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沙江的风,是认得黑者村的。
它不像别处的风,轻飘飘掠过就走。它从峡谷深处挤出来,带着江水的湿凉、岩石的粗粝、两岸草木的枯香,一路撞上山崖,折个弯,再稳稳地扑进村子。每一粒被卷起的细沙,都像是风捎来的口信,落在土墙上,落在屋顶上,落在村口那棵老黄果树上,轻轻一响,便是黑者最寻常的时辰。
我小时候总觉得,风是村子的一部分,和土地、江水、房屋一样,有根,有魂,有自己的脾气。
春天的风是软的。
江雾还没散尽,风就先一步爬上土掌房的平顶。它拂过田埂,把刚冒头的苞谷苗吹得轻轻摇晃;它钻进院子,把母亲晾在绳上的粗布衣裳吹得鼓鼓荡荡。我喜欢趴在窗沿,看风追着阳光跑,看它卷起地上的浮土,旋成小小的圆柱,又忽然散开,像一群调皮的孩子。那时的风里,全是泥土苏醒的味道,淡得几乎闻不见,却能让人心里一暖,知道日子又要慢慢长起来了。
夏天的风是热的,带着干热河谷独有的燥。
正午的太阳把土地烤得发烫,风一吹,热浪便贴着地面滚过来,扑在脸上,有些灼人。可只要往酸角树底下一躲,风立刻就变了性子,变得阴凉、安静,带着树叶的清香。大人们坐在树荫下抽水烟,烟筒咕嘟咕嘟响,风把烟味吹得很远,也把他们低声的话语吹得断断续续,散进空旷的村子里。我和伙伴们在土路上追跑,脚下扬起尘土,风跟在身后,把我们的笑声扯得很长很长。
秋天的风最香,也最沉。
一到晒秋的时节,风就成了搬运气味的匠人。
它从屋顶上走过,带走洛神花的清酸、高粱的焦香、花生的醇厚;它从院坝里走过,卷起苞谷的干燥、辣椒的浓烈、柴火的烟味。整个黑者,都被风裹在一股踏实、温暖的香气里。站在房顶,风迎面吹来,从江面到山坡,从田垄到屋檐,一路畅通无阻,仿佛能吹尽世间所有的浮躁,只留下安稳与丰收。
我常常以为,这样的风,会一辈一辈吹下去,永远不停。
冬天的风最静,也最疼。
江水瘦下去,山岩露出更深的红褐色,草木收了生机,村子便显得格外空旷。风不再喧闹,只是轻轻掠过,带着一丝清寒,吹过空荡的白薯地,吹过立着枯秆的高粱地,吹过那座埋着大雁的小土堆。它不再追逐,不再嬉闹,只是安静地抚摸着黑者的每一寸土地,像在守护,又像在告别。
那时我还不懂,风的来去,其实就是岁月的来去。
后来我离开村子,去了远方。
城里也有风,却总是冰冷、生硬,夹着汽车尾气和高楼的寒意,吹在脸上,只觉陌生,从不会入心。我走过许多街巷,穿过许多人群,却再也没有遇见过一缕风,像黑者的风那样,能钻进骨头里,能唤醒记忆,能让我一瞬间就站稳脚跟。
直到村庄搬迁,江水漫来,土掌房沉入水底,酸角树没入碧波。
很多人说,黑者不在了。
可我知道,风还在。
风依旧从金沙江峡谷里出来,依旧撞上山崖,依旧折个弯,扑向那片早已变成湖面的地方。它拂过平静的水面,漾开一圈圈细浪,像是在轻轻抚摸沉在水底的村庄;它吹过新的岸坡,吹过新栽的树,依旧带着江水的湿凉、岩石的粗粝,依旧是我熟悉的那股气息。
风过处,屋顶还在,院坝还在,炊烟还在,童年还在。
风过处,黑者从未真正消失。
每当夜深,我站在异乡的窗前,总能听见熟悉的风声。
它从金沙江来,从土掌房来,从酸角树下来,穿过千山万水,轻轻落在我耳边。
那风声在说:
你走得再远,根还在这里。
风吹过一次,黑者就活一次。
风过黑者,岁岁年年。
风不停,故乡便不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