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途九秩:山河载歌行》散文诗文集
作者:何久恩
第十篇 · 通道一夜
通道是湖南西南角上一个不起眼的小县城。一九三四年十二月十二日,红军在这里开了一个会。不是后来名垂青史的遵义会议,而是遵义会议的序曲。
那夜很冷。湘西的冬天湿冷入骨,风从山垭口灌进来,吹得窗纸瑟瑟发抖。毛泽东站在地图前,手里拿着一根竹棍,指着贵州的方向说:湘西不能去,去就是往口袋里钻。博古沉默着,李德的脸藏在油灯的阴影里,看不清表情。周恩来坐在旁边,缓缓点了点头。
这个点头很轻,轻到只有在场的人能看见。但这个点头也很重——它后来变成了一条路,翻过老山界,渡过乌江,一直通到遵义城下。通道太小了,小到地图上要凑近了才能找到。但那夜的灯火把这个小城照得透亮——不是因为灯多,是因为方向对了。
第十一篇 · 黎平的木板
黎平会议会址是一栋老宅,在黎平老城深处。木板地,走上去咯吱作响。我放轻脚步,不敢用力踩——不是怕楼板塌,是怕惊动那些还留在木头纹路里的争论声。
一九三四年十二月十八日,中央政治局在这里开了整整一天的会。博古坚持北上,李德拍桌子,周恩来再一次站在了毛泽东这边。会议通过了一个决议,正式放弃了北上湘西的计划,转兵黔北。这是长征路上第一次用正式的会议决议否定了李德的错误主张。会议结束的时候已经是深夜,有人推开窗透气。窗外是黔东南的冬夜,月亮很瘦,挂在侗寨的鼓楼尖上。
黎平是个小地方,但这栋老宅装下了一支部队的命运。咯吱作响的楼板至今还在响——不是风吹的,是那夜的脚步声还没有走完。
第十二篇 · 乌江竹筏
乌江是贵州第一大河。两岸悬崖壁立,江流湍急,水色墨绿。红军到达南岸的时候,对岸有黔军一个团的火力封锁,江上没有桥,也没有船。
工兵连砍竹子扎筏。第一批突击队八个人乘一只竹筏下水,划到江心被急流打翻,全部落水。第二批突击队下水前,有个战士把干粮袋解下来交给战友,说:“过去了还我,过不去——替我吃了。”战友接了,什么都没说。那个人后来过了江,活了很久。
那几只用毛竹扎成的筏子早就烂在江底了,但那些站在江边往筏子上跳的人,还站在历史的江岸上。江水滔滔,他们的背影越来越小,但从来没有消失。
第十三篇 · 猴场的灯火
猴场是瓮安县一个镇,乌江边上。红军突破乌江天险后在这里休整了一天。一九三五年一月一日,中央政治局在这里又开了一个会,重申了黎平会议的决定。
那夜是新年,但没有人为新年庆祝。红军蹲在猴场的老街上烤火,火光照着一张张瘦削的脸。有战士在火堆边打草鞋,麻绳在手指间嗤嗤地响;有战士在补军装,针脚歪歪扭扭的,但补得很认真。毛泽东住在街边一间小屋子里,窗口正对老街。窗纸上映着他的剪影,低着头在看地图。地图很大,铺在膝盖上。那间屋子的房东姓宋,是个开杂货铺的,把家里仅有的一盏煤油灯借给了毛泽东。灯芯拨了又拨,油添了又添,一直亮到后半夜。
猴场的灯火,是遵义会议前最亮的一夜。
第十四篇 · 苟坝的马灯
苟坝是遵义以西的一个小村子,在深山里。遵义会议之后,红军在这里又开了一次会。会上多数人主张攻打打鼓新场,毛泽东坚决反对。表决的结果是一比多,他的意见被否决了。但他没有放弃。深夜,他提着一盏马灯,走了三里多山路去找周恩来。
山路很陡,马灯的灯苗在风里一摇一晃,但没灭。他敲开周恩来的门的时候,周恩来还没睡——他正在整理当天的文件。两个人就着马灯的微光谈了很久。第二天会议重新讨论,撤销了攻打打鼓新场的决定。后来的情报证实,打鼓新场当时确有国民党重兵埋伏。如果不是那盏马灯,不是那三里夜路,红军的命运可能再次逆转。
那盏马灯后来锈蚀了,陈列在纪念馆里。灯罩碎了,灯芯燃尽了,但灯还在——它照亮过一段夜路,也照亮了一种品格。
第十五篇 · 青杠坡
土城附近有一座青杠坡,坡不高,但很陡。一九三五年一月,红军在这里和川军打了一场恶仗。
这是遵义会议后红军打的第一仗,本来是打算吃掉川军一个旅,但情报出了错——川军不止一个旅,是两个师。战斗从早晨打到黄昏,红军伤亡很大。朱德把指挥部前移到了离火线只有几百米的地方,亲自指挥。子弹在头顶飞,参谋们劝他往后撤,他说:兵在哪,我就在哪。
后来红军撤出了战斗,沿着赤水河西进。青杠坡的坡顶上现在有一座纪念碑,碑不高,但很重——碑上刻着那些永远留在这里的人的名字。他们中大多数还没有来得及在遵义会议的决议里找到希望,就把希望留给了后来的人。
第十六篇 · 茅台酒香
茅台镇出名是因为酒。长征路上,它出名的却是另一件事。红军路过茅台镇的时候,老百姓拿出自酿的土酒给伤员擦洗伤口。那年头的茅台酒还不是奢侈品,只是当地人用赤水河的水和本地高粱酿的土烧,装在瓦罐里,封口是红布和泥巴。战士们的脚上全是血泡,有的已经化脓了。老百姓把酒搬出来,倒进盆里让战士泡脚。酒一沾伤口,疼得龇牙咧嘴,但没有一个人叫出声来。
有个年轻战士伤口感染发高烧,卫生员用棉花蘸酒给他擦身子。第二天烧竟然退了。那个战士后来走完了长征,活到新中国成立后。他逢人就说茅台酒救过他的命。
茅台镇的酒香至今还在空气里飘着,淡淡地,像那段记忆——不浓烈,但永远不会散。
第十七篇 · 娄山关
“雄关漫道真如铁,而今迈步从头越。”毛泽东的这句词写在娄山关的石壁上,也写在了一个民族的心里。
娄山关是黔北门户,地势险要,自古为兵家必争之地。一九三五年二月,红军二渡赤水后回师攻占娄山关。仰攻,从山下往山上打。每一个往上冲的人都是守军火力下的靶子。夕阳把苍山染成血色,那不是残阳,是血。突击队从侧翼攀崖而上,像一把刀刺进了敌人的后背。关口被拿下来了,毛泽东站在关隘上,看着残阳如血的群山,在马背上吟出了那首词。
几十年后,一群中学生从栈道上跑过,一边跑一边喊:“雄关漫道真如铁”。他们跑得很轻快,脚步落在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响声。这就是当年那些攀崖的人最想看到的画面——后来的孩子们不用再打仗,可以在诗词里认识这座山。
第十八篇 · 金沙水拍
