端午将至,街巷间的节日气息一日浓过一日。湖面之上,龙舟队伍正紧锣密鼓开展赛前集训,鼓声阵阵,热闹非凡;各大商超的显眼货架,早已摆满琳琅满目的端午粽品,真空简装、冷冻鲜粽、精致礼盒一应俱全。礼盒装帧华美,内里馅料丰富,猪肉、蛋黄、板栗、香菇、排骨应有尽有,可纵有万千风味,我心底最惦念的,永远是母亲亲手包的粽子。
儿时关于端午全部温柔美好的记忆,都裹在一枚粽子里。从前物资匮乏,一口香甜软糯的粽子,便是最简单纯粹的幸福。
端午前夕,乡里家家户户都忙着筹备粽叶与馅料。母亲总会提前几日去河畔采摘芦苇叶。天刚微亮,她便挎着竹篮动身,我总黏在她身后一同前往。河边芦苇长势正好,叶片宽厚饱满,翠色鲜亮,满目清新。母亲精挑细选,专挑完整匀称的叶片,说这般芦叶包出来的粽子紧实好看,香气也更足。
采回的芦苇叶先要清水浸泡一夜,次日再拿刷子逐片细细刷洗干净;糯米也在前一晚提前泡发,颗颗圆润透亮。那时家里的馅料简单,多是红枣与自制赤豆沙,赤豆是自家田地里栽种,熬煮软烂后捣成绵密豆沙,天然清甜。
包粽子是一门精巧手艺,母亲手巧在邻里间远近皆知,她包出的粽子个头饱满、棱角周正,每逢乡邻婚嫁、建房办席,总会特意来请她帮忙包粽。
取三片芦叶交叠,轻轻弯折便成小巧漏斗,舀一勺泡好的糯米,中间埋一颗红枣或是一勺豆沙,再覆一层米压实。左手稳稳攥住粽身,右手将余叶顺势折拢裹严,左右收边,拿稻草绳紧紧捆扎,一只规整利落的粽子便成型了。
煮粽子是端午里的大事。乡下土灶,一锅能焖煮数十个粽子。灶膛柴火噼啪燃烧,锅内汤水咕嘟翻滚,芦苇独有的清芬混着米香,顺着锅盖缝隙漫溢全屋,萦绕不散。
想要粽味醇厚,必得焖煮两回。头一晚大火煮开后不捞出,整夜焖在锅中,连睡梦都浸着淡淡的粽香。
翌日天未破晓,母亲便起身添柴加水,将昨夜焖好的粽子重新下锅,再码上一盘咸鸭蛋同煮,老话讲端午食鸭蛋,能够清热败毒。等我们睡醒,满屋香气早已等候多时。
刚出锅的粽子最为诱人,我急不可耐解开绳子,层层褪去青碧芦叶,糯米染上一层温润浅绿,莹润透亮。一口咬下,软糯绵密,红枣的蜜甜与芦叶的清鲜在舌尖相融,滋味无可替代。
儿时家中没有冰箱,吃不完的粽子便浸在清水里存放,放学归家捞一只凉粽解馋,即便微凉,依旧满口香甜。
后来我赴城里求学、工作,难得回乡共度端午。起初还会在超市买粽应节,货架上的粽子馅料五花八门,咸肉、咸蛋黄、干贝、火腿应有尽有,可尝遍各式滋味,总觉缺了几分心意。久而久之,连买粽的兴致也淡了。
每逢端午回乡探望父母,返程时母亲总会装好满满一袋亲手包的粽子让我带走。带回南京后,下班简单炒几样小菜,煮上出油沙糯的咸鸭蛋,温一壶黄酒,咬下一口家常粽子的刹那,我忽然读懂母亲年年坚持包粽的心意。
粽子早已不止是果腹吃食,它裹着母亲藏不住的疼爱,系着绵长无尽的牵挂。青芦叶包裹的不只是糯米红枣,更是难以割舍的骨肉亲情;剥开粽叶,舌尖尝到清甜软糯,心底翻涌的,却是故乡岁岁年年的烟火与惦念。
唐人殷尧藩在《端午日》中写道:少年佳节倍多情,老去谁知感慨生。不效艾符趋习俗,但祈蒲酒话升平。鬓丝日日添头白,榴锦年年照眼明。千载贤愚同瞬息,几人湮没几垂名。
年少时满心期盼节日热闹,年岁渐长,心中只剩万千感慨。岁月匆匆,人生短暂,功名利禄皆是浮云,心中唯一所愿,不过家人岁岁平安,万事顺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