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殿下,请跟老臣念:'为君者,当以仁德治天下'。"
齐轻晏端正地跪坐在书案前,一字一顿地重复着太傅的话。三个月过去,他已经能说一口流利的官话,举止也有了贵族子弟的模样。只是每当太傅用那种审视的目光看着他时,他总觉得后背发凉。
"很好。"太傅捋着花白的胡须点头,眼神却飘向窗外,"今日的课就到这里。明日请殿下背诵《治国策》第三章。"
齐轻晏恭敬行礼,直到太傅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才放松下来。他揉了揉酸痛的膝盖,转头看向一直静立在一旁的少年。
"程徽,太傅今天又心不在焉的。"
被唤作程徽的少年约莫十二三岁,是镇国将军的幼子,一月前被指派为太子伴读。他有着武将世家特有的挺拔身姿,眉宇间却透着一股书卷气。
"殿下多心了。"程徽递上一杯热茶,语气恭敬却不卑微,"太傅大人年事已高,难免精力不济。"
齐轻晏接过茶盏,指尖触到程徽手背上的茧子——那是长期练剑留下的痕迹。他忽然有些羡慕,虽然贵为"太子",他却连一把属于自己的木剑都没有。
"我想学剑。"齐轻晏脱口而出。
程徽明显怔了一下,随即压低声音:"殿下,按祖制,太子需年满十二方可习武。"
"祖制..."齐轻晏喃喃重复这个词,心里泛起一丝异样。所有人都称他太子,却又处处提醒他什么能做、什么不能做,仿佛在遵循某种看不见的规则。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断了思绪。东宫总管太监李德全匆匆进来,身后跟着几个捧着食盒的宫女。
"殿下,今日陛下赐宴,特意命御膳房准备了您爱吃的鲈鱼羹。"
齐轻晏眼睛一亮。自从入宫以来,皇帝再没单独召见过他,只是偶尔会赏赐些东西。每次收到赏赐,他都像得到父亲夸奖的孩子般雀跃。
"陛下...有说什么吗?"他小心翼翼地问。
李德全笑容僵了一瞬:"陛下只说...让殿下好好用膳。"
宫女们摆好菜肴后退到一旁。齐轻晏看着面前精致的八道菜肴,最中央是一盅冒着热气的鲈鱼羹,香气扑鼻。他拿起玉勺,正要品尝,却被程徽轻轻拦下。
"殿下,让臣先试菜。"
这是宫中的规矩,齐轻晏已经习惯了。程徽每样菜都尝了一小口,片刻后点头示意安全。齐轻晏这才舀了一勺鱼羹送入口中,鲜美的滋味在舌尖绽放。
"真好喝..."他忍不住又喝了几口。
突然,程徽脸色一变,猛地打翻了他手中的勺子。
"殿下别吃了!"程徽的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紧张,"这鱼羹...有问题!"
齐轻晏还没反应过来,腹部就传来一阵剧痛。他弯下腰,冷汗瞬间浸透了衣衫。
"疼...好疼..."
视线开始模糊,他看见程徽脸色惨白地喊着什么,宫女们乱作一团,李德全跌跌撞撞地往外跑...最后的意识里,他仿佛听见程徽在他耳边说:"撑住...陛下一定会救你的..."
黑暗吞噬了一切。
"废物!"
御书房内,池煦一脚踹翻了跪在地上的御医。年轻的帝王面色阴沉如铁,眼中翻涌着骇人的风暴。
"连个孩子都救不活,朕养你们何用?"
"陛下息怒!"首席御医连连磕头,"殿下中的是'断肠散',此毒极为霸道...若非及时催吐,恐怕..."
"朕不想听借口!"池煦一把揪住御医的衣领,"他若死了,你们统统陪葬!"
总管太监战战兢兢地进来:"陛下,赵丞相求见..."
池煦眼中寒光一闪,松开御医整理了下衣袖:"宣。"
赵丞相迈着方步进来,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忧虑:"老臣听闻太子殿下身体不适,特来问候。"
"丞相消息倒是灵通。"池煦冷笑,"太子不过是吃坏了肚子,何劳丞相挂心?"
"老臣惶恐。"赵丞相深深一揖,眼中却闪过一丝狐疑,"只是宫中传言...似乎是有人下毒?"
"哦?"池煦挑眉,"丞相似乎比朕还清楚东宫的事?"
赵丞相脸色微变:"老臣不敢..."
"太子无恙。"池煦打断他,语气突然轻松起来,"倒是丞相提醒了朕,该好好查查御膳房的人了。若让朕抓到下毒之人..."他意味深长地看了赵丞相一眼,"必诛其九族。"
赵丞相额角渗出细密汗珠:"陛下英明..."
待赵丞相退下,池煦立刻转向暗卫首领:"查清楚了?"
"回陛下,毒确实来自御膳房,但下毒的小太监..."暗卫压低声音,"是赵府管家的远亲。"
池煦眯起眼睛:"果然是他。"他转向御医,"太子现在如何?"
"回陛下,毒已解了大半,只是殿下年幼体弱,尚在昏迷..."
"带朕去看他。"
东宫内殿,齐轻晏静静地躺在锦被中,小脸苍白如纸。池煦站在床边,凝视着那张与记忆中珏儿有七分相似的脸庞,眼神复杂。
"你们都退下。"
宫人们无声退去,只留下皇帝和昏迷的"太子"。池煦伸手轻抚齐轻晏的额头,触手滚烫。
"小东西..."他低声呢喃,"朕还没允许你死呢..."
