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尾狐

宋神宗元年,汴京城内繁花似锦,灯火如昼。

城西有一家名为“浮生阁”的茶馆,店长许如年是个温润如玉的中年书生,手持一把折扇,终日坐在柜台后头,笑眯眯地看着来往的客人。小二马奎是个憨厚壮实的汉子,嗓门大,腿脚快,端茶递水从不含糊。

这日黄昏,茶馆里来了个白衣女子。

她生得极美,眉眼间带着三分妖气、七分仙气,腰间挂着一枚古旧的铜铃,走起路来叮当作响,却不扰人,反倒像远山寺庙里传来的梵音。她叫李香远,没人知道她从哪儿来,只知道她每隔三日便会来浮生阁坐一坐,点一壶桂花酿,等到月上中天,便起身离去。

许如年曾私下对马奎说:“这位姑娘,不是凡人。”

马奎挠头:“店长,您咋知道?”

许如年摇扇轻笑:“她看人的眼神,像是在看遥远的前世。”

李香远确实是在看前世。

她在等一个人,一个她等了三百年的公子。

三百年前,她是青丘山上一只修行千年的九尾狐,因渡劫时被天雷劈断三尾,跌落凡间,被一个猎户所救。那猎户名叫洪范,生得浓眉大眼,一身的腱子肉,却偏偏心细如发,为她包扎伤口时小心翼翼,像是在捧一件易碎的玻璃。

她养伤的那段日子,洪范每日上山打猎,回来便给她煮粥熬药。她问他:“你不怕我是妖怪?”洪范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妖怪哪有你这么好看的?”

李香远活了千年,听过无数奉承的话,却唯独被这句最笨拙的话打动了心。

后来她伤愈离去,答应他三年后回来找他。可当她重返人间时,他所在的村子已经变成了一片废墟。她四处打听,才知道那年闹了瘟疫,整个村子的人无一幸免。

她疯了似的翻遍乱葬岗,终于在一具白骨的手腕上,找到了她当年留给他的那根红线。

李香远抱着那根红线,哭了三天三夜。

第四天,她擦干眼泪,去了幽冥界。

找到判官,要查洪范的转世。判官翻遍生死簿,却告诉她一个更残酷的消息——洪范因生前救过一只九尾狐,积了阴德,本应投个好胎,却在轮回路上被魔君瑞德截了胡,魂魄被囚禁在魔界深处,永生永世不得超生。

“瑞德为什么要抓他?”李香远问。

判官叹了口气:“因为魔君要你身上的九尾灵珠。那是你修行千年的内丹,若给了他,你便修为尽废,变回一只普通的狐狸。”

李香远没有犹豫,转身便去了魔界。

魔君瑞德是个俊美到近乎妖孽的男人,一头银发垂至腰间,眼瞳是血红色的,笑起来时像一朵盛开的曼珠沙华。他坐在白骨王座上,居高临下地看着李香远,语气里带着几分玩味:“九尾狐,你终于来了。”

“放了他。”李香远说。

“可以。”瑞德伸出一根手指,“拿你的灵珠来换。”

李香远张开嘴,一颗流光溢彩的珠子从她口中缓缓飞出。那是她千年的修为,是她九条尾巴的根基,是她作为妖的尊严与骄傲。她毫不犹豫地将它推向瑞德。

瑞德接过灵珠,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随即哈哈大笑:“好!好一个痴情种!本王说话算话,放人!”

他挥了挥手,囚牢的铁门轰然打开,一个瘦削的身影跌跌撞撞地走了出来。

李香远看清那张脸时,眼泪夺眶而出。

是洪范,是她想了三百年的洪范。

可洪范看她的眼神,却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

瑞德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恶毒的愉悦:“忘了告诉你,本王抽走了他三魂七魄中的一魂一魄。他记得所有人,唯独不记得你。你在他眼里,不过是个素不相识的陌生人。”