金沙江是长江的上游,水流湍急。红军巧渡金沙江,靠的是七只小船。皎平渡,一个很古老的渡口。摆渡的船工们用竹篙撑着江底的石头,一船一船地送。七天七夜,船工们累得吐血。红军干部们接过竹篙自己撑。有个叫张朝满的船工,后来接受采访时说:红军给银元,他们不要;红军给盐巴,他们收了。盐巴比银子还金贵。他把盐巴分给了村里的穷人,自己只留了一小撮。
七只小船,渡了两万多人马。这个数字放在任何一部军事史上都是奇迹。金沙江上现在建了好几座大桥,渡船早就没有了。但江还是那条江,水还是那样急。站在江边,你能听见当年的桨声——不是用耳朵听,是用心跳在听。
第十九篇 · 彝海
彝海不是海,是凉山深处一个高山湖。一九三五年五月,刘伯承和小叶丹在这里歃血为盟。杀一只鸡,把鸡血滴进两碗清水里,两个素不相识的人同时喝下去。从此就是兄弟。
小叶丹后来被国民党杀害了。临死前他对妻子说:红军给我的那面红旗要藏好,他们一定会回来的。妻子把红旗藏在百褶裙的夹层里,藏了十五年。新中国成立后拿出来的时候,旗已经褪色了,但上面的字还能认——“中国夷民红军沽鸡支队”。
彝海的水还是那样清,倒映着雪山。那场盟誓没有留下任何实物——碗碎了,鸡血融进了湖水。但盟约还在。大凉山的彝族孩子今天在课本里读到这个故事的时候,湖边的索玛花开得正烂漫。
第二十篇 · 安顺场
大渡河在安顺场拐了个弯。这里的水流更急,浪打在礁石上碎成白色的粉末。
十七名勇士,一只小船。强渡大渡河。他们的名字刻在纪念馆的墙上:熊尚林、罗会明、刘长发、张表克……最大的三十岁,最小的十六岁。十六岁的陈万清是主动报名上的船。他活了下来,一直活到九十多岁。晚年有人问他怕不怕,他说,怕什么,那时候我们都不怕死。他们不怕死,是因为他们把这条命托付给了比命更重的东西。
小船还在纪念馆里陈列着,船体已经发黑,船桨折断了一根。它什么都说不出来,但它替十七个人说了所有的话。大渡河的涛声穿过九十年的风,还在吼,吼得人耳朵疼。
第二十一篇 · 铁索寒
泸定桥。十三根铁索,横跨大渡河。铁索下面是咆哮的河水,两岸是垂直的峭壁。红军到达的时候,桥板已经被守敌抽掉了,只剩下光溜溜的铁链。二十二名突击队员攀着铁索一寸一寸向前挪。廖大珠冲在最前面,刘金山紧随其后。四人牺牲在铁索上,十八人冲过了桥。
幸存者刘金山活到新中国成立后。他在采访中说:“过桥的时候我没想别的,我就想,死也要死在桥那头的岸上。”铁索后来换了新的,但旧的铁索还在纪念馆里。我去摸过——冰凉的。但它曾经烫过:被枪弹烫过,被汗水烫过,被二十二个人的体温烫过。
风从铁索间穿过,发出铮铮的声音。那不是铁在响,那是二十二个人的心跳还在铁链上跳。
第二十二篇 · 夹金山的雪
翻越夹金山那天是六月。山脚下穿单衣还出汗,走到山腰就冻得牙齿打战。走到山顶,风吹过来像刀割。有人坐下来休息,就再也没有站起来。战友走过去推他——人已经硬了,姿势还保持着坐的姿态。
军需处长把棉衣全发给了伤员,自己穿着单衣冻死在路边。战友们愤怒地喊:“把军需处长叫来!”有人小声说:“他就是军需处长。”纪念碑在垭口立着,比雪还高。碑上刻着很多名字,但更多的名字没人知道。雪山顶上的雪年年化,年年新。那些化掉的雪水渗进泥土,长成草,开出花。漫山遍野的野花,都是他们的碑。
第二十三篇 · 梦笔山
翻过夹金山,还有一座梦笔山。名字很美,是藏语的音译,意思是“万人之路”。不知道谁起的这个名字,但他大概没想到,真有上万人从这里走过。
梦笔山和夹金山差不多高,但红军翻越梦笔山的时候状态更差。他们刚翻过夹金山,体力还没恢复,又饿又累。梦笔山上的雪比夹金山还厚,一脚踩下去,雪没过膝盖。有个战士在雪窝子里发现了一棵野葱,拿刺刀挖出来,洗干净分给了班里的战友。他分得很仔细,一人一小段,手指头那么长。他说,吃了有力气。其实那一段野葱什么用都没有,但大家都吃了。不是吃葱,是吃一个念想。
山脚下有个藏族老阿妈,当年见过红军翻山。她后来对人说:那些人从山上下来的样子,比牦牛还苦。但她又说,他们的眼睛比雪山还亮。
第二十四篇 · 达维的拥抱
达维是四川小金县一个镇,四面环山。一九三五年六月,红一方面军和红四方面军在这里会师。这是长征路上第一次主力会师。
达维桥不宽,木头桥,只能并排走两个人。两边的战士从桥两头往上拥,桥在晃,人在喊,眼泪在流。一方面军的人说“你们辛苦了”,四方面军的人说“你们才辛苦”。他们把干粮塞给对方,推来推去,干粮掉在地上,两个人同时弯腰去捡,头碰在一起,然后抱着头哭了。
那张会师的老照片现在在纪念馆里,拍得模糊,人影都叠在一起。但正是这种模糊,把拥抱留在了时间里。
第二十五篇 · 毛儿盖
毛儿盖是草地前最后一个集结地。红军在这里休整、筹粮。藏民把青稞卖给红军,有些青稞还没熟透,红军就连穗子一起割下来,放在火上烤着吃。有个炊事班长在这里把全连的口粮重新分配了一遍,每人每天只有一小把炒面。他把炒面装进干粮袋,扎紧,挂在脖子上贴着胸口——怕潮,怕丢,怕老鼠偷。他说,这就是全连的命。
毛儿盖有棵核桃树,据说是当年开会时拴马用的。树已经很老了,树干要两个人合抱,枝干虬曲,像老人手上的血管。树上挂满了经幡,风一吹,五彩的布条飘起来。红军当年拴马的时候大概没想到,这棵树后来会被敬若神明。但那些从树下走过的人,后来成了这个国家的缔造者。
第二十六篇 · 松潘草地
草地看着是平的。一望无际的绿,像一块巨大的地毯铺向天边。但踩上去才知道下面不是土,是水,是泥,是无尽的深渊。有人陷进沼泽,战友伸手去拉,自己也陷了下去。最后那只手还在泥面上举着,手指在风里动了动,然后不动了。
七天七夜。不沾实地。草根吃完了吃皮带,皮带吃完了还有最后一把炒面。走出草地的时候,有人回头看了一眼那片绿色。那不是草原,是坟场。埋葬了无数年轻的生命,也埋葬了他们的名字。草地上的草一年一年地长,那些倒下去的人融进了草根,融进了泥水,融进了这片土地的每一次呼吸。
第二十七篇 · 班佑的炊烟
班佑是草地尽头的第一个村寨。红军走出草地,看见炊烟。没有人下令,整个队伍不约而同地加快了脚步——有烟就有人,有人就有家,有家就有热食、热水、热炕。从草地里出来的人不像兵,像鬼。瘦得皮包骨,衣服烂成条,脸黑得认不出五官。但他们看见老百姓的第一句话是“老乡好”,不是“有吃的吗”。