指尖下的小脸突然动了动,齐轻晏无意识地蹭了蹭那只冰凉的手,像只寻求安慰的小兽。池煦一怔,迅速收回手,脸上又恢复了惯常的冷漠。
"陛下..."齐轻晏微弱地呼唤着,眼睛却还闭着,"儿臣...会做好的...别丢下我..."
池煦的瞳孔微微收缩。他沉默片刻,突然俯身在齐轻晏耳边低语:"朕不会丢下你...只要你活着做朕的好棋子。"
说完,他转身离去,没看到身后齐轻晏眼角滑落的泪水。
夜深人静,东宫的药炉前,程徽亲自守着火候。父亲曾教导他,宫中险恶,太子身边必须有个可信之人。虽然他不明白为何父亲对一个突然出现的"太子"如此上心,但他选择相信父亲的判断。
"还没睡?"
程徽猛地回头,看到皇帝不知何时站在了身后。他慌忙跪下行礼:"参见陛下!"
池煦摆摆手:"起来吧。今日多亏你机警,太子才捡回一命。"
"臣...只是尽了本分。"程徽低头,心跳如鼓。他从未如此近距离地面见天子,更没想到皇帝会亲自来查看药炉。
池煦掀开药罐看了看,突然问道:"程将军近来可好?"
"家父一切安好,谢陛下关心。"
"你父亲是朕的肱骨之臣。"池煦盖上药罐,语气平淡,"他举荐你做太子伴读,果然没看错人。"
程徽心中一震。原来自己的任命是父亲争取的?为何父亲从未提起?
"好好照顾太子。"池煦留下一句话便消失在夜色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三日后,齐轻晏终于能坐起来了。他靠在床头,听程徽讲述这几日发生的事。
"御膳房三个管事被处死了?"他震惊地瞪大眼睛。
程徽点头:"陛下震怒,彻查了御膳房。据说..."他压低声音,"背后指使的是赵丞相。"
齐轻晏咬住嘴唇。他记得那个总是笑眯眯的老丞相,每次见到他都恭敬得过分,眼神却让他不舒服。
"为什么...有人想杀我?"
程徽没有立即回答。这个问题的答案,连他父亲都讳莫如深。宫中关于太子身份的传言很多,最离奇的一种是说现在的太子根本不是真正的皇子...
"殿下不必多想。"程徽最终说道,"陛下已经加强了东宫的守卫,以后您的膳食也会由专人试毒。"
齐轻晏望向窗外,初春的阳光洒在庭院里,一株红梅开得正艳。他突然很想见见那个救了自己一命的皇帝,亲口道谢。
"陛下...会来看我吗?"
程徽不知如何回答。这三日,皇帝虽然每日派人询问病情,却始终未曾露面。就在他斟酌词句时,殿外传来太监的通传:
"陛下驾到——"
齐轻晏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慌忙要下床行礼。池煦已经大步走入,见状皱眉:"躺着别动。"
"儿臣参见陛下..."齐轻晏还是坚持在床上行了礼。
池煦在床边坐下,示意程徽退下。殿内只剩两人,齐轻晏紧张得手心冒汗。皇帝今日穿了件墨蓝色常服,比平日少了几分威严,多了几分随意,却依然俊美得令人不敢直视。
"还疼吗?"池煦突然问。
齐轻晏一愣,随即摇头:"不疼了...谢陛下关心。"
"朕不关心你。"池煦冷冷道,"只是不想前功尽弃。"
齐轻晏的笑容僵在脸上,低头盯着锦被上的龙纹:"儿臣...明白。"
"抬起头。"
齐轻晏怯怯地抬眼,却意外撞进一双深不见底的眼眸。池煦正用一种他看不懂的眼神注视着他,仿佛在审视什么,又像是在寻找什么。
"记住这次教训。"池煦最终说道,"在这宫里,除了朕,谁给你的东西都可能有毒。"
"那...陛下给的呢?"
话一出口齐轻晏就后悔了。这是大不敬!他惊恐地等待责罚,却听见一声几不可闻的低笑。
"胆子不小。"池煦伸手捏住他的下巴,"朕给的,就算是毒药,你也得笑着咽下去。"
齐轻晏的心跳漏了一拍。皇帝的手指冰凉如玉,力道不轻不重,却让他动弹不得。那双眼睛近在咫尺,漆黑如墨,深不可测...
"养好身子。"池煦松开手站起身,"三日后,朕要考校你的功课。"
直到皇帝的身影消失许久,齐轻晏才长长呼出一口气。他摸着自己发烫的下巴,那里似乎还残留着冰凉的触感。
程徽进来时,看到的就是"太子"殿下红着脸发呆的样子。
"殿下?您还好吗?脸色有些红...是不是又发热了?"
齐轻晏猛地回神,把脸埋进被子里:"没...没事!"
与此同时,御书房密室中。
池煦听着暗卫的汇报,指尖轻叩桌面。
"赵嵩这老狐狸,以为试探太子的底线朕看不出来?"他冷笑,"传旨,赵家旁支那个在吏部任职的侄子,调去边关。"
"是。"暗卫领命,又迟疑道,"陛下,关于太子...御医说殿下体内余毒未清,需要'雪灵芝'调理..."
"去库房取。"池煦毫不犹豫道,"用最好的药,务必让他尽快恢复。"
暗卫退下后,池煦展开一幅密报。这是南境刚送来的消息,有人声称在边境见过一个与真太子池珏极为相似的少年。
"继续查。"池煦对阴影中的另一个暗卫道,"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他起身走到窗前,望着东宫的方向,眼神晦暗不明。那个小替身比他想象的更坚韧,也更...惹人怜惜。这个念头让池煦不悦地皱眉。
"棋子而已。"他低声自语,"别想太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