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市的江湖,不在山头,不在沙场,而在街头巷尾,在那一方方为生存而挣扎的小小摊位上。
大哥在袁河公园入口处,找了块还算平整的水泥地,支起了他的卡拉OK摊。两个大音箱,一台旧影碟机,一厚摞歌本,这就是他全部的家当。“两块一首,童叟无欺”,他用粉笔在小黑板上歪歪扭扭地写下价格。他不再是故事里的主角,只是个看摊的、帮人选歌的、偶尔调试设备的中年人。直到有一天,一个头发花白、精神却矍铄的老头,看中了他这块人流相对密集的”风水宝地”,倚老卖老,推着个更破旧的音响,就要把摊子硬挤进来。
大哥没动手,甚至没大声呵斥,只是用身体挡在前面,寸步不让。老头叫来了两个四十来岁、长得高高大大的儿子,儿子又叫来了媳妇、孙子......祖孙三代,九个人,像一堵移动的墙,黑压压一片围住了他和他那小小的摊子。公园里散步的人都远远看着,不敢靠近。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他们吵嚷,看着他们叫嚣,等人都到齐了,吵闹声稍微平息,他才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朵里:“都到齐了?这样吧,我也懒得一个个来,我一人单挑你们三人。老的、小的我都不动,就你们三个当打的。”他指了指老头那两个儿子和那个跃跃欲试的十九岁孙子。
不等对方从这突兀的挑战中反应过来,他眼神猛地一厉,像当年在沙场上盯住对手一样,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股浸淫江湖几十年的煞气:“今天逼崽子不打!”
那家人被他这突如其来的气势完全慑住了,那是一种不同于普通街头混混的、经历过真正风浪的沉稳与狠厉。老头赶紧挤出一脸尴尬的笑,上前打圆场:“误会,兄弟,都是误会!咱们有话好说......”大哥看着他们,不再隐藏,报上了早已尘封的名号:“我,肖夏清,来水西五星下肖,99年我当过村长,2001年在派出所做过临时工。文的武的,你们都划下道来,我都能接下。”
对方彻底服软了,不仅道歉,还赶紧买来两条算是高档的“金圣”烟赔罪。他看着那两条烟,摆了摆手,没接。“事情了了就行,烟拿回去。”
事情就这么算了。这是他的江湖,到了这个年纪,靠的不再是拳头,是名字背后几十年来积攒下的分量,是那种“此人不好惹”的共识。
一四年,在更热闹也更混乱的三叠园夜市,他又一次用上了这分量。一个比他年轻起码十岁、身高一米八几的壮汉,喝了点酒,在那里调戏一个同样摆摊的女同行,言语不堪入耳。女同行吓得脸色发白,跑来求助。大哥先是上去制止,话说得在理:“都是出来混口饭吃,不容易,别为难女人。”
那醉汉当时骂骂咧咧地走了,大哥以为这事就算了。谁知没过两分钟,去而复返,觉得丢了面子,怒火更盛。女同行又慌慌张张地跑过来。这次,没等大哥再开口,那醉汉直接抄起旁边摊位上一个小板凳,抡圆了就朝大哥砸过来!大哥年轻时练就的反应还在,侧身一闪,板凳擦着衣角飞过,砸在地上发出巨响。
这下,大哥心里那点因为归隐而压抑下去的真火,被彻底点燃了。他没再废话,自然跟他打了起来。那醉汉空有架子,哪里是大哥这种实战派的对手,被他几下狠辣的近身短打,打得瘫倒在地,哼哼着站不起来。
围观的人很快散了。但大哥心里清楚,这事没完。他快速而冷静地收拾好自己的摊子,把钱箱藏好,然后退到马路对面一条黑暗的小巷口,远远地观望。果然,大约过了半个钟头,一辆破旧的皮卡车轰鸣着冲过来,猛地刹停,车上跳下十多个手持钢管、木棍的年轻人,气势汹汹地围住了那个女同行的摊位。
然后,他的手机就响了,是那个女同行带着哭腔、压低了声音的呼喊:“夏清!夏清!你在哪里?赶紧跑!他叫了好多人过来!你快跑啊!”
他看着对面那群张牙舞爪的人,对着话筒,声音异常平静,甚至没有一丝波澜:“我看到了。我在对面,没事的。”
这种场面,他年轻时见过太多,甚至比这更凶险。他知道什么时候该雷霆出手,更知道什么时候该悄然抽身,不与之纠缠。那之后,他再也没去过三叠园那片地方。他的江湖,又一次主动缩小了自己的范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