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场的钱,像袁河里的沙子,看着堆积如山,真捞在手里却烫得吓人。九零年那个冬天格外寒冷,矛盾积累到了顶点,终于在沙场那间四处漏风的工棚里爆发了。
村委的几个人,以肖会计为首,围着那张摇摇晃晃的木桌,把账本拍得啪啪响,唾沫星子横飞,指责大哥做假账,吞了沙场的钱。大哥脸色铁青,把自己那本记得密密麻麻、边角卷起的账本重重摔在桌上,声音比他们还响,震得棚顶的灰尘簌簌往下落:“放屁!是你们的账算到了狗肚子里!想往我头上扣屎盆子,没门!”
双方各执一词,吵得面红耳赤,几乎要动手。账本上的数字像蚂蚁一样爬满了页面,双方记录的进出车次总量对不上,差了一截,焦点主要卡在近年关生意最好的那两个月。
眼看就要变成一笔算不清的烂账,大哥突然住了口。他不再看那吵吵嚷嚷的几个人,也不再翻账本。他目光像探照灯一样,缓缓扫过村委那几个人的脸,然后开始用一种平静却不容置疑的语气,一辆车一辆车地复述,像是在播放一段清晰的影像:
“去年农历十一月七号,下午,阴天,有点毛毛雨。肖老五的解放牌卡车,装的是细沙,运到宋家圩他老表家建新房,当时卸车的时候,屋川的刘香根就蹲在路边那棵老槐树下抽'经济'烟,看得清清楚楚。”
“十二月三号,上午,晴天,肖道进开的那辆东风140,右前轮有点瘪,装的是粗沙,送到山背村老祠堂旁边那户,卸车时不小心,车尾还碰倒了人家半堵旧土墙,是不是?当时是不是赔了二十块钱?”
......
他不是在算账,他是在把那两个月沙场上每一天、每一辆车的情景,在每个人眼前活生生地、分毫不差地重演了一遍。时间、天气、人物、车辆状况、运送地点、甚至当时发生的插曲细节,都清晰得令人发指。
屋子里死一样的静。刚才还气势汹汹的那几个人,眼神开始慌乱地躲闪,有人下意识地掏出手帕擦额头冒出的冷汗,有人低头假装咳嗽。他们这才彻底、惊恐地明白,肖夏清能在这个鱼龙混杂的沙场站住脚,靠的不只是敢拼命的拳头和不怕死的狠劲,还有这口刀一样锋利、近乎恐怖的记性和洞察力,以及支撑这一切的、绝不任人拿捏的硬骨头。
账,就这么被他用最原始、最直接的方式,硬生生地对上了。
可这事,远没有结束。沙场对账,他赢了道理,赢了场面,却彻底输了人缘,断了太多人的财路。不止五星村委那条隐形的利益链被他扯断了,连本家肖姓的几个沾亲带故、原本指望跟着喝汤的人,也因妒生恨,眼睛红得快要滴出血来。
他们不敢明着报复,便假借主持公道的名义,四处散播谣言,说沙场这样无休止地开采,会破坏水土,严重影响紧挨着的、属于五肖下村的园艺场的地基和风水,嚷嚷着沙场必须立刻停工,不能再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