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织完的画作

窗外的风是痛的,手攥着的围巾是没织完的,看着那幅没有双眼的画,我也彻底迷失在这泣人的昏夜。

  起初不过是借火点烟的交情。某个落雨的清夜,她裹着淡棕色格子衬衫推开画室的门,脖子因为冷风而冻得通红,发梢还夹杂着几粒雨滴,脚步轻盈却匆匆,眼镜上结满雾气。

  “需要眼镜布吗?”

  “不用了谢谢。”

  我努力想看清她的样貌,大概是因为腼腆,她拼了命地把头往下低,但她回话的瞬间我们还是对视了,仅一瞬,我便被她的一切所吸引,她的目光犹如在丛花中蕴藏的萤火虫,隐晦而热烈。她的长发像是夜色的绸缎,垂落时泛起墨色涟漪。那双杏眼含着仲夏夜未蒸发的露水,稚气未脱的脸颊似有皎洁月光在荡漾。可能是因为长头发的缘故,她作画过程中总把鬓发别到耳后,露出颈侧淡青的血管,像是早古画卷因时间而积累的裂纹,端庄而不失优雅。突然她起身走开,我好奇地把眼神聚焦在她身上,直至她走到窗边拿出一支烟,却没有点燃。女生抽烟倒是个少见的事,但这却不能成为批判一个人好坏的标准,无论男女,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阴晴圆缺,当生活覆盖了一层厚而潮湿的雾霾时,烟或许可以给她们带去片刻的清醒与安慰。我给她递过火机,她回赠了一枚薄荷糖,糖纸在香烟里被衬托出格外清洌的凉,她心事重重,默默卧在窗边,影子斜斜地落在她的画板边沿,像一尾搁浅的鱼。

  渐渐的我和她相遇次数多了,她总是在每周一晚上来到画室,天气慢慢变得闷热,她却依往常一样套着那件长袖格子衫。有次我实在忍不住问道“不热吗?”她却因为慌于回答而打翻了调色盘,颜料也不慎溅到外套,宛如一幅抽象派画家的即兴。她不得不脱下外套,好在内搭了短袖,我却注意到她右手上满是暗红的痂,以为是纹身,看清了才知道那是自残的旧痕。那天我只看到了她苍白的脸映在了满地颜料上,像是被揉捏过的宣纸浸在水里,扭曲,无力。

  往后的几周里我都没有再去过那间画室,生怕她见了我生烦,得去道个歉,想起她去年冬天被冻伤的脖子,又出于乱说话的“愧疚”,我准备给她织一条棕色的围巾,每见到她一次就织一小段,待到这个冬天再送给她。于是我准备每个礼拜一都提前在画室蹲点见她,也分不清自己到底是为了快点织完围巾还是喜欢上她单纯想见她了。

  我走在去画室的路上,路过一家咖啡馆,她却恰好坐在馆内最深的卡座里,如同一滴不慎掉入拿铁拉花的冰露,黄昏的余晖穿过窗棂,将她垂散的头发淬上了焦糖色的光边,那双惯常无神的杏眼此刻低垂,睫羽也在咖啡的反衬下投出栅栏状的阴影,骨瓷杯沿印着她那半枚淡红唇釉,指尖缠绕的银匙不断搅拌着郁金香拉花,貌似在打破某种忧伤的平衡,窗外识趣地扬起了一缕轻风,飘落的几片枫叶,让本就柔美的画面变得更加易碎细腻,她此刻的所以烦恼,都同砂糖一起溶解在了骨瓷杯底。我走进咖啡馆坐到了她的对面,想为上次的失言道个歉,她却是先开口道:“对不起,上次把颜料弄撒了一地,右手的疤痕还吓到你了,请你不要讨厌我。”我被这不属于我的道歉吓到了,或许忧郁不是需要治愈的疾病,而是勘破表象的透镜;自卑不应被视作羞耻,而是重构价值体系的脚手架,但物极必反,过度的忧郁自卑就会如同致死的疾病,任何自主观念都会变得畸形。