李香远浑身发抖,却没有回头。

她带着洪范离开了魔界,将他安置在人间,自己则隐去身形,化作一只普通的三尾狐,悄悄跟在他身后。她看着他重新娶妻生子,看着他白发苍苍,看着他寿终正寝。她守了他一世又一世,每一世都看着他爱上别人,每一世都看着他老去死去。

而她始终是一只狐狸,一条尾巴都没有长回来的九尾狐。

直到这一世,宋神宗元年。

李香远终于又修回了九尾,重新化作人形。她来到汴京,开了一家小小的茶馆,取名“浮生阁”,意在浮生若梦,为欢几何。

她依然在等洪范。

这一世的洪范,是城东一个卖豆腐的小摊贩。却依然生得浓眉大眼,笑起来一口白牙,和三百年前一模一样。他每天清晨挑着担子从浮生阁门前经过,李香远便坐在窗边,看着他的背影发呆。

“姑娘,你天天看那个卖豆腐的,莫不是看上人家了?”马奎端着一壶茶凑过来,挤眉弄眼。

李香远抿了一口茶,淡淡道:“我认识他很久了。”

“多久?”

“三百年。”

马奎当她在说笑,哈哈大笑着去招呼别的客人了。(三百年,谁信啊)

可李香远说的却是实话。

她观察了洪范整整一个月,发现他这一世依然单身,依然心善,依然会在路过乞丐时放下几文钱。她决定不再等了,她要重新接近他,哪怕他依然是不记得。

可就在她准备行动的那一天,浮生阁却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那是一个身穿黑衣的女子,腰间挂着一把桃木剑,眉眼冷峻,浑身散发着肃杀之气。她大步走进茶馆,将一锭银子拍在桌上,沉声道:“掌柜的,打听个人。”

许如年放下折扇,含笑问道:“姑娘要打听谁?”

“一只九尾狐。”黑衣女子冷冷道,“妖名李香远,三百年前曾出现在此地,近日有妖气重现,我怀疑她就在汴京城内。”

李香远坐在角落里,不动声色地喝着茶。

许如年却看了她一眼,然后对黑衣女子笑道:“姑娘说笑了,这汴京城里住的都是良民,哪来的妖怪?”

“我是捉妖者何其芳,从不跟人开玩笑。”黑衣女子目光如电,扫视了一圈茶馆,最后定格在李香远的身上。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相撞,火花四溅。

何其芳缓缓往李香远那边走,手已经按在了桃木剑上:“这位姑娘,我看你面生得很,不知从何处来?”

李香远放下茶杯,微微一笑:“从青丘来。”

何其芳瞳孔骤缩。

就在这时,茶馆外忽然传来一阵骚动。马奎跑出去一看,回来时脸色煞白:“店长!不好了!城东那边来了个仙女,说是要找一个叫李香远的狐狸精!”

李香远眉头微皱。

她认得那个仙女。

高媛儿,天庭瑶池的仙子,当年她渡劫时被天雷劈断三尾,就是高媛儿在暗中动了手脚。原因很简单——高媛儿暗恋魔君瑞德,而瑞德却对李香远念念不忘。

“呵,今天倒是热闹。”李香远站起身,拍了拍衣袍,“该来的,都来了。”

她走出茶馆,果然看见高媛儿站在街心,一身白衣胜雪,仙气飘飘,周围围了一圈看热闹的百姓。高媛儿看见她,脸上露出一个温柔的笑容,说出来的话却冷得像冰:“李香远,你私自下凡,与凡人纠缠,扰乱轮回秩序,天庭命我带你回去受审。”

“天庭?”李香远笑了,“高媛儿,你假传旨意,就不怕遭天谴吗?”

高媛儿脸色一变,正要发作,忽然一道黑气从天而降,落在两人中间。

魔君瑞德。

他还是那副妖孽俊美的模样,银发红瞳,嘴角挂着玩世不恭的笑。他看向李香远,眼神里带着几分怀念:“三百年了,你的灵珠还在我这里,要不要拿回去?”

