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为一年级一班的班主任兼语文老师,我站在教室门口,看着那朵“蒲公英”,第九次深吸了一口气。
那是小惠的座位。准确说,那是以小惠座位为中心,向四周辐射一米半的“重灾区”——课本像受伤的鸟张开翅膀躺在地上,作业本散落在三条过道里,铅笔、橡皮、尺子在各处墙角安家,而最让人头疼的,是那些指甲盖大小的碎纸屑,像雪花一样覆盖了前后左右四个小朋友的地盘。
“老师!”小张哭着跑过来,“小惠的碎纸又飘到我座位底下了!”
这已经是今天第三次“报案”。我走过去,蹲在小惠面前。这个圆脸蛋的男孩正努力把一支断成三截的铅笔拼起来,完全没注意到自己的数学书正躺在邻座小朋友的鞋子上。
“小惠,”我尽量让声音听起来不像是在叹气,“我们昨天不是说好了吗?东西要放在自己的‘小家里’。”
他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像盛着两汪清泉:“老师,可是它们会走路呀。”
我张了张嘴,竟一时语塞。一年级孩子的逻辑,有时真是让人又好气又好笑。
放学后,我拨通了小惠妈妈的电话。电话那头的疲惫透过听筒传来:“老师,真对不起。这孩子从小就这样,我甚至带他看过医生……”她顿了顿,声音轻了下来,“医生说没什么器质性问题,但建议我们严格管理。您说怎么办,我们就怎么配合。”
窗外的梧桐叶在暮色里沙沙作响。我做了个决定:“这样吧,从明天开始,让小惠只带当天要用的课本和作业本。文具也不用带,我每天准备一份借给他用。”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传来如释重负的声音:“好,好!只要能帮到他。”
我们约定好,小惠再犯时要严肃批评,但只要他有进步,哪怕只是捡起一张纸,也要立刻表扬。
可计划赶不上变化。第二天一早,小惠没来上学。他妈妈发来短信:“老师,小惠发高烧了,请假一周。”
那周的教学楼似乎安静了些。但我总觉得少了点什么——少了那些此起彼伏的“老师,小惠又……”的告状声,也少了那个总在课间蹲在地上捡东西的小身影。
周一清晨,我特意提早到校。推开教室门时,晨光正斜斜地照进来。
然后我愣住了。
小惠的座位——那个曾经的“重灾区”——竟然干干净净。桌面上,语文书和拼音本整整齐齐地摆在一起,一支铅笔静静地躺在笔槽里。地面上,那些标志性的碎纸屑消失了,桌腿周围还留着新鲜的水渍,显然是刚擦过。
他安静地坐在座位上,脸色还有些苍白。看见我,他抿嘴笑了,露出两颗刚掉的牙留下的豁口。
晨会时间到了。我站在讲台上,看着下面四十六张稚嫩的脸。
“今天,”我说,“老师要表扬一位同学。”
教室里安静下来。一年级的孩子们对表扬总是格外敏感。
“小惠同学生病刚好,就让自己的座位变得这么干净整洁。老师看到了他很大的努力。”
所有小朋友齐刷刷地看向小惠。他的耳朵红透了,头几乎要埋到桌子底下,但嘴角却使劲往上翘,怎么也压不住。
那一整天,我偷偷观察了八次。他的橡皮掉了一次,他马上捡起来了;他的生字本滑到邻座,他很快注意到了。课间时,他甚至主动把同桌掉在地上的彩笔放回了笔盒。
最让我惊讶的是午饭后,当值日生开始打扫时,小惠举起了小手:“老师,我可以帮忙扫地吗?”
教室里有了小小的骚动。几个孩子小声说:“他自己就是最需要扫地的呀。”
但我点点头:“当然可以。”
他拿起比他矮不了多少的扫帚,从自己的座位开始,认认真真地扫起来。他扫得很慢,很仔细,每一个角落都不放过。扫到曾经被他“侵占”过地盘的几个同学那里时,他格外用心,甚至蹲下来,用手捡起了卡在地缝里的小纸片。
阳光穿过窗户,在他身上镀了层毛茸茸的金边。那个曾经被自己制造的混乱包围的小男孩,此刻正笨拙却坚定地,一点一点把整洁还给这个集体。
放学后,我叫住他:“小惠,今天感觉怎么样?”
他仰起脸,很认真地说:“老师,我生病的时候,妈妈给我读了个故事。说有个小精灵,如果把自己的树洞收拾干净,春天就会来得特别早。”他眨眨眼,“我想让教室的春天早点来。”
我忽然觉得眼眶有点发热。原来,改变可以不是从“不许”开始,而是从“想要”开始的。
第二天,我从抽屉里拿出一支带小熊图案的铅笔:“这是奖励你昨天表现出色的。从今天起,你的文具就交给你自己保管了,老师相信你。”
他双手接过铅笔,紧紧攥在手心,像捧着一个珍贵的秘密。
一周后的班会上,我们选了第一批“班级小管家”。当提到“桌椅管理员”时,小惠的手举起来,又放下,又举起来。
“小惠,”我问他,“你想试试吗?”
他站起来,声音不大但很清晰:“我想让大家都有干净的位置。”
教室里响起了掌声。虽然只是一年级孩子稚嫩的掌声,但那一刻,我看到小惠挺直了小胸脯。
昨天鼓励大家写话,小惠的作业纸上面用拼音和少量汉字写着:
“今天 wo 帮 li 晴 jian 了 yi 支 qian 笔。她 shuo 谢 xie 我。桌 zi 干净了,xiao 鸟 jiu 会 fei 进来 du 书 ma?”
我在后面画了个大大的笑脸,写上:“小鸟已经飞进来了,老师看见了。”
是的,我看见了。我看见了一场病如何意外地成为了转机,看见一句表扬如何点亮了孩子的眼睛,看见责任如何让一个孩子长得比昨天更高。
教育有时就是这样吧——我们准备了所有计划,但真正的改变,却可能始于一次偶然的“暂停”,一个朴素的心愿,或者,一个关于春天和小精灵的故事。
教室里的那朵“蒲公英”,终于找到了属于它的那只小花盆。而作为老师,我要做的,就是每天给它浇浇水,然后相信——每一颗种子,都有自己的春天,或早,或晚,但总会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