靠山吃山,靠水吃水。我的位于秦岭南麓的鄂西北老家,是个多见石头少见天的深山沟。在那样的自然环境里,庄稼大都种在土壤浅薄的山坡上。山沟底里能通上水的平地是极少的,这极少的部分田地每年必是种水稻的。所以,在我老家那一带,大米相对于其它杂粮是稀缺的,平时舍不得吃,一般都是家里来了客或者是家里有红白喜事才做米饭。
我自小记得有福对联的其中一句是“门对青山多生福”。我们村里家家户户都是门对青山的,但那时候的日子都过得极为清苦。“生福”不过是每个人心底的希翼罢了。
在我们那种多山地的自然环境里,最适宜栽种的农作物是红薯。山上石头多土壤少,通常是在开荒拓土的时候把石头取出来砌石砊子,石头取走之后一窝一窝的土壤用来种庄稼。稍大面积的土地可连成片,最小面积与一只箩筐相当,也可以栽种一窝红薯。
在我的记忆里,栽红薯可谓系统性浩繁工程——首先是开春后在房前屋后找一小块平地培育红薯苗,把土壤翻松平整,再铺上厚厚一层农家肥,然后排上红薯母子(也就是上一年秋天,在红薯装进地窖的时候就已挑选好了来年做种的红薯),红薯母子上面再盖上一层农家肥和一层疏松土壤,这些流程做完之后,再用几根竹片在地垄上扎成拱形,最后再覆上透明的塑料薄膜,这就成了一个小型育苗棚。此后每三两天就要观察棚里的温度,温度高的时候就从河里挑来几桶水浇一遍,既是防止红薯被烧烂,也为了促进红薯发芽。这种需要耐心的像照顾母鸡孵小鸡似的活要持续好多天,直到红薯密集地长出嫩芽,继而长成一尺多长的红薯苗子。这时候山坡上的红薯地垄也都隆好了,通常会趁着细雨绵绵的天气,上山栽红薯,也叫插红薯秧。如果是在晴天上山栽红薯秧,必须从山脚下的水坑里一趟一趟地往山坡上挑水,这是个体力活。所以人们更愿意在下雨天戴着草帽,身上裹着用塑料布裁成的雨衣上山栽红薯。
在坡地里,随着红薯秧一起生长的,自然是杂草。所以,接下来每隔几天尤其是在每一场雨之后就要翻转红薯秧并除草。翻转红薯秧是为了不让红薯藤子到处扎根。如果一株红薯的藤子到处扎根的话,养分分散,主根的红薯就长不大。在土地承包到户之后的每个暑假期间,我隔三差五地跟随哥哥姐姐们上坡翻转红薯秧。相对于上山割草砍柴,这算是轻松活。
一般是在寒露之后霜降之前,就陆陆续续挖红薯了。这时候要趁着晴好天气,挖了红薯挑出中等偏大的切片晒干,储备着过冬以及来年春夏食用。红薯片大多是在红薯地周边的山石上晾晒。切红薯片的工具都是自制的,是在一个“人”字形木头上面固定住一把磨得锋利的菜刀,刀口朝上。太阳之下明晃晃的刀口看着有些瘆人,没有经验的人还不敢动手,所以红薯切片这活大都是父亲干的,只见他手持红薯对着刀口方向熟练且麻利地向前推,红薯遇刀口立即被削下一片。父亲用右手来回不停地重复着推送红薯的动作,这时候一条临时组建的流水线就默契形成了:有人负责往父亲右手边一箩筐一箩筐地送红薯,有人从架起来的菜刀之下把正在冒着乳白汁液的红薯片一箩筐一箩筐地拎到周边山石上分散晾晒。红薯切片的厚薄是可调的,切片速度也是可控的。当然,随着父亲掌下的红薯越来越薄,往前推送的速度也会放缓,此时要注意不把手掌挨着刀口。这个危险的活路在土地承包到户之后,我也是干过的,只不过没有父亲效率高。
