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杭州城里最大的商人跪在了灵隐寺的山门前。
他长跪不起,额头贴着地面,眼泪鼻涕糊了一脸。他身后是一箱一箱的银子和一匹一匹的绸缎,摆了整整一长溜。他的声音又尖又细,带着哭腔,在清晨的薄雾里传出很远:“方丈慈悲,方丈慈悲!小人无知,冒犯了菩萨,求方丈开一线佛门之路!”
山门缓缓打开,谛晖走了出来。他看了看跪在地上的商人,又看了看摆在阶下的布施,面无表情地说道:“非特公有罪,僧亦有罪。地藏王菩萨来寺,而僧不知迎,僧罪大矣!”
他转过身,向着站在门内的那个少年深深一拜:“请菩萨入寺。”
那个少年站在那里,晨光落在他的脸上。他的眼睛很深很亮,像两口古井,看不出任何波澜。他看了谛晖一眼,嘴唇微微动了动,但终究什么也没有说。他抬脚跨过了门槛,走进了灵隐寺。
身后,富商还在不住地叩首,咚咚咚的声音在空山中回荡。
那天傍晚,谛晖把少年带到了方丈室里。他关上门,转过身来,看着这个十五岁的孩子,忽然就红了眼眶。
“孩子,”他说,声音轻轻的,像是怕惊动什么,“你父亲还活着,他在天台山,我在去年收到过他的信。他还活着!”
少年怔住了,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是被人施了定身法。过了很久很久,他的嘴唇开始颤抖,他的眼眶开始泛红,他终于哭了出来,无声地、剧烈地哭着,泪水顺着那张清瘦的脸往下淌,一滴一滴落在青灰色的地砖上。
“师叔。”他叫了一声,声音嘶哑。谛晖把他揽进怀里,感觉到这个孩子的身体在剧烈地颤抖,瘦得像一把随时会折断的枯枝。他的手轻轻拍着少年的后背,一下又一下,像是在哄一个婴儿。
“好了,”他说,“好了,一切都好了。”
可是他的眼泪也落了下来,落在少年的发顶,洇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方丈室窗外,冷泉的水声潺潺流过,日影西斜,把整座寺庙染成了一片暖黄色。远处的飞来峰上,那些千百年的佛像在暮色中微微发光,眉眼低垂,像是在看着这一场人世间的悲欢,又像是什么都没有看见。
从那天起,灵隐寺里多了一个少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