班佑村口立着一块碑——“红军走出草地纪念碑”。碑的后面就是草地,一望无际的绿。那些走不出来的人永远留在了绿下面。但炊烟替他们升起来了。
第二十八篇 · 俄界的电报
俄界是甘肃迭部县一个藏族村庄。走出草地后,中央在这里开了一次会,批判了张国焘的分裂错误,坚持北上方针。毛泽东在这里发了一封电报给陕北红军。电文很短,只有几个字:“你们在陕北的情况如何?盼复。”
为了发这封电报,报务员在山坡上架了两个小时的天线。风很大,天线晃来晃去,他把天线绑在一棵枯树上。陕北的回电来了,也是几个字:“我们在这里。等你们。”毛泽东看了回电,笑了。一个走出草地都没笑的人,在俄界笑了——因为他终于看到了路。
那封电报的底稿还在中央档案馆里,纸张已经发黄发脆,铅笔字已经很淡了。但“盼复”两个字,是一个在绝境中的人向远方发出的最后一声呼唤。
第二十九篇 · 哈达铺的报纸
哈达铺是甘肃南部一个古镇。红军攻克腊子口后到达这里,在邮政代办所发现了一堆国民党的旧报纸。报纸上登着陕北红军的消息。毛泽东拿到报纸的时候,高兴得连连说“天意”。
长征走了快一年,终于知道要去哪里了——到陕北去。哈达铺的邮政代办所还在,老柜台、旧木架,墙上挂着当年那张报纸的复制品。凑近了看,那份报纸已经发黄,边角破损,但“陕北”两个字还能辨认。谁也没想到,一份过期的报纸居然是一支军队寻找终点的唯一线索。命运有时候就是这样不可思议——它把答案藏在一张废纸上,等着有心人去发现。
第三十篇 · 六盘山的雁
六盘山是长征翻越的最后一座大山。翻过它,就是陕北。毛泽东站在山顶上,天高云淡,大雁南飞。他回头望了望走过的路——两万五千里,无数战友埋骨他乡。然后他转过头来看着北方。
“不到长城非好汉,屈指行程二万。”大雁往南飞,红军往北走。雁阵排成“人”字,在空中写了一个大写的“人”。红军在山上走了一个大写的“人”。两条线在六盘山顶交汇,然后各自飞远。南飞雁不知道这座山在人的历史里意味着什么,它们只是按照祖先的航线,一年一度地飞过。但它们飞过的影子被写进了诗词里,从此永远停在了山巅。
第三十一篇 · 吴起镇的槐树
吴起镇是中央红军长征的终点。镇上有棵老槐树,树干上钉着一块小铁牌:“据当地老人回忆,中央红军到达吴起镇时,曾在这棵树下集合。”一九三五年十月十九日,疲惫到极点的战士们站在这棵树下,衣服破破烂烂,很多人连鞋都没有。但他们站着,站得笔直——因为有人对他们说了一句话:“我们到家了。”
“家”。这个字有多重?两万五千里,就为这两个字。槐树现在已经很老了,树干粗得要两个人合抱,枝繁叶茂,遮出好大一片阴凉。每年春天,它还在抽新芽。那些新芽是树的孩子。树没有忘记,孩子就没有忘记。
第三十二篇 · 瓦窑堡的窑洞
瓦窑堡在陕北,一个黄土高原上的小镇。中央红军到达陕北后,在这里开了瓦窑堡会议。窑洞里很冷,但讨论很热。会议决定建立抗日民族统一战线,把“反蒋抗日”改为“逼蒋抗日”。两个字的变化,背后是一次重大的战略转变——从阶级战争到民族战争,从土地革命到全民抗战。
瓦窑堡的窑洞现在还在,土炕冰凉,木桌简陋。那盏油灯早就熄了,但灯火的精神还在燃烧。那些刚从长征走过来的人,在这里把目光投向了更远的地方——华北,全中国,以及一个民族的未来。
第三十三篇 · 会宁的城门
会宁有座古城门,明代建的,砖石斑驳。一九三六年十月,三大主力红军在会宁大会师。战士们从城门洞里走过,有人用手摸着墙壁,借力歇一歇。墙壁上至今留着那些指痕——不深,但还在。城砖吸了雨水,吸了风沙,也吸了那些手指的温度。
从这座城门走进去的人,走完了长征。从这座城门走出来的人,又踏上了新的征途。会宁的风很大,吹得红旗猎猎作响。那声音像是无数人在鼓掌。
第三十四篇 · 将台堡
将台堡在宁夏西吉县,葫芦河畔。一九三六年十月二十二日,红二方面军与红一方面军在这里会师。这一天后来被定为长征胜利纪念日。
将台堡的会师纪念碑是三棱形的,三个面分别代表三个方面军。碑很高,在平原上格外醒目。有个老红军每年都来这里——他说他不是来参加纪念活动,是来看老战友。虽然老战友们已经不在了,但他觉得碑上有他们的名字,碑就是他们。
碑前的松树很青,碑上的字很亮。那亮光穿过九十年的风雨,照在所有后来者的心上。
第三十五篇 · 延安宝塔
延安有座宝塔,在山上立了一千年。它在唐代是一座佛塔,在明代是一座风水塔,在长征之后成了一座灯塔。无数年轻人从西安、从成都、从重庆、从上海、从北平等地跋涉千里来到延安。他们不一定都见过宝塔,但他们都说:“我们是看到延安的灯火才找到路的。”
宝塔山上的灯后来换成了电灯,但光是一样的——都是为赶夜路的人照亮的。延河在塔下流,不急不缓。像那段岁月,不紧不慢,但从来没有停过。
第三十六篇 · 南泥湾
南泥湾在延安东南,原来是一片荒山。一九四一年,三五九旅开进去,把荒山开成了良田。战士们一手拿枪,一手拿镢头。早晨出操,白天开荒,晚上纺线。旅长王震蹲在地头啃窝头,窝头是糠做的,咽下去拉嗓子。他说,拉嗓子也比饿肚子强。
第一年打了一千多石粮食,第三年打了一万多石。南泥湾变成了陕北的好江南。郭兰英后来唱:“花篮的花儿香,听我来唱一唱。”唱的就是这里。那些开荒的人后来去了东北,去了新疆,去了更远的地方。但南泥湾的镢头还在,镢刃磨得雪亮,那是三五九旅的兵用石头一寸一寸磨出来的。
第三十七篇 · 半条被子
汝城县沙洲村。一九三四年十一月,三个女红军借宿在村民徐解秀家。临走时,她们把仅有的一床被子剪下一半,留给了徐解秀。徐解秀后来对采访的记者说:“什么是共产党?共产党就是自己有一条被子,也要剪下半条给老百姓的人。”
被子只有一条,剪了一半,自己就只剩半条。但在她们看来,这半条被子本来就不是她们的——是老百姓的。还给老百姓,天经地义。这是长征中最朴素也最深刻的一课。那半条被子现在在纪念馆里,灰布被面,发黄的棉絮。每天都有游客来看它,隔着玻璃拍照。但真正看懂它的人,会停下脚步,沉默很久。
第三十八篇 · 七根火柴
草地。没有柴火。一个战士冻死在草丛里。战友们翻他的遗物,从他怀里找到了七根干燥的火柴。他一根都没舍得用,留给战友们生火取暖。
七根火柴在草地上是七条命——不,是几十条命。一堆篝火能救活一个班。那个战士的名字已经查不到了,但他握着火柴的手还伸在那里,穿过几十年的风雨,伸向每一个读到这个故事的人。那七根火柴在文字里一直燃着,从来没有熄过。
