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乡的田园

故乡的田园

六月的风,从贵州的大山里吹过来,带着泥土的气息,湿漉漉的,黏糊糊的,贴在脸上,像小时候母亲的手,粗糙却又温柔。我站在城市的窗前,望着远处灰蒙蒙的天,忽然就想起了故乡——那个藏在山旮旯里的小村庄。

说是村庄,其实也不过是几十户人家,零零散散地分布在山坡上、山脚下。人家的房子大多是木头的,黑瓦,有的墙是夯土的,年头久了,裂缝里长出了草。早晨起来,炊烟从各家的屋顶上慢慢升起来,在山谷里飘着,久久不散。鸡叫了,狗吠了,牛栏里的牛也哞哞地叫起来——一天的忙碌便开始了。

六月的故乡,是最忙的时候。田里的秧苗等着插,地里的苞谷等着施肥,哪一样都耽误不得。我记得天刚蒙蒙亮,父亲就起来了,从墙上取下那顶旧斗笠,披上蓑衣——六月的雨,说来就来,说走就走,谁也摸不准它的脾气。母亲已经把秧苗挑到了田边,一捆一捆的,绿油油的,还带着昨夜的露水。

插秧是个技术活,也是个累活。人弯着腰,左手拿着秧苗,右手分出一小撮,往泥里插。不能太深,也不能太浅,深了不长,浅了不稳。一行一行,一列一列,要插得齐整,像写字一样。我那时小,也学着大人的样子下田,却总是插得歪歪扭扭,一会儿就直起腰来喊累。父亲回头看我一眼,不说话,又弯下腰去。他的背脊弯成一座山,汗水从额头上滴下来,滴到田里,和泥水混在一起,看不见了。

除了插秧,六月的苞谷地也要打理。苞谷已经长到一人高了,叶子宽宽的,绿得发亮。人走进地里,叶子划在胳膊上,火辣辣地疼。大人们在苞谷行间挖坑,往里面撒肥料,再用土盖上。我跟在后面,把土踩实。山里的六月,太阳不毒,但闷热,在地里待一会儿,衣服就湿透了。累了,就坐在田埂上,啃一口带来的苞谷粑,喝几口从山沟里接来的凉水。

放牛是我们的差事。下午三四点钟,太阳偏西了,我们把牛从栏里赶出来,赶到山坡上去。牛慢悠悠地走,我们也慢悠悠地跟。有时候骑在牛背上,晃悠悠的,觉得路好长,天好高。到了坡上,牛自己低头吃草,我们就去割草——割回去给牛晚上吃,也给猪吃。镰刀要磨得快快的,一只手抓住草,一只手割,沙沙沙的,一会儿就是一背篓。

六月里雨多,小雨绵绵的,一下就是好几天。雨不大,细细的,密密的,落在瓦上,沙沙地响;落在田里,田里的水就起了密密麻麻的涟漪。这时候不用下地了,大人们坐在屋檐下,补衣服,编箩筐,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我们就趴在门槛上,看雨,看燕子低低地飞,看远处的山被雨雾罩着,朦朦胧胧的,像画一样。

后来,我走出了大山。读书,工作,在城市里扎了根。城里的六月有空调,有冷饮,却再也没有故乡那种湿漉漉的空气,没有那种泥土的味道。我常常想起故乡——想起父亲弯腰插秧的背影,想起母亲挑着担子走在田埂上的样子,想起那头老牛湿漉漉的大眼睛,想起小雨绵绵的日子里的安静。

我知道,那些日子再也回不去了。故乡已经不是记忆里的故乡了——路修好了,房子翻新了,当年的田地有些已经荒了,年轻人都出去了,只剩下老人和孩子。但故乡一直都在,在我的心里,在我的梦里。它像一根线,牵着飞远了的风筝;又像一壶酒,越陈越香,想得厉害的时候就拿出来品一品。

这些年,在外面走得越远,越觉得故乡的好。它给了我山一样的坚韧,水一样的柔情,给了我面对这个世界的底气和力量。每当我累了,倦了,觉得走不下去了,我就会想起故乡的六月——那些在泥水里、在苞谷地里、在牛背上度过的日子,那些质朴的、艰辛的、却又无比踏实的生活。

原来,故乡从来不只是一个地方,它是我出发的原点,是我疲惫时的安慰,是我走过千山万水之后,依然愿意回望的那一片田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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