起绸缎的光泽。总有三两只灰雀在帘幕里捉迷藏,碰落了昨夜积存的雨珠,碎玉似的跌进青石板的皱纹里。
城北河岸的樱花却矜持。它们把花苞裹得极紧,非要等到某场暖雨过后,才肯把云霞抖落在水面上。那天清晨摆渡人忽然不划桨了,任木船载着满舱绯红顺流而下,仿佛整条河都浸在胭脂里。
我在西窗下读书,风把泛潮的书页掀起又合上。案头陶瓶供着折来的白梅,花影被阳光拓在墙上,竟比原枝更添几分清瘦。邮差摇着铜铃经过时,梅瓣恰巧落进砚池,洇开一小片浮动的月亮。
最妙的还是墙根那些芽苞。它们蜷着身子顶开冻土,像婴儿攥紧的拳头。我总疑心这些绿意是从旧年秋天攒下来的——当时飘零的枯叶扑向大地,原是在泥土里埋下火种。
老茶客们把藤椅搬到巷口,看燕子掠过翘起的飞檐。乌翅裁开淡蓝天幕时,羽尖沾着去年冬天的雪。孩子们追着卖纸鸢的货郎跑,那些竹骨绢面的蝴蝶、蜈蚣、美人风筝,此刻都安分地躺在布袋里,等待第一阵东风吹散线轴。
城郊的农人开始擦拭锈了的犁头。布谷鸟在雾蒙蒙的清晨试嗓,叫声撞在潮湿的田垄上,溅起带着土腥气的回响。老牛慢吞吞反刍着干草,它记得去岁秋收时,金黄的稻穗曾怎样在夕阳下掀起波浪。
暮色漫过城墙时,卖花婆婆的竹篮里还剩几枝杏花。她颤巍巍的身影被斜阳拉得很长,花瓣随着步子轻轻摇晃,每一步都落下些浅粉的叹息。这叹息飘进深巷的人家,窗棂便染上温柔颜色;飘到护城河里,河水就驮着碎银似的月光,悄悄涨了三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