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和他的摩托车

应该是1989年,父亲有了一辆“铃木王”。

毫不夸张地说,“铃木王”摩托车是那个时代的“车神”。它有霸气的车头,红色的车身,黑色的皮座,浑身闪动着耀眼的光芒。当父亲把“车神”推进小巷停在我家门口时,我甚至觉得门口斑驳的墙壁都被照得熠熠生辉。

那时,我不过5岁光景。上世纪80年代末,农村主要交通靠步行,自行车渐渐流行起来,电视还并未普及,小孩子们常常端着饭碗凑到有电视的人家一起看动画片。父亲和母亲成家之初,和那个年代多数的农村家庭一样,历经拮据和艰辛。那时,母亲到汕头毛衣厂里学手工编织,教村里女工看图纸、编织毛衣,父亲从汕头市区毛衣厂运来毛线,分给村里的女工编织,掀起了村里的“编织热”。父亲能干,母亲持家,我们的生活终于越来越好。

为了方便奔波汕头市区运送毛线和毛衣,父亲攒下积蓄买了一辆“铃木王”。那时的农村,“万元户”并不多,可一辆“铃木王”的价格已破两万。年轻时的父亲意气风发,骑上“铃木王”,妥妥是街上最拉风的“男神”。现在谈起,我仍为父亲感到自豪。

我们所住的老巷共有5间老屋,其中两家早已搬走,我们一家住在巷子最里的一间。巷口是凹肚式石门斗木门,有一节台阶、一条门槛,“铃木王”无法开进巷子。父亲找来两块废弃的门板,搭在门槛成一个斜坡,才能把“铃木王”推到家门口。每次听到“铃木王”的排气声,我们便知道父亲回来了,母亲就小跑到巷头搭放门板。

父亲骑着“铃木王”往返于揭阳和汕头市区,在没有电话和其它通讯设备的年代,父亲回来得晚了,我们便到巷口张望等待。上小学了,我开始步行去上学,偶有生病,父亲便开着“铃木王”送我到校门口。“铃木王”行走在并不平坦的乡间小路,我在后座双手环抱着父亲,却觉得这条小路颠簸出无尽的温暖。

两年后的正月,父亲的“铃木王”在巷口失窃。

那天天色未晚,父亲的友人借了车来还,父亲说,“先停在巷口,进来喝杯茶。”就一杯茶的工夫,“铃木王”不见了。那一年寒假,我住在汕头的舅公家,等着父亲开着“铃木王”来接我,等来的却是“铃木王”失窃的消息。我难以想象喜庆的正月里父亲的失落和母亲的心酸,只记得回家时,我走进巷子看到空荡荡的门口,心里也空落落的。

没有了“铃木王”,父亲奔波运送毛衣并不方便。父亲咬咬牙积攒积蓄,一年后,父亲又买了一辆“太子”。“太子”是铃木GN125,车身比“铃木王”灵巧,车头是复古圆灯,红色的油箱和锃亮的挡泥板,一样炫酷不可挡。90年代的“太子”,一辆已超过3万。

我看过父亲把近二百斤的毛线扛在肩头,从村口一袋一袋运回家;我看过母亲通宵达旦拆改女工不合格的毛衣成品,熬红了双眼。——所以我知道,父亲再次买下“太子”多么不容易。有了“铃木王”的失窃经历,每天天未黑父亲便把“太子”推进巷子。遇上毛衣厂的人来家里收验堆积如山的毛衣成品,女工们聚在我家拆改毛衣,“太子”只能暂放在巷口拐弯处的晒谷坪。我和哥哥会轮流到巷口守着我们的“太子”。“太子”推进小巷时,放门板的工作我和哥哥也可以抢着干了。

可是,“太子”也仅陪伴了我们三年。一个雨夜,父亲的摩托车再次失窃。这一次,是入室盗窃。

那夜,我们睡在阁楼,雨下得特别大,打在门口的铁皮雨棚,一夜嘈杂。天亮雨停,父亲一下楼发现防盗铁门敞开着,“太子”也没了踪影!