第三十九篇 · 一袋干粮
过草地的时候,有个炊事班长叫黄大锅,江西永新人。他把全连的干粮收拢来,每次只放一小把进锅里,煮一大锅野菜汤。他自己永远最后一个盛饭——其实他根本就没盛过。他把干粮省给了打仗的人,说“我天天守着锅灶,总比你们多点油水”。走出草地那天,他倒下了。战友们翻开他的干粮袋,里面不是炒面,全是树皮和草根。
他用一口大锅养活了全连,自己却倒在了草地边上。那口锅后来进了博物馆,锅底还有一道裂痕,是他用铁皮补的。它不再煮饭了,但它曾经煮过希望。
第四十篇 · 红军盐
贵州缺盐。盐比银子贵。红军过贵州的时候,很多战士因为缺盐浮肿,走路腿发软。有个村子的老百姓把家里的盐化在水里,让红军喝盐水。红军不肯喝,老百姓就哭。红军只好喝了。后来“红军盐”成了贵州一些地方的特殊称谓——老百姓把红军喝过的盐水叫“红军盐”,把红军走过的路叫“红军路”,把红军住过的房子叫“红军屋”。这些名字都不是官方命名,是老百姓自己叫的。盐溶在水里看不见了,但咸味还在——那是长征的味道。
第四十一篇 · 陈树湘
红三十四师师长陈树湘,湖南长沙人。湘江战役中率部断后,全师打到弹尽粮绝。他腹部中弹被俘,在被押解的担架上,用手从伤口伸进腹腔,绞断自己的肠子,壮烈牺牲。时年二十九岁。
他没有留下照片,没有留下后代,没有留下墓穴——他的头被敌人割下来挂在长沙城门上,尸体被当地百姓偷偷埋在道县的一棵树下。但他留下了一个名字。这个名字刻在湘江战役烈士纪念碑上,刻在党史里,刻在所有懂得“断后”二字分量的人心里。每年湘江祭,都有人在江边喊他的名字。江水流了将近一个世纪,他的名字还在。
第四十二篇 · 贺子珍
贺子珍在长征路上生下一个孩子。生完不到两个小时,部队就要出发。她把孩子裹在一件军大衣里,放在路边,留了一张纸条。然后她站起来,扶着门框走出茅草房,继续追赶部队。一个人在夜色中走了整整一夜,天亮才追上队伍。
有人后来问她:后悔吗?她沉默了很久说:那是我的孩子。但那是我的队伍。一个母亲,两种身份。她选择了后者。那些在长征路上分娩的女红军,把脐带留在了雪山脚下、草地深处。脐带连着的是新生命,脐带连着的是旧生命。两条命她们都想要,但往往只能选一条。
第四十三篇 · 朱德的扁担
朱德有一根扁担。井冈山的故事里说,他用这根扁担挑粮上山。长征路上,扁担又跟着他走了两万五千里。他不骑马——马驮伤员。他拄着扁担当拐杖,在沼泽里探路。沼泽的泥很深,扁担戳下去半天探不到底。他走在最前面,用扁担给后面的战士探出一条相对安全的路。
新中国成立后,他还在用这根扁担挑水浇菜。警卫员想换根新的,他说:“它不换我,我不换它。”一根扁担,从井冈山挑到延安,从长征挑到新中国。弯弯的弧度里,压着的是整支军队的分量。
第四十四篇 · 刘伯承的眼镜
刘伯承是红军总参谋长,眼睛在早年的战争中受过伤,视力很差。长征途中,他一直戴着一副深度近视眼镜。过草地的时候,眼镜掉进了沼泽里。几个战士在泥水里摸了半天,终于摸出来。镜片上全是泥,用衣角擦干净。刘伯承戴上,继续看地图。
镜腿用铁丝绑着——断过一次,没有时间修。他就是戴着这副铁丝绑着的眼镜,看完了长征所有的作战地图。眼镜后面那双眼,看到的不仅仅是地图上的等高线和行军路线,是整个中国革命的战略大局。它已经锈了,但它看过的东西,永远没有褪色。
第四十五篇 · 报务员的耳朵
长征中有一群人,不扛枪,不冲锋。他们背着电台,戴着耳机,坐在队伍最核心的位置。他们是报务员。军委三局的报务员曹以明,湖南长沙人。他能在嘈杂的电波里分辨出不同电台的“手法”——国民党电台的信号急躁,日本电台的信号干净,共产国际的信号很远很远,夹杂着大气的杂音。他闭着眼睛听一会儿,就能说出对面发报的人是谁。
过草地的时候,电台受潮了,他坐在泥水里拆机修理,用身体遮雨。机器修好了,他发起了高烧。走出草地后,他在班佑村休整了两天,继续背着电台往前走。他在延安截获过大量日军电报,为八路军提供了宝贵的情报。他的耳朵在长征中冻伤过,听力比从前差了很多,但他练出了另一项本领——看波形。那些电波在示波器上跳动的波形,对他来说就是另一种声音。
第四十六篇 · 女红军
长征队伍中有两千多名女战士。她们和男兵一样行军打仗,还要承担医护、宣传、筹粮等额外的任务。有人怀着身孕翻雪山,有人在行军途中分娩,用牙齿咬断脐带,把孩子裹好放在路边,自己继续赶路。她们背过比自己重的伤员,补过比自己破的军装,唱过比自己更忧伤的歌。但她们没有掉队。
有人问她们长征苦不苦。她们说,苦。但我是红军。这四个字,比任何解释都有力量。那些背过伤员的女红军、补过军装的女红军、在篝火边唱歌的女红军、把干粮分给孩子的女红军——她们的长征,是两万五千里乘以二。
第四十七篇 · 马背上的摇篮
长征路上,有一些孩子。有的刚出生,被放在马背上的驮筐里;有的还不会走路,被保育员轮流抱着行军。驮筐搭在马背两侧,一边坐两三个孩子。走过雪山的时候,风把盖布掀开了,保育员把自己的棉袄脱下来盖在筐上。走过草地的时候,马陷进了沼泽,保育员抢出孩子,举过头顶,自己在泥里挣扎。
那些孩子后来长大了,成了工程师、医生、教师,但他们永远不会忘记——自己是从马背上开始人生的。马背上驮着的是一个民族的未来,驮筐里装着的是一些连自己名字都不知道的婴儿,和整个共和国的明天。
第四十八篇 · 断后
长征中最危险的差事是断后。每一段路都要留下一些人,堵住追兵,为大部队争取时间。断后的人,活下来的概率很低。但他们没有犹豫。有人把仅剩的一点干粮塞给战友,说“你们先走”;有人写下最后一封家书,托人捎给不知道在哪里的父母;有人什么都没说,只是默默检查枪弹,然后转身,面向追兵。
红三十四师是中央红军长征的总后卫。湘江战役中,全师六千余人打到不足三百人。师长陈树湘被俘后断肠自尽,壮烈牺牲。最后一个转身的人是谁?也许没有人知道。但他们的转身,把生留给了别人,把死留给了自己。这就是后卫——永远面向敌人,背向希望。
第四十九篇 · 标语