在这里,我更想说的是在土地承包到户之前,历年到了生产队里统一挖红薯的时候,就像打一场持续多天的全民总动员的大仗。每年这个时候,我们全家老少齐出动,背上背着背篓,胳膊上挎着箩筐,背篓里还装有大袋子。我们一定是抢在生产队开挖之前,把带着露珠的红薯叶子一把一把捋下来,装进箩筐,装进背篓,再装进袋子,然后背下山,去到山脚下的水坑里把红薯叶子清洗干净,装进大箩筐沥了水再挑回家。红薯叶在开水锅里焯一道,然后捞起来沥水后趁热倒进大瓦缸里沤酸菜。在此之前,家里几口大瓦缸都已洗干净了正准备着。从山上红薯地里捋红薯叶子,到下河清洗,再到下锅焯水,最后装进大瓦缸,这是全家总动员全参与的流程。尤其是在山坡上红薯地里捋红薯叶子,就像大家伙儿一哄而上抢占公共财产一样,都怕去晚了手慢了搞少了就吃亏了。因为那个年代不仅家家户户缺粮吃,蔬菜也极少有。我家每年在这个时候都要装几大缸红薯叶子,每一缸都是按压得瓷瓷实实的,最上面还要压上一块洗得溜光干净的大石头。在我家,红薯叶酸菜不光是当菜吃,许多时候还当粮充饥。譬如,做米饭的时候,白米少了,锅底垫上半锅挤了浆水并切碎了的红薯叶,米饭蒸好之后,用锅铲从锅底翻起来抄匀了,红薯叶酸菜拌米饭,米饭拌红薯叶酸菜,一并入口下肚,饭有了,菜也有了。吃面条的时候也一样,面条不够,红薯叶来凑。许多时候,光红薯叶酸菜还不够,比如煮米汤的时候,在米快要煮好的时候先撒几把苞谷碜子,最后再放进切碎了的红薯叶酸菜;再比如吃面条的时候,面条不够,面条下锅滚一滚就在面汤里撒上几把包谷面,再滚几滚就放进切碎了的红薯叶酸菜。总之,一日三餐,主粮不够的时候,红薯叶酸菜就拿来凑数。由此看来,在生产队里挖红薯之前,家家户户男女老少上山抢着捋红薯叶子,就是备战备荒。
无论是生产队里集体晒红薯干,还是土地承包到户之后自家晒红薯干,都有失算的时候。有时候,明明看着天气晴朗,红薯切成片才晒到半干的时候,突然天阴欲雨。有时候,睡到半夜突然听到轰隆隆的雷声,一家人就赶紧起床,背着背篓拎着箩筐,提着灯笼上山捡拾红薯片。有时候山上风大雨大,灯笼被吹灭了就摸黑凭记忆捡红薯片,再借着闪电的亮光下山。只要是秋雨霏霏连续三两天甚至三五天,半干的红薯片弄回家无论放在哪里都必然会发霉。在那个穷怕了饿怕了的年代,发霉的红薯干也不舍得马上扔掉,而是等天晴了继续晒干。发霉了的红薯片晒干了依然叫霉红薯干。霉红薯干最后是一部分做成猪食给猪吃了,另一部分是放进水里把霉洗掉,再晒干后粉碎加工成红薯面粉。红薯面粉通常是跟麦面粉交替使用,比如蒸白面馍的时候顺便蒸一些红薯面馍,或擀红薯面条,烙红薯面饼子,或在夏天里做成红薯面凉粉。总之,那些年里每年几大缸红薯叶酸菜和发霉了的红薯干都没有浪费过。
那年代家家都有吃红薯面的时候,所以家里来客时,给客人吃麦(白)面馍,我们自己吃红薯面(黑)馍,大家都不觉得尴尬。
在我小的时候,已然成为“主粮”的红薯有多种多样的吃法:除了最常见的蒸红薯煮红薯之外,还可以用生红薯洗净削皮再磨碎烙成饼子;还可以用红薯切成丁拌芝麻馅蒸包子;再比如用较小的红薯上锅蒸熟了当晚饭吃;再比如用硬柴禾烧饭时顺便在灶堂里烤红薯;夏天里的晚饭最常见的是红薯干配绿豆煮,有吃有喝,顶饿也解渴;顶顶好吃的当然是红薯深加工食品,比如用红薯淀粉做粉条,用红薯淀粉做凉粉等等。
如今回忆起来,我的童年真正是被红薯包围着的。
按说,这种被红薯重重包围的生活经历,红薯能把人吃伤,以致于现在见着红薯和红薯叶就会反胃就想呕吐(我确有这样的老乡)。而我至今非但没有成殇,反倒是对红薯和红薯叶多了几分亲切。每次去超市或菜场,遇到有红薯或苕尖卖,我是定然要买些回来吃的。
一方水土养一方人。我的被红薯滋养过的身躯大概早已习惯了吃红薯,如今虽然漂泊在他乡,我依然会因吃一顿红薯或红薯叶而忆起被红薯包围着的童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