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间好物不坚牢,彩云易散琉璃脆,古代的爱情亦如是。它能超越生死,至死不渝,但也仅此而已。
回顾一遍《孔雀东南飞》,除了他们的爱情悲剧让人唏嘘感慨,引以为戒之外,其中一些事也值得思考。
诗中写道,当焦仲卿遵循母命辞别刘兰芝时,曾说:“誓不相隔卿,且暂还家去。吾今且赴府,不久当还归。誓天不相负!”刘兰芝也回应道:“感君区区怀!君既若见录,不久望君来。君当作磐石,妾当作蒲苇。蒲苇纫如丝,磐石无转移”。看到这里,我们会觉得二人相互信任,感情真挚,至死不渝。但事实却是刘兰芝归家后并没有等来焦仲卿承诺的“我今日也暂且赶赴官府,不久我一定会回来”。在等待不到二十日之后,刘兰芝就答应了其兄将自己许配他人,“虽与府吏要,渠会永无缘。登即相许和,便可作婚姻”。她做这决定,不知道是真的放弃了他们之间的承诺和爱情,还是一时赌气和无奈之举。
从刘兰芝的话语中,我们可以看出她独立、刚强的性格。她离开焦仲卿家,不是迫不得已等人赶走,而是对焦仲卿说:“妾不堪驱使,徒留无所施。便可白公姥,及时相遣归。”当焦仲卿哽咽地对她说自己有被父母逼迫的苦衷,请求理解原谅时,刘兰芝又回应道:“勿复重纷纭”、“仍更被驱遣,何言复来还”,临走时把那些珍贵东西收拾得井井有条,却说“人贱物亦鄙,不足迎后人,留待作遗施,于今无会因。”她对这段感情似乎表现得足够冷漠,说出“于今无会因”这种话。但就在这句话后,她又说“时时为安慰,久久莫相忘!”这种矛盾的行为和对话,很像吵架的情侣,互相置气。言外之意很可能是,我要走了,你赶紧出言挽留我。我回去后不可能再相会了,所以你赶快来我家找我。她总是说出最坏的结果,希望焦仲卿努力避免这些发生。
但是焦仲卿好像不明白这一点。他一边说:“吾今且赴府,不久当还归”,却一直没有消息和行动,一切都已最坏的情况发生。
当他得知刘兰芝再嫁的消息,才请假归家,骑马前去相见。刘兰芝听闻后,踏着鞋急忙走出家门去相迎。心中惆怅远远地望过去,知道是焦仲卿来了。她举起手来拍拍马鞍,不断叹气让彼此更伤心。她对焦仲卿说:“自君别我后,人事不可量。果不如先愿,又非君所详。我有亲父母,逼迫兼弟兄。以我应他人,君还何所望!”
这句话先说明了事情原委,试图解释眼下的情形,但又对焦仲卿表现出埋怨:现如今我家里已经把我许配了别人,你这时候来还能有什么希望!这其中更多的是对他们的爱情感到惋惜,恨焦仲卿没有做到当初“不久当还归”的承诺,现在说这一切都晚了。
焦仲卿也被悲愤冲昏了头脑,张口就说“贺卿得高迁”,恭喜你高攀上了富贵人家。他全然没有想到自己的问题,也没有试图挽回这将死的爱情。而是对刘兰芝指责道:“磐石方且厚,可以卒千年;蒲苇一时纫,便作旦夕间。卿当日胜贵,吾独向黄泉!”话说到这一步,结局就注定了。刘兰芝在绝望中只能无奈地说:“何意出此言!同是被逼迫,君尔妾亦然。黄泉下相见,勿违今日言!”在他们即将赴死的时候,也没有原谅与理解对方,含恨而死,充满遗憾。
在我看来,他们的死是一种悲剧,但上述的遗憾与愤恨,更是一种爱情的悲剧。有时候在想,他们二人是真心相爱的吗?刘兰芝受不了婆婆的驱使与责难,焦仲卿也顶不住母亲的压力,二人就此分别。之后二人都没有兑现当初的承诺,再见面时又因爱生恨,相互指责。种种这些看起来,似乎不是理想中的那种爱情,这太过脆弱。
这其中固然有他们个人性格的原因,但更多的可能是当时那个时代的约束与局限。再真挚的爱情也无法冲破社会规则和约束,在来自社会和家庭的压力下,他们还有什么办法来保全他们的婚姻呢?他们最终只能以死妥协了。
与此相似的长篇叙事爱情诗有清代文学家姚燮的《双鸩篇》,全诗共三百零二句,一千七百九十五字,描写的是一对青年男女在重金钱的家长逼迫下双双殉情的悲剧故事。在他们无法捍卫自己的爱情之时,他们选择了共饮毒酒殉情,其中两句,“为郎置鸩酒,鸩酒甘如饴。但得生死常追随,此酒不减同心杯。”让人感慨他们至死不渝的真挚爱情,他们的殉情比焦、刘二人已相互怨恨而终更加动人。
古诗中的爱情大都是悲剧,无论是上诉两首描写普通人家的诗,还是写帝王故事的《长恨歌》,抑或是诗人本身的爱情故事,如苏轼的《江城子》、陆游的《钗头凤》、吴文英的《莺啼序》……,我们感受到的都是遗憾与悲情。
在古代,谈一场有始有终的自由恋爱太不容易了,当我们在感慨古诗词中的凄美爱情时,还应庆幸自己在这个相对自由的年代,至少在我们热恋之时,担心的可能只有房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