长征路上,红军走到哪里,标语就写到哪里。“红军是工农的军队”“打土豪,分田地”“北上抗日”——这些标语用石灰刷在墙上,用墨写在木板上,用刀刻在石头上。写这些标语的人,很多都牺牲了。但他们的字留了下来。
在贵州习水,有一面标语墙,墙上刷着“只有苏维埃才能救中国”。八十多年了,字迹还在。国民党军队来了,老百姓在墙前面堆柴火;走了,再把柴火搬开。这面墙经历了战火、风雨、时间的侵蚀,但字迹还在。因为那些字不是写在墙上的,是写在大地上的,写在人心里。
第五十篇 · 借据
汝城县档案馆里有一张借据,纸已经发黄发脆。上面写着:“兹借到胡四德同志稻谷一百零五担,猪三头,鸡十二只。此据。中国工农红军第三军团。一九三四年十一月七日。”胡四德是延寿乡一个普通农民。红军路过的时候,他把自己家的粮食全部拿了出来,又借了亲戚家的凑在一起。红军给他打了这张借据。
后来红军走了,他把借据藏在墙缝里,躲过了国民党搜查,躲过了土匪抢劫,一直藏到新中国成立后。政府要补偿他,他不要。他说,当年给他们的时候,就没想过要还。这张借据现在还躺在档案馆里,纸上的字迹已经模糊了。但它所证明的信用,永远不会失效。
第五十一篇 · 扁担银行
长征路上有一家“银行”——不是钢筋水泥的建筑,是扁担挑着的两个铁皮箱子。里面装着红军的全部家当:银元、金条、钞票、账本。扁担银行的“行长”叫毛泽民,毛泽东的弟弟。他和十几名工作人员挑着这两只箱子走了一路。翻雪山的时候,挑箱子的人冻得浑身发抖,但箱子从来没离开过他们的视线。
过草地的时候,有人在沼泽边摔了一跤,箱子差点掉进泥里。他趴在泥地上,用身体把箱子顶住了。新中国成立后有人算过账——扁担银行从瑞金出发,走到陕北,一路为红军采购粮草、兑换货币、保障供给,分文未少。这是世界上最微型的中央银行,也是最坚不可摧的信用机构。
第五十二篇 · 红星报
长征路上有一份报纸,叫《红星报》。主编是邓小平。行军途中,别人休息,编辑部队在刻蜡版、印报纸。没有印刷机,用滚筒手工印;冬天油墨冻住了,用体温把油墨焐化。报纸的内容包括战报、宣传、教育、批评和自我批评,还有一个“山歌”专栏,登战士自己写的山歌。
在草地上,编辑们趴在地上刻蜡版。油墨被雨淋湿了,纸张被潮气浸透,他们用身体挡住风雨,坚持把报纸印了出来。每一期报纸传到连队,战士们抢着看,不识字的围在一起听别人念。一张毛边纸上的墨迹,就是长征路上最明亮的光。
第五十三篇 · 一封信
在吴起镇纪念馆里,有一封未寄出的信。信是一个叫刘世英的红军战士写的,时间是一九三五年十月二十日——到达吴起镇的第二天。信很短:“母亲大人,儿已平安到达陕北。两万五千里,儿走过来了。请不要挂念。等打完仗,儿就回家。”
这封信没有寄出去。刘世英后来参加了东征,又参加了抗战,牺牲在战场上。战友们整理他的遗物时发现了这封信。信纸已经泛黄,折痕的地方磨出了毛边。他们凑钱买了邮票,把这封信寄回了他老家。信到的时候,他母亲已经去世三年了。这封信最终没能送达收信人手里。它被退回来,收进了纪念馆,成为长征路上无数未寄出的家书中的一封。那些家书,写的是家事,念的是天下。
第五十四篇 · 一树红梅
在四川古蔺,红军二渡赤水时路过的一个村子。有个女红军借宿在一户农民家。临走时,她在墙上画了一树红梅——用锅灰调的墨,用红土兑的水。她说,春天快到了,梅花开了,好日子就来了。
罗家人不识字,也不懂画。但他们觉得这画画得好,舍不得涂掉。国民党军队来搜查,他们拿一捆柴火挡在墙前面。走了再把柴火搬开。就这样挡了搬、搬了挡,一直挡到新中国成立。后来那面墙被完整地切割下来,送进了纪念馆。那树红梅还在墙上,虽然颜色已经黯淡,但枝干的姿态还在,花朵的轮廓还在。画这树梅花的人后来牺牲在草地上,她没有等到春天。但她的春天被一堵墙留住了。
第五十五篇 · 一碗水
在云南威信县,有一个叫“一碗水”的地方。不是地名,是一个真的碗,一口井。一九三五年红军经过威信,天旱,水井干了。老百姓要到很远的地方挑水。红军帮助老百姓打了一口新井,泉水涌出来,又清又凉。
红军走了以后,老百姓把这口井叫作“红军井”,在井边放了一只碗,给过路的人喝水。碗换了一次又一次,井淘了一遍又一遍,但井边的石头上刻着的“红军井”三个字一直没有磨掉。如今井还在,碗也在。井水还是很清,很凉。井边的石头上刻着的字,被风雨磨得越来越浅,但每一个路过的人都认得。那是红军写的。
第五十六篇 · 东征
一九三六年春,黄河还在封冻,红军就从陕北出发东征了。踏冰过河,脚下滑得站不稳。刘志丹在这次东征中牺牲在三交镇,年仅三十二岁。
他是陕北红军的创始人,牺牲的时候穿着和普通战士一样的破棉袄。老乡们说,他的碑不用刻字——满山的杜鹃就是他的字,年年春天替他说话。东征的将士们过了黄河就打了胜仗,但刘志丹没有等到胜利的消息。他倒在了黄河东岸,倒在了自己最熟悉的黄土地上。那片土地后来叫解放区,叫新中国,叫什么他都听不见了。但杜鹃知道。
第五十七篇 · 西路
西路军。这三个字在中国革命史上是一道深深的伤痕。两万多人西渡黄河,血战河西走廊,最后几乎全军覆没。董振堂牺牲在高台,年仅四十二岁。他的头被敌人割下来挂在城墙上,收殓遗体的人只找到一具无头尸身。
那一仗打得太惨了。祁连山的雪埋不住那么多忠骨,河西走廊的风吹不散那么多英魂。很多年以后,有人在高台找到了董振堂的墓,墓前立了碑。碑前总有人献花。花是祁连山上采的,不知道名字,但开得很红。那红色是西路军的血染的,那花瓣是西路军的旗。
第五十八篇 · 山城堡
山城堡在甘肃环县,黄土高原的深处。一九三六年十一月,三大主力会师后在这里打了最后一仗。这场仗打完,长征才算真正结束了。红军全歼了国民党一个旅,缴获的枪支堆成小山。但红军也付出了不小的代价。那些刚刚走完长征的战士,还没来得及喘口气,就又冲上了阵地。
他们中的一些人,倒在了长征结束之后的第一个战场上。山城堡的黄土很厚,埋了多少人,没人知道。但每年春天,山城堡的坡上开一种野花,很小,很碎,但铺天盖地。那是他们用最后一点力气,在大地上按下的手印。
第五十九篇 · 西安那一夜
一九三六年十二月十二日,西安。张学良和杨虎城在华清池扣留了蒋介石,逼他抗日。消息传到陕北,所有人都知道:历史在这里拐了一个弯。周恩来飞赴西安斡旋,力主和平解决,促成了抗日民族统一战线。
