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小时候,法定婚龄不过二十。我们村有个老规矩:次子年满十八,便可申请宅基地。那年,在全队艳羡的目光里,我家分得了泊池北畔那块半坡宅基。地是有了,可父母的腰杆却像被压弯的弓,紧绷了起来。
母亲在运城工程队做饭,顺带揽些加工沙发套、做棉大衣的活计,攒下了些底子;父亲每年几百元的积蓄,也都捏在手心里。正是这点滴的积蓄,给了他们为我盖婚房的底气。
那年冬季,椽子檩条桁架运回,我和表弟开启了一天三根椽(一根檩)的刮皮抛光工作。这个活给人的印象就是扎人黏人磨人戗人,树皮毛躁磨衣服,松香黏衣服,结疤戗关节,圆形点面狭窄蝙蝠铁刨子功效低。冬天昼短,费时费力。
八四年开春,父亲特意请假回家,带着我做粗木工活。要把椽子两头锯成直角,统一尺寸,大头整圆,再用斧头修出圆楞。檩条笨重,需两人合力搬上码子。轻的,父子俩一人一头;重的,如脊檩,得合力挪一头,再调另一头。说是制作,无非是找中线、校直,讲究个“弓朝上”。
父亲是正经木匠出身,而我不过是工地的模板工,只会摆弄些支撑混凝土的碎活,虽也打交木板铁钉,却算不得真木匠,功夫浅薄,底气不足。
父亲掌锯,我拉锯。因各自心中的那条“中心线”不合,锯齿走得磕绊。没拉几下,父亲便火冒三丈,觉得我这几年学艺不精,连最基本的配合都不会。他猛地一推锯,将我顶在原地动弹不得。我心有委屈,却无从辩驳。他转身离去,歇了阵,又唤我来。这次他让我全身放松,只顺着他的力道走。磨合几个来回,锯路终于顺了。
我知道父亲心里有火。工地上有他的一摊子事,家里这摊子活也走不开,如今还得陪着我受这份罪,人急了,难免上火。
午休时,两碗开水,两块馒头就着柿饼。不抽烟的父亲干活不停歇,吃饭也不讲究,总是一个工序结束,才肯稍坐片刻,旋即又操起家伙,在那木料上勾画起来。
桁架的设计,摒弃了奢华繁复的二架梁工艺,只选了最直接的承压结构模式。直径四十五公分的湿木,沉得像铁。每一次翻转,都耗尽全力。汗水迷蚀了眼睛,木渣扎透了鞋袜,棱角磨破了衣裤。父亲那时四十岁,个头虽不如我高,力气却大我数倍。每每他用撬杠撬起,我却因力道不济让木料重重砸回原地。可这一次,父亲没再发火,只摆摆手说:“歇会儿,歇会儿再想招。”
二十多天的日积月累,这些木料总算脱胎换骨,成了房屋的骨骼。为了安装顺利,还得预演一次。幸亏借了隔壁的园子,才有了足够的场地。我们把所有檩条用家里的板凳支起,拉通长线,用木楔和砖块一点点调平。从一头望去,那条崭新的木料严丝合缝,光洁得能照见人影。我们在每根木料上标好字码,整齐堆放。
正式建房那天,工程队来了七八号人。有四十岁技艺高超的师傅,也有十九岁朝气蓬勃的小工。这群专业人员一来,就像一阵春风,暖透了全家人的心。亲戚朋友也闻讯赶来。每日,饭菜可口,进度扎实。
我家北房只有小五间,无山墙。从夯好的地坪起,前后墙除窗台下砌砖,其余全是胡基块。没用立柱,全靠砖撑。仅五天,墙体便拔地而起。
立木那天摆了席,鞭炮炸响,声震四野。乡亲们从四面八方涌来,院子里站满了叔叔爷爷和兄弟们。架子上的人拽绳,地上的人抬、架、顶。人多力量大,六根桁架在众人的号子声中稳稳归位。剩下的檩条便不在话下,隔壁花园里的木匠们专司木楔固定。上苍庇佑,一上午便大功告成。
小桌上供着油饼,燃香酹酒。香表燃尽,鞭炮再响,以此告慰天地。我和父亲虔诚跪拜。抬头看去,脊檩上的红缎赫然醒目,粉记板上字迹周正。地上铺满喜庆的红纸屑,烟雾缭绕中,父亲格外激动。这是他有生以来盖的第二座房,肩上的使命,眼看就要完成。乡亲们散去喝酒,他却独自留在院里,望着新房久久不肯走,眼眶渐渐红了。
立木之后,便是灌椽、钉苇箔、刮泥、上瓦。短短十天,北房落成。工程队撤走一半,剩下的人又花十天盖好了门楼。一座北方农村寻常的院子,就这么立起来了。
此后,还需经过一个夏天的干燥,才能抹灰、铺砖、盘炕、安门。日子,就这样一天天填进了房子里。
二零一七年,这座陪了我三十三年的老房,已显老态。连阴雨时,屋顶漏雨;后院东墙因邻居家盖楼失去倚靠,坍塌成篮球大的窟窿。新旧房一墙之隔的代差,让它在新别墅的比试下显得格外刺眼和落寞。为了安全,在父母的期盼中,我拆了旧房,盖起新房。
拆房时,我特意把那块记述父亲为我建房过程的粉记板留了下来,藏在新房的阁楼上。那是父亲为我付出毕生心血和汗水的见证,我想让它代代相传。
父亲在有生之年,看到了新房落成。那时他已患有老年痴呆。女儿出嫁那天,他看着簇新的房舍和满屋的欢喜,浑浊的眼睛里噙满了激动泪水。或许在他的意识里,后代正顺着他的愿望,过得幸福圆满。那泪水里,是他一生的希冀与畅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