  我也和她道了歉,彼此间的隔阂好像瞬间没有了一样,慢慢变得熟络起来,可她还是和从前那般悲观,有时瞥见她手腕叠着的新旧伤痕,我心里也会传来一阵不忍的伤痛,于是我试着改变她,尝试着在裂缝中培育发光体,有时改变悲观者不是涂抹亮色,而是教会其与阴影共舞。渐渐的她的眼神不再那么空洞,还专门为我画了一幅肖像,只是为什么没有画上眼睛,她的回答是:“什么时候我和你一样乐观了,这幅画就有眼睛了。”

  秋雨在玻璃窗上划出银色裂痕时,她开始教我调一种特殊的青灰色。我们挤在她家狭小的卫浴间,用牙刷蘸着丙烯颜料往瓷砖喷洒,水汽氤氲的镜面上,两个模糊的轮廓正把斑驳霉点改造成星空。“要先把绝望碾成粉末,”她握着我的手在墙上画漩涡,“再拌进临近冬天的霜。”她家客厅摆满了奖杯,原来她父亲是个拳击手,但是五年前因为打假赛而入狱,妻子也因此和他离了婚,今年冬天她父亲就出狱了。

  围巾织到锁骨位置那天,她父亲出狱了,当起了网约车司机。那个男人左眼蒙着灰翳,指节残留着监狱铁丝网的锈迹,却能用报纸叠出会扇翅膀的鸽子。我们在客厅里吃着泡面,他忽然盯着我未织完的围巾说:“她小时候,总把毛线头绑在脚趾上装美人鱼。”

  梅雨季来临,她总说自己的手脚被风吹得失去知觉。她父亲送我们一罐自制的杨梅酒。紫红液体在玻璃罐里摇晃,果粒在冰糖里沉浮,像封存了三百六十五个黄昏的晚霞。某个闷热的午后,我们偷尝禁果般拧开罐子,红霞色的酒液在马克杯里泛起细密的叹息,她偷偷往我的水杯里兑了半盅。她执意要在阁楼搭造临时影院。老式投影仪的光束切开漂浮的尘埃,我们在霉味与杨梅香交织的空气中铺开棉被。我们蜷在阁楼看老电影,雷声碾过屋顶时,她潮红的脸颊贴着我的肩,我的指尖在空气中临摹她的影子。醉意漫上来时,她突然说:“小时候总以为雨是上帝的缝纫线,可以把破碎的天空缝起来。”我们开始用吸管往对方手背吹气泡。她手腕内侧的疤痕在投影光里泛着珍珠母贝的光泽,像一条休眠的银河。

  深秋的旧货市场,我们踩着吱呀作响的银杏叶地毯漫步,她忽然在某个摊位前蹲成凝固的剪影,高挺的鼻尖几乎要触到那尊缺角的青瓷笔洗。摊主是个独眼老人,正在用绒布擦拭几套破锈的古董,我们花三根糖葫芦的价钱买下残器,她抱着笔洗如同揣着传国玉玺。回家的公交车上,她突然掏出随身携带的画笔,就着颠簸的路面在裂纹处勾了只蜷睡的猫,猫尾恰好盘住缺口,我翻遍衣兜找出颗琥珀色纽扣,用树脂胶将它嵌成悬在猫爪边的月亮。这个丑陋的手作笔洗成了她家窗台的“圣物”,每天盛着不同颜色的晨光。有次她往里倒了半杯拿铁,说这是"印象派颜料",又帮旁边静置的稻草人手办,围上鞋带当作围巾,眼睛还是两颗剥了皮的桂圆,她又说这叫“后现实主义乡愁。”

  入冬了,她的围巾我也快完成。平安夜那晚,我们给街角的流浪猫画写生,她手指不知为何变得不太灵便,却坚持要钩画朵山茶花。她忽然哼起走调的《茉莉花》,说这是母亲唯一教过她的歌。窗外的雪落在她睫毛上,那朵歪斜的山茶花最终成了小猫的领结,在寒夜里开得比霓虹灯还鲜艳。