“不必。”李香远淡淡道,“送你了。”

瑞德哈哈大笑:“你还是这么倔。不过我今天来,不是来跟你吵架的。我是来告诉你一个消息——你那个卖豆腐的情郎,今天早上被何其芳抓走了。”

李香远脸色骤变:“你说什么?”

“他说的是真的。”何其芳从茶馆里走出来,面无表情,“那个叫洪范的男人,身上有一缕妖气缠绕,我怀疑他被妖物附身,带回去审问了。”

李香远眼中寒光一闪,九条尾巴瞬间从身后展开,白如霜雪,遮天蔽日。周围的百姓吓得四散奔逃,马奎一屁股坐在地上,许如年则依然摇着折扇,只是眼神变得深邃起来。

“放了他。”李香远的声音冷得像九幽寒冰。

何其芳拔出桃木剑,剑身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妖孽,你终于现形了!”

高媛儿也祭出一柄仙剑,剑光如虹:“李香远,今日便是你的死期!”

魔君瑞德抱臂站在一旁,饶有兴致地看着这场好戏。

就在剑拔弩张之际,一个声音忽然从人群外传来:“都住手。”

众人回头,只见许如年缓缓走出茶馆,折扇轻摇,脸上依然挂着温润如玉的笑容。他走到李香远身边,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语气温和:“香远,三百年了,你还没看透吗?”

李香远愣住了:“店长,你……”

许如年笑了笑,忽然抬手在脸上一抹,露出真容——那是一张苍老而慈悲的脸,眉间一点朱砂,周身佛光普照。

“我乃地藏王菩萨座下弟子,奉命在人间渡化有缘人。”许如年看向李香远,眼中满是怜悯,“你与洪范的缘分,早在三百年前就已经尽了。你执念太深,困住的不只是你自己,还有他的轮回。”

李香远浑身发抖,眼泪无声滑落:“可是……可是我不甘心……”

“不甘心,是因为你还没学会放下。”许如年叹了口气,转头看向瑞德,“魔君,你偷了人家的灵珠三百年,也该还了。”

瑞德撇了撇嘴,不情不愿地吐出那颗灵珠。灵珠飞回李香远体内,她周身光芒大盛,九条尾巴变得更加凝实,隐隐有金光流转。

“还有你,高媛儿。”许如年看向仙女,“你因嫉妒而陷害同修,已犯天条。念你修行不易,自行回天庭领罚吧。”

高媛儿脸色煞白,咬了咬嘴唇,化作一道白光消失在天际。

何其芳见状,也收起了桃木剑,冷哼一声:“李香远,今日便饶你一命。”

说完,她也转身离去。

街上只剩下李香远、瑞德和许如年三人。

许如年看着李香远,轻声道:“洪范的魂魄,我已经帮你修复好了。他这一世,会记得你。”

李香远猛地抬头:“真的?”

许如年点了点头,指了指街角。李香远顺着他的手指看去,只见洪范正站在巷口,手里还提着一块豆腐,呆呆地看着她。

他的眼神,不再是陌生。

那里面有疑惑,有惊喜,还有三百年前那个猎户看她的、笨拙而真挚的温柔。

李香远泪如雨下,朝他跑了过去。

魔君瑞德看着这一幕,撇了撇嘴,嘟囔了一句“无聊”,化作黑烟消失不见。

许如年摇着折扇,转身走回茶馆。马奎从地上爬起来,追在他身后问:“店长店长,您真是菩萨的弟子?那您是不是会法术?能不能教教我?”

许如年笑着敲了他一个爆栗:“好好干活,少想那些有的没的。”

那天晚上,浮生阁的桂花酿格外香。

李香远和洪范坐在窗边,她给他讲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故事,关于一只狐狸,一个猎户,和三百年的等待。

洪范听完,沉默了很久,然后握住她的手,说了一句和三百年前一模一样的话:

“妖怪哪有你这么好看的?”

李香远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又掉了下来。

窗外,明月高悬,汴京城万家灯火。

浮生阁的招牌在夜风中轻轻摇晃,上面刻着两行小字,是许如年亲手题的——

“浮生若梦,为欢几何。”

“执念放下,方得自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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