巷口是石门斗木门,上下都有木栓,盗贼是如何破门而入?原来,盗贼强拆了巷口已经搬走的那户人家的窗子,从窗子入室开门进入巷子。在撬开我家的铁门后,直接打开巷口大门,把摩托车抬了出去。

这一起入室盗窃很快惊动了村委的“大队”,民兵来了,拿着那个年代的胶卷相机对着被撬开的窗户、门锁咔咔拍照。但我们都知道,这件事不会再有下文。我们的“太子”,像“铃木王”一样,不会再回来了。

母亲哭肿了眼睛,哭诉着这是多少个日日夜夜辛苦的血汗钱。父亲先是沉默不语,但终是豁达安慰母亲:“人家要,便送给人家!钱嘛,总会赚回来的。”现在回想,父亲的一辈子,无不在家中有任何飘摇动荡时顶住一切。他有过低落,有过消沉,有过窘迫,但我们看到的,永远是他的豁达和承担。是的,他就是家里的“顶梁柱”。

我深深地憎恨偷车的贼。我所在的小村,虽说乡风淳朴,但一样有鸡鸣狗盗之人。我家在几年内连失两辆摩托车的消息在村里不胫而走,有同情惋惜之人,也自然有在茶余饭后笑话之人。但我们都知道,摩托车就如同父亲的“坐骑”,我们的父亲,一定会再努力买一辆摩托车的。

这一次,在买摩托车前,父亲决定养一条狗。狗来我家时还是一条小白狗,巷口有人经过,它总要吠个不停。女工们来我家,个个都见识了它可爱的外表和不好惹的脾气。我有时嫌它吵,却像父亲一样觉得,会吠的狗才是会看门的狗。

“钱嘛,总会赚回来的。”我的父亲再次用他的努力证明了这句话。当父亲再次买回来一辆“太子”时,我们既激动又心酸。父亲不仅买下第三辆摩托车,我们的新房子也开始动工了。小学五年级,带着父亲的摩托车,带着狗,带着期盼,我们离开了老巷,搬进了新房。

父亲的这一辆“太子”,陪伴我度过小学、初中、高中、大学。最难以忘怀的是高中时代,我在县里上学,父亲每周骑着摩托车送我、接我。周六上午下课,父亲已经早早在校门口倚着摩托车等待。最忙碌的高三,我没有每周回家,父亲仍然骑着摩托车到学校给我送水果、送牛奶,有时还有热乎乎的炖汤。我大学时,父亲开了一家石材厂,做石材加工。我们心疼他每天骑摩托车风吹日晒奔波在家里和厂里。父亲的朋友建议父亲去学车,已经50岁的父亲果真考了驾照,并买了一辆小轿车。

我无所不能的父亲啊,有了新的坐骑。

父亲的“太子”有点老了,偶尔要进进维修厂,却依旧霸气。父亲把它停放在厂里,偶尔跑跑近路或给工人使用。我工作的第一年,老“太子”在厂里又失窃了。为不不影响我们工作,母亲隔了很久才在电话里和我平静地提及此事。

我想起父亲的摩托车时代,想起父亲的坚韧和努力,想起三辆摩托车上驮着我们的成长,还有父亲给予我们的种种温暖,失落感扑面而来。

声明:原创首发,文责自负

最后编辑于
©著作权归作者所有,转载或内容合作请联系作者
【社区内容提示】社区部分内容疑似由AI辅助生成,浏览时请结合常识与多方信息审慎甄别。
平台声明:文章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由作者上传并发布,文章内容仅代表作者本人观点,简书系信息发布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禁止转载,如需转载请通过简信或评论联系作者。

相关阅读更多精彩内容

  • 小时候家里穷,整个村也穷。父亲买不起摩托车,村里也仅有一两辆。有一次才三岁的弟弟误食了老鼠药,正在挖塘泥的父亲光着...
    野公子阅读 1,693评论 0 1
  • 父亲是个修电视的,个体户。 爷爷在上个世纪末八九十年代开始修理无线电,父亲初中肄业后,子承父业,电器铺里,自学成才...
    赵乐迪阅读 3,085评论 5 13
  • 父亲买摩托车的时候,是送我去念中学的第一天。 我念中学需要到镇上,然而家离镇上差不多20公里路程。要是走路去镇上,...
    李不眠阅读 2,885评论 2 0
  • X县的县城到M镇之间有大约百米的省道,已经成为了一片工地。灰色的道路,黄色的工程车,还有拥挤着不知所措的行车,夹带...
    黑背阅读 1,459评论 0 0
  • 九十年代初期,在湖北北部的小山村里,摩托车尚属于稀罕物件,我上小学二年级的时候,爹骑回来一辆金城一铃木,那是村里面...
    一碗月光下饭阅读 3,535评论 2 6

友情链接更多精彩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