华清池的水还是温的,但那一夜的枪声已经凉了。骊山上的石榴年年红,红得像那个冬天的夕阳。西安事变和平解决之后,红军改编为八路军,奔赴抗日前线。长征的终点,成了抗战的起点。两个起点之间,是一个民族从屈辱走向自强的转折。
第六十篇 · 平型关
一九三七年九月,平型关。八路军一一五师在这里伏击了日军板垣师团的辎重队。那天的雨很大,山沟里全是泥。战士们趴在泥水里,一动不动。等日军的汽车队全部进入伏击圈,信号枪响了。全师一齐开火,喊杀声震天。
这是全面抗战以来中国军队的第一次大胜仗。消息传开,举国沸腾。有人放鞭炮,有人哭,有人把报纸上的“平型关大捷”剪下来贴在墙上。平型关现在修了纪念馆,馆前有一面浮雕墙,墙上刻着那些伏击在泥水里的战士的脸。他们的脸上有泥,有雨,有汗,但眼睛很亮。那是民族在最黑暗的时刻,第一次看见了胜利的光。
第六十一篇 · 百团大战
一九四〇年秋,八路军一百零五个团同时出击,在华北千里交通线上发动了一场规模空前的破袭战。正太路被掀翻了,井陉矿被炸毁了,娘子关的日军据点被拔掉了。三个半月,一千八百多次战斗。彭德怀在地图前熬红了眼,左权连夜起草作战命令。后来有人说这场仗不该打,暴露了实力。但参加过这场仗的老兵说:该打。让鬼子知道,华北不是他们的。
百团大战的炮声已经听不见了,但那些扒过铁轨的手、点燃炸药包的引线、划过夜空的信号弹的光,还留在华北的夜空里,比任何星星都亮。
第六十二篇 · 左权
左权是八路军副参谋长,湖南醴陵人。一九四二年五月,在山西辽县十字岭突围时被日军炮弹击中头部,壮烈牺牲。他是八路军在抗日战争中牺牲的最高将领,时年三十七岁。
他牺牲前三天给妻子刘志兰写了一封信。信里说:“想来太北长得更高了,懂得很多事了。”太北是他女儿,当时才一岁多。左权没见过女儿几面——一直在前线,从长征到抗战,从湘江到太行山。他的办公桌上放着一张女儿的照片,照片被炮弹震碎过,他用胶布粘好,继续放着。左权牺牲后,辽县改名左权县。他的信被妻子收了一辈子。妻子去世后,信被女儿收着。女儿老了,把信捐给了军事博物馆。信纸已经发黄,字迹还很清晰,尤其是那三个字——“念、念、念。”
第六十三篇 · 狼牙山
狼牙山在河北易县,山势如狼牙,参差咬向天空。一九四一年九月,五个八路军战士把敌人引上了绝顶。子弹打完了,用石头砸;石头砸完了,身后只剩悬崖。班长马宝玉把枪在石头上摔断——“不能留给敌人。”然后他们手牵着手跳了下去。
葛振林和宋学义被树枝挂住,活了下来。活下来的两个人后来很少说话。有人问他们为什么要跳,葛振林说:“没想为什么。我们是八路。”狼牙山现在修了栈道,游客们爬上去拍照。风吹过栈道,发出呜呜的声音,像五个人还在风里喊:“打倒日本帝国主义!”
第六十四篇 · 赵一曼
赵一曼,四川宜宾人,抗联女英雄。一九三六年被俘。日军用尽酷刑——竹签钉进指甲缝,烙铁烫过胸口。她不吭一声。审讯她的人问她为什么要抗日,她说:“我的家在东北,我的同胞在受苦。这就是理由。”
临刑前,她给儿子写了一封信:“宁儿,母亲对于你没有能尽到教育的责任,实在是遗憾的事情。母亲因为坚决地做了反满抗日的斗争,今天已经到了牺牲的前夕了。希望你,宁儿啊,赶快成人,来安慰你地下的母亲。”宁儿名叫陈掖贤,他后来长大了,找到了母亲的信。他在信纸上写下:“母亲,我没有忘记。”
第六十五篇 · 杨靖宇
杨靖宇,东北抗日联军第一路军总司令。一九四〇年二月,被日军包围在濛江县密林里。弹尽粮绝,一个人,一杆枪。靠吃棉絮、啃树皮撑了五天五夜。殉国后,日军解剖了他的胃——里面没有一粒粮食,只有草根和棉花。
日军指挥官沉默了很久说:“他是真正的武士。”杨靖宇原名马尚德,河南确山人。他离开家的时候儿子才一岁。儿子后来到处找父亲,新中国成立后才知道杨靖宇就是父亲。儿子在父亲墓前站了很久,叫了一声“爹”。这一声爹,叫了二十年。
第六十六篇 · 八女投江
乌斯浑河,黑龙江林口县。一九三八年十月,抗联八名女战士被日军包围在河边。冷云、胡秀芝、杨贵珍、郭桂琴、黄桂清、李凤善、王惠民、安顺福。最大的二十五岁,最小的十三岁。
她们本来可以撤退,但她们选择了掩护大部队突围。子弹打完,她们互相搀扶着走进冰冷的河水,没有回头。乌斯浑河还在流。河边有一座碑,碑上刻着八个名字。每年清明,有人在她名字上放一朵花。
第六十七篇 · 南泥湾
南泥湾在延安东南,原来是一片荒山。一九四一年,三五九旅开进去,把荒山开成了良田。战士们一手拿枪,一手拿镢头。早晨出操,白天开荒,晚上纺线。旅长王震蹲在地头和战士们一起啃窝头,窝头是糠做的,咽下去拉嗓子。他说:“拉嗓子也比饿肚子强。”
第一年打了一千多石粮食,第三年打了一万多石。南泥湾变成了陕北的好江南。郭兰英后来唱:“花篮的花儿香,听我来唱一唱。”唱的就是这里。那些开荒的人后来去了东北,去了新疆,去了更远的地方。但南泥湾的镢头还在,镢刃磨得雪亮。
第六十八篇 · 七大
一九四五年四月,杨家岭中央大礼堂。七大召开。七百多人坐在一起,把毛泽东思想写进了党章。从一九二一年到一九四五年,二十四年了,这个党从五十多人发展到一百二十多万。经历了那么多失败、牺牲、争论、分裂,终于在这孔窑洞里达成了一致。
毛泽东在闭幕词里讲了一个故事——愚公移山。他说,我们也要感动上帝,这个上帝就是中国人民。七大的会场现在保存得很好,长条木椅,灰布坐垫。坐在空荡荡的椅子上,还能感受到当年的热度和分量。
第六十九篇 · 重庆谈判
一九四五年八月,日本投降。毛泽东从延安飞赴重庆,和蒋介石谈判。飞机起飞的时候,延安很多人去送。有人担心他去了回不来。他笑着说:不怕,我有四万万人民做后盾。
在重庆的四十三天,他和周恩来住在桂园。白天谈判,晚上写文章。谈判桌上的争论,后来变成了战场上的较量。但重庆谈判播下了一颗种子——和平的种子,民主的种子。这颗种子后来在战场上被炮火覆盖了,但它没有死。它在人民心里发了芽。
第七十篇 · 转战陕北
一九四七年,胡宗南二十万大军进攻延安。毛泽东主动放弃延安,带着中央机关转战陕北。他说:“存人失地,人地皆存。”在山沟沟里和敌人兜圈子,最危险的时候离敌人只有几里路。但毛泽东说:就在这里待着,不走。
