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大抵是困了,脱去沾满油污的蓝色工装瘫倒在八人间的宿舍床上,仰望着仅剩不多的墙皮依旧坚挺在天花板上。褪色的海报在告知着这里曾经存在着一伙笨蛋热血青年,摇滚青年在舞台之上挥洒着汗水,他们曾满怀理想,拥抱太阳,可如今他们却和这褪色的海报一般渐渐脱去了青春的马甲,换上了代表长成大人样子的西装。
我也曾热血过,可热血的同时,我也只是一个涉世未深的孩子。大人们告诉我,要珍惜学校里的生活,因为一旦离开学校,说不定就是一辈子。“一辈子”是什么?对当时的我来说只是从生到死这样一个过程,为了生,只能玩命得去读书,因为大人们还说过,读书是我们的唯一出路,他们说对了一句话,就是这一句。我是一个不喜欢读书的孩子,所以我现在为曾经喜欢读书的孩子销售廉价的劳动力,他们模仿着大人的口吻告诉我们劳动是光荣的,是实现我们那小小的理想所必须经历的过程。我做到了,我的勤奋努力经常被这些孩子拿到饭局上去讨论,就连有些穿着西装的人来视察时也会来听我吹上几句牛,这种感觉真的很棒,因为我知道,我一旦得到西装的赞扬今天就能多领半天的工资,对我来说,已经够了!
不想脱去工装,省的第二天还要再穿上,随着意识逐渐模糊,头顶的墙皮感觉快要支撑不住了罢,还是已经落下来了。再次睁开眼时已然是在梦中,从雪地里慢慢爬起来,打了打身上的雪并四处观望,我回来了,回到了那曾熟悉的地方,摇晃的石榴树,积雪的石桌,还有,还有车库里那黯淡的炉光。
回来了,都回来了,我的家,我的摇篮。
临近春节时,车库永远是小孩子们所向往的地方,每年的这个时候父亲都会煮一些猪肉,用柴火炖煮的猪肉鲜嫩无比,飘香四溢,咕嘟咕嘟冒着泡的肉汤冲击着猪肉,像是热恋中的情侣在情人节的篝火晚会拥吻着,为这寒冷的雪夜增添了一种本不属于他的氛围。比起猪肉,肉汤更是令我印象深刻,趁着父亲出门吸烟的间隔,孩子们端起一个大瓷碗掰上几口碎馍馍掀开锅盖,不顾滚烫的蒸汽在脸上液化,拿起汤勺舀起几勺汤汁浇在馍馍上,随后端在自己的房间大快朵颐,本因寒冷的硬馍馍在温暖的汤汁下变得柔软,这时候再来上一勺辣椒,暖气也不及一碗肉汤泡馍。
为了迎接春节,单有猪肉还是远远不够的,此时街上卖起了各式各样的年货,爆竹、糖果、瓜子,甚至还有红蜡烛和黄纸,怕是阴间的也要过阳间的节日吧。孩子们被叫卖的小曲吸引走了,身上揣着出门时父母给的十几二十块钱,拿着五十块钱的孩子在那个时候已经是我们羡慕的对象了,但是他们往往都是一个人买,一个人吃,碰到有好心的孩子想和他一起去放炮时,他的父母便很快将他拉走,嗯,是这样的。
鞭炮声吸引了一群孩子,他们喜欢这个声音,喜欢这种一群人围在一起蹦蹦跳跳的场面,现在的年轻人也是喜欢这种热闹的氛围,但他们却喜欢过那些洋节,真是理解不了。
踩着脚踏车的少女踏着车铃穿梭在人群之中,她把车筐里的落叶全部丢掉,换成了糖果与瓜子,车轮碾过一个小石子,糖果掉出了几个,孩子们争先恐后地跑过去,捡起这份幸运。我像是此刻人间的见证者,父母牵着我的手将我领到下一幕剧场。这是一处破旧的民房,但时时会有人们进出,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父母对我说,这里住着一对年迈的老夫妻,他们很是恩爱,能把自己的快乐感染给其他人,除此之外,每年的这个时候这里是最热闹的,丈夫很会做春联纸,妻子可以写的一手好毛笔字,家里贴上他们两人的春联之后,夫妻生活美满,家庭幸福健康。
我跟着父母的目光走进大院之中,两位老人都穿着喜庆的红色衣服,丈夫坐在小马扎上将白纸原料染成红色,妻子则在堂屋大门之前,架一张桌子,支一把椅子,将那对联写起,随父母来的小孩子们在老人的院子里嬉戏打闹很是快乐,像是昭告天下自己是最快乐的一群人。爷爷老了,时不时招呼孩子把花瓣递给他,然后在孩子们脸上画上一朵小红花,让这本就喜庆的日子更加喜庆了起来。
我感觉很有趣,就偷偷守在爷爷旁边,看到他准备招呼的时候,连忙跑过去把花瓣递给他,他很开心,和大人们说的一样快乐,在我的脸上画了一朵小红花,我对着他嘻嘻笑,他也对着我嘻嘻笑。两个快乐的人在一起,互相嬉笑着……
我好像是听到了一声响,像是天花板的碎片掉下来了,疲于身体的劳累,我没睁开眼睛。
我回味着那个梦,回忆起了春节。
这几年春节越来没有味道了,街上叫卖的小曲消失了,红红的鞭炮也消失了,年货街也不见了。少女脚踏车里的落叶没有打扫,寒风一挂,落了一地。因为大人们说要环保,所以父亲也收起了他的柴火炉,换成了电磁炉,但是抽的烟比以前更多了。失去了鞭炮的春节,还叫做春节吗?她兄弟除夕应该是真的死了吧,是累死的,春节去求赵太爷,赵太爷摆摆手,没有办法。
那对老夫妻死了,母亲告诉我说,是一个冬天的下午,丈夫在门口坐着躺椅晒太阳,怀中的白猫也安详地眯着眼睛,妻子喊他来吃晚饭,叫了三声没有答应,就过来推推他,见他没有动静,便把他的衣服披在他的身上,自己搬了个小马扎,拿着一碗炖菜和两个馒头坐在他的身边吃了起来。这怕是他们最后一顿晚饭吧,她们吃了好长时间,后来也是一个邻居进门打招呼,才发现丈夫死在了躺椅之上,妻子一直在握着他的手。
从那天开始,妻子脸上只剩下了微笑,一周之后,妻子也死了。
意识渐渐清晰,一声烟花的炸裂将我带回了现实。
“还真有不怕死的人放烟花。”我随口骂了一句。
“别睡了,今天还要上工呢。”
我揉了揉眼睛,迷迷糊糊地看到旁边的工友把馍馍掰碎丢到泡面碗里,狼吞虎咽了起来。我咽了咽口水。
“今天什么日子?”我问了问旁边正在穿衣服的工友。
“大年三十,阴个天气,怕是来年还是这样喽。工作赶快做,我今天晚上还想早点回去和家人吃个饭呢。”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