  这个的天冷得残酷,大概是因为过度劳累,她突然晕倒在家里,醒来时已经在医院了。她开始变得暴躁,手腕上的新痕也悄悄增多。那天她开始把调色盘摔向墙壁。颜料在霉斑上绽开成神经元的形状,那些溅落的青灰色斑块像极了渐冻症诊断书上凋亡的运动细胞。“我的脊髓正在结霜。”她笑着举起颤抖的右手,指尖悬停在我们修补过的青瓷笔洗上方,“医生说最多半年,冰层就会漫到喉咙,还有望不清的治疗费…”她几乎以颤抖的语气说完这段话。

  她父亲把沙袋重新吊回车库横梁那天,杨梅酒罐里的冰糖全化成了血丝。这个曾用报纸折鸽子的男人,此刻正用绷带缠裹指关节的旧伤,他又打起了假拳,为了赚钱给她治病,哪怕能多活一天。

  当我围巾织到第三十二个棕色菱形格时,她的父亲也在黑市擂台上被第三次击倒,第九回合铜铃响时,他吐出的第六颗牙齿嵌进了擂台边缘,这个曾也因打假赛入狱的男人,此刻正用眉骨丈量地板上凝结的血泊面积。二楼包厢飘来雪茄味的嘲笑声,那些戴着祖母绿扳指的手往铁笼里扔满了浸血的钞票。担架抬出后场时,我发现他运动裤里掉出张幼儿园家长会通知单。浸血的纸张背面,画着带拳击手套的公主。赛前的更衣室里,他用手机录制道歉视频,碎裂老旧的屏幕里映出锁骨处干净的圣诞猫领结——去年平安夜她亲手缝制的礼物。

  医院走廊永远漂浮着冻伤膏的气味。她坐在轮椅上数着昏迷的父亲断掉的牙齿,突然站起伸手接住窗外飘进的柳絮:“小时候他教我画郁金香,说等攒够钱就开家花店。”重症监护室里,心电监护仪的绿光爬上她正在慢慢僵化的膝盖,像早春藤蔓缠绕着大理石碑。

  殡仪馆空调喷出浑浊的雪。她僵直的手指捏着粉饼,试图遮盖父亲太阳穴处的血锈色尸斑。渐冻症让泪腺比露水更快结冰,于是她把杨梅酒抹在眼皮伪装哭泣。当殡葬师要给遗体戴假耳时,她突然抽搐着站起,将那只珍藏的报纸鸽子塞进父亲残缺的耳蜗。我推着轮椅穿越花圈丛林,看见她正在融化。止痛贴从脖颈滑落,露出颈侧冰裂纹般的青灰色血管。她突然扯下右手的黑纱,露出用父亲血痂在手臂画的倒计时:“距完全瘫痪还有47天,”我已经不想再麻烦任何人。

  这天我独自织着围巾,银针突然在指腹刺出血珠,我盯着那瘆人的猩红斑点,想起她说过渐冻症患者凝血功能会逐渐衰竭。我攥着差最后一针的围巾来到她家楼下,她家楼道漂浮着铁锈与止痛贴混合的气息。401室门缝溢出的寒风掀起我手中残缺的围巾,未系牢的绳子缠住生锈报箱。门前,钥匙还插在锁孔微微发烫,走近,窗帘如垂死水母般鼓动,窗台上两只米白色帆布鞋仍保持着跃入虚空的姿态,桌上放着撕开却没吃下的舍曲林,房间只剩下打开的窗户和那副始终没有添上双眼的肖像,也只剩下了消失的她。

  之后,我把未完成的围巾铺在她的人形轮廓上,棕色毛线恰好覆盖住她反弓的颈椎。积雪突然开始蒸腾,冰晶折射出半年前画室初遇的晨光——那时她鬓发别着的枫叶发卡,此刻正插在窗台裂缝里,脉搏上凝结着脑脊液与颜料混合的绝望。法医抬起遗体时,有道反光从她紧攥的右手坠落。那是我们修补青瓷笔洗用的琥珀纽扣。

  那天,一个女孩在毛线编织的宇宙中坠落,身后散落的星尘全是父亲被打落的臼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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