青化砭、羊马河、蟠龙,三战三捷。转战陕北一年,中央机关没有受损失,反而打出了威风。离开陕北的时候,毛泽东回头看了一眼那些黄土山峁,说:陕北是个好地方。陕北人民用小米供养了革命,革命用胜利回报了陕北。
第七十一篇 · 三大战役
辽沈、淮海、平津,三大战役,一百四十二天,歼敌一百五十四万。这是中国战争史上最壮丽的篇章,也是世界战争史上的奇迹。
淮海战役的时候,五百多万支前民工推着独轮车,把粮食和弹药送到前线。陈毅后来说:淮海战役的胜利,是老百姓用小车推出来的。那些独轮车现在在博物馆里,车轮已经朽了。但车辙还在——深深地印在中国的土地上,印在每一个后来者的心里。
第七十二篇 · 渡江
一九四九年四月,百万雄师集结在长江北岸。江面很宽,水流很急,对岸有国民党军队的工事。但长江挡不住。渡江的船全是民船。船工们赤膊,撑篙,把船稳稳地推进江心。有人中弹落水,有人被炸成碎片。但船没有停。
一个小姑娘摇着一只舢板,舢板上坐了八个战士。她说:“我送你们过江,你们解放南京城。”她的舢板在炮火中穿了七个来回,第七趟靠岸时,舢板上多了一个弹孔,她的胳膊上多了一道还在流血的伤口。但她笑着说:“到了。”百万雄师过江,不是用兵舰过的,是用渔船、舢板和船工的命渡过去的。
第七十三篇 · 进京赶考
一九四九年三月,中共中央从西柏坡迁往北平。出发前,毛泽东对周恩来说:“今天是进京‘赶考’的日子,我们决不当李自成。”走到半路,他又说:“我们决不当李自成。”这句话他说了两遍。
西柏坡的伙房里,七届二中全会的标语还贴在墙上——“两个务必”。务必使同志们继续地保持谦虚、谨慎、不骄、不躁的作风,务必使同志们继续地保持艰苦奋斗的作风。从西柏坡到北京城,从土坯房到天安门。这条路不长,但每一步都踩在初心的弦上。进京赶考的人已经走进历史了,但这场考试还在继续。人民是考官,历史是考场,答案写在大地上。
第七十四篇 · 开国
一九四九年十月一日,天安门城楼上挂起了红灯笼。毛泽东站在城楼上,对着广场上的人海,说了一句话:“中华人民共和国中央人民政府今天成立了。”声音从扩音器里传出来,在广场上空回荡。
很多人哭了。那些从井冈山走过来的人,从长征走过来的人,从抗日战场走过来的人,从延安窑洞里走过来的人,都哭了。他们想起了倒在湘江边的战友,冻僵在雪山上的战友,陷进草地的战友,死在敌人刑场上的战友。那些人没有等到这一天,但这一天是他们的。五星红旗升起来的时候,城楼上有人偷偷抹眼泪。二十八年革命,两千万人牺牲,换来了这一面旗。
第七十五篇 · 跨过鸭绿江
一九五〇年,朝鲜战争爆发。美军越过三八线,把战火烧到了鸭绿江边。中国决定出兵。彭德怀临危受命,带着志愿军跨过鸭绿江。江上结了冰,战士们从冰上走过。那个冬天特别冷,零下四十度,枪栓冻住了,要放在怀里焐。手冻住了,伸不开,扣扳机的时候要用另一只手帮着按下去。
长津湖,上甘岭,一个个地名变成了传奇。黄继光用身体堵枪眼,邱少云在烈火中纹丝不动,杨根思抱起炸药包冲向敌群。最可爱的人把命留在了那片冰天雪地里,只带走了祖国的安宁。
第七十六篇 · 铁人
王进喜,甘肃玉门人。一九六〇年,大庆石油会战。吊车没到,钻机躺在火车站台上。他带着三十多个人,用撬杠撬、用滚木滚、用绳子拉,硬是把几十吨重的钻机拽到了井位。没有水管,他用脸盆端水,一盆一盆端了一百多吨。
井喷了,没有重晶石粉。他跳进泥浆池,用自己的身体搅拌水泥。泥浆里的石灰烧得皮肤火辣辣地疼,他咬紧牙关不松口。他喊:“宁肯少活二十年,拼命也要拿下大油田。”他真的少活了二十年。胃癌,不到六十岁就走了。但那声吼还在,从大庆的钻塔上传到今天,还在震。
第七十七篇 · 红旗渠
河南林县,太行山东麓。十年九旱,县志上写的最多的一句话是“人相食”。一九六〇年,县委书记杨贵决定从山西漳河引水,穿太行山而过。十万民工,扛着铁锨和红薯干上了山。山太陡,人吊在绳索上,像燕子一样挂在崖壁上。钢钎凿进石壁,火花四溅。
九年。削平了一千二百五十座山头,架设了一百五十一座渡槽,凿通了二百一十一个隧洞。八十一个人把命留在了渠上。通水那天,渠水从太行山上奔涌而下。一个老人蹲在渠边,撩起水花抹了一把脸,分不清是水是泪。红旗渠的水还在流,流了半个多世纪。它灌溉的不只是林县的土地,还有一个民族在最困难的时候所迸发出的韧性与勇毅。
第七十八篇 · 焦裕禄
焦裕禄,山东博山人。一九六二年到兰考上任县委书记。兰考有三害:内涝、风沙、盐碱。他拄着一根木棍走遍了兰考每一寸土地。风沙最大的时候他站在沙丘上,说:“不改变兰考的面貌,我决不离开。”
他的肝病越来越重。疼得受不了,就用硬物顶住肝部继续工作。藤椅的右扶手被他顶出一个窟窿,木刺扎进棉袄里,他浑然不觉。一九六四年,他病逝在郑州,年仅四十二岁。遗言只有两句:“把我运回兰考,埋在沙丘上。活着我没有治好沙丘,死了也要看着兰考人民把沙丘治好。”如今那片沙丘上长满了泡桐,泡桐花开的时候,紫色铺天盖地。焦书记不在了,但泡桐替他活着。
第七十九篇 · 两弹一星
戈壁滩上,风把帐篷吹得摇摇晃晃。帐篷里的人正在计算一道公式。没有计算机,用算盘;没有算盘,用笔;没有笔,用树枝在地上划。他们是两弹一星的研制者——钱学森、邓稼先、于敏、郭永怀,还有几万名没有留下姓名的工作人员。
一九六四年,第一颗原子弹爆炸成功。蘑菇云从罗布泊升起的时候,那些穿白大褂的人抱在一起哭了。一九七〇年,第一颗人造卫星飞向太空,《东方红》的旋律从太空传回地球。从“两弹一星”到载人航天,从北斗导航到火星探测,这条路走了几十年。走在最前面的人已经不在了。但他们的骨头还在——埋在戈壁滩里,长成了胡杨。
第八十篇 · 恢复高考
一九七七年冬天,中断了十年的高考恢复了。五百七十万考生涌进考场。有父子同考的,有师生同场的。煤油灯下复习了无数个夜晚的人,用冻疮的手握着铅笔,在试卷上写下了自己的命运。
一张试卷,改变了一个人的命运,也改变了一个国家的命运。那些从考场上走出来的人,后来成了改革开放的栋梁。他们不会忘记那个冬天——那是一个民族重新相信知识的开始。
第八十一篇 · 小岗村
安徽凤阳小岗村。一九七八年冬天的一个夜晚,十八户农民在严立华家的茅草房里秘密开会。他们在分田到户的契约上按下了红手印。约定:如果有人因此坐牢,其他人就送牢饭;如果有人被杀头,其他人就把他的孩子养大。来年粮食大丰收。小岗村的大包干拉开了中国农村改革的序幕。
那些红手印,现在被收藏在中国国家博物馆里。纸张已经发黄,但手印还很清晰。那是十八个农民用食指蘸着印泥,把自己的命运和时代的命运绑在一起留下的痕迹。这一按,一个时代就变了。
第八十二篇 · 深圳速度
南海边,有个小渔村叫深圳。一九七九年,一位老人在南海边画了一个圈。蛇口开山炮炸响,推土机日夜轰鸣。“时间就是金钱,效率就是生命”——这个口号从这里喊响,传遍全国。三天一层楼,深圳速度让世界惊叹。农民工从四面八方涌来,把青春汗水洒在工地上。深圳从一个渔村变成了国际化大都市,只用了四十年。国贸大厦的旋转餐厅还在,老人当年站在这里,看着窗外初具规模的城市,笑了。那笑容后来被印在报纸上,挂在墙上,刻在每一个改革开放见证者的记忆里。
第八十三篇 · 女排
一九八一年,日本大阪。中国女排第一次夺得世界杯冠军。宋世雄的解说从黑白电视机里传出来,声音都喊哑了。长安街上,素不相识的人抱在一起哭。大学生们把扫帚点着当火把,喊“振兴中华”。
铁榔头郎平站在领奖台上,眼泪哗哗地流。五连冠。女排精神成了那个年代的精神图腾。漳州的竹棚训练馆还在,地板用锅灰铺着防滑。那些姑娘们在地上摔了无数次,摔出了五连冠,摔出了一个民族重新站起来的姿势。
第八十四篇 · 九八抗洪
一九九八年夏天,长江全流域大洪水。荆江大堤告急。解放军和武警部队跳进江里,用身体组成人墙挡洪水。沙袋垒多高,水位涨多高,人墙就筑多高。有个战士叫李向群,连续扛沙袋几十个小时,累倒在大堤上再没有醒来。有个指导员叫高建成,把救生衣脱给不会水的新兵,自己被洪水卷走。
堤在人在。这四个字不是口号,是三十多万官兵用血肉之躯兑现的承诺。大堤外,稻子年年黄熟。江水年年涨落,人墙的体温还在堤坝里留着——那是老百姓心里最坚固的一道防线。
第八十五篇 · 港澳归
一九九七年七月一日,香港回归。米字旗降下来,五星红旗升上去。一百五十五年的等待结束了。一九九九年十二月二十日,澳门回归。闻一多笔下的“七子之歌”由一个澳门小女孩唱响,四百余年的离散画上了句号。
游子归来,不是脱下洋装就算回家。归来,是把被异国旗帜遮盖的天空重新用汉字写一遍。海风还是那样的海风,但风中飘扬的旗换了颜色。那面旗是红的——是秋收起义的火把烧红的,是湘江的血染红的,是雪山上的晚霞映红的。那面旗的颜色,叫中国红。
第八十六篇 · 入世
二〇〇一年十二月,多哈。中国加入世界贸易组织的槌声落下。从一九八六年申请“复关”到二〇〇一年正式入世,十五年长跑终于撞线。龙永图签字的手很轻,但签下去的分量很重——一个拥有十多亿人口的发展中大国,正式融入了全球经济体系。
从参与者到引领者,中国只用了几十年。那些从青丝谈到白发的谈判代表们,把青春押在了谈判桌上。他们谈下来的不只是条款,是一个国家的未来。
第八十七篇 · 神舟
二〇〇三年十月,杨利伟乘神舟五号飞向太空。他在座舱里展开了五星红旗,说:“我为我的祖国感到骄傲。”中国成了世界上第三个掌握载人航天技术的国家。从神舟五号到天宫空间站,从一人一天到多人多天,从舱内工作到太空行走。中国人走了一千年——从敦煌壁画上的飞天,到万户绑着火箭的悲壮尝试,终于走到了这一天。
神舟飞船的返回舱降落在草原上,砸出一个浅坑。那是中国在太空留下的第一个脚印。这个脚印,未来还会走得更远。
第八十八篇 · 脱贫攻坚
二〇二一年,中国宣布:现行标准下农村贫困人口全部脱贫。八年,三百万驻村干部,一千八百多人把生命留在了脱贫攻坚的战场上。
黄文秀,三十岁,被山洪冲走的那天还在惦记村里的水库。张桂梅,拖着病躯撑起了华坪女高,把近两千名大山女孩送进了大学。十八洞村换了新颜,凉山彝寨书声琅琅。“一个都不能少”——这是共产党对人民的承诺,这个承诺兑现了。那些倒在扶贫路上的人没有白死,他们的血开成了小康路上的花。
第八十九篇 · 抗疫
二〇二〇年,武汉封城。钟南山逆行北上,张定宇拖着渐冻症的双腿在走廊里奔跑。火神山十天建成,方舱医院一夜启用。护士在防护服背面写上:别怕,我在。快递小哥在电动车上插着小国旗穿行在空荡的街道。全国的口罩都往武汉送。
这就是中国。封了一座城,保了一个国。那些逆行者不是不知道危险,而是知道——这世上有些事比命更重要。
第九十篇 · 新长征
从于都到延安,从昨天到今天,从一代人到另一代人。长征还在继续。每一代人都有每一代人的长征路。新的长征路上,有新的雪山需要翻越,有新的草地需要穿越,有新的腊子口需要攻克。
那些穿着草鞋走过两万五千里的人已经不在了。但他们的辙痕还在——深深地印在泥土里,印在记忆里,印在所有后来者的血脉里。九十年了。山河还在,歌声还在。那些走在路上的人,还在这片土地的每一次呼吸里。
【注释】
1. 以上为《赤途九秩:山河载歌行》全部90篇散文诗正文。
2. 全书按长征路线及党史时间线推进,每篇独立成章,约660字。
3. 散文诗体融叙事、抒情、议论于一体,力求以轻盈的笔触承载厚重的记忆。
4. 各篇所涉历史人物、事件均依据权威党史、军史文献。
【参考文献】
[1] 中共中央党史研究室.《中国共产党历史》第一、二卷.中共党史出版社,2011.
[2] 王树增.《长征》《抗日战争》《解放战争》《朝鲜战争》.人民文学出版社.
[3] 埃德加·斯诺.《红星照耀中国》.1937.
[4] 刘伯承等.《星火燎原》.解放军出版社,1958-2009.
[5] 中共中央文献研究室.《毛泽东传》《周恩来传》.中央文献出版社.
[6] 习近平.《在庆祝中国共产党成立100周年大会上的讲话》.人民出版社,2021.
【原创声明】
本散文诗文集《赤途九秩:山河载歌行》全部90篇作品系作者何久恩原创,首次发表于人民文学杂志。文中所涉历史人物、事件皆依据权威文献史料,文学创作部分系独立完成。未经作者授权,任何媒体、平台不得转载、摘编或以其他方式使用。特此声明。
作者:何久恩
创作日期:2026年6月28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