巨蟹男的月光魔咒(53):单恋演讲

五十七

演讲课考核的那个下午,阶梯教室里坐满了人。每个人都要站到前面去,用二分钟的时间在全年级同学的面前完成一次演讲。

苏若伊第一个上台,拿了九十六分,老师说是四年来的最高成绩。张爱京紧随其后,铩羽而归,二班的阵营里起了一阵低低的骚动。轮到我时,我听见自己的名字被念出来,便从座位上站起,脚步稳稳地走向讲台。

“大家好,我是二〇二班的言铭泽,很高兴能有这样一个当众展示才华的机会。”台下有人轻笑了一声,像是从鼻子里挤出来的。我没有理会——笑吧,等会儿你们就知道什么叫真正的演讲了。讲台是我的地盘,话筒握在手心里,像握住一把熟悉的钥匙。说心里话,这个机会我等了很久。在全年级面前亮一次相,让所有人都知道外语系有个叫言铭泽的人,这件事我筹划得比谁都认真。那场感情的波折确实压过我一阵子,可我没有被压垮。我还是那个我,骨子里刻着不甘平庸的劲头。更何况,这一回我要明明白白地证明,我比张树洋更好。

那么该讲什么呢?我想起了那个永远不会过时的话题——爱情。大学里,还有比这更天然的话题吗?它热腾腾的,摆在每个人面前都冒着气。而且,它还有另一层意思:苏若伊就坐在台下。我要借这个台子,把那些没说出口的话,一字一句地、光明正大地递到她耳朵里去。

“我在演讲方面还算有些特长,虽说上一次校级比赛只拿了个第二。可惜的是,这一次我并没有做充分的准备,因为近来总被感情上的事缠着。就在前不久,我刚拒绝了一个女孩儿的求爱,又被另一个我深爱的女孩儿拒之门外。对爱情实在有太多感慨,今天就借这个机会,谈一谈它。”

台下忽然安静了。那种安静是真实的——不是客气,不是敷衍,而是一种被钩住了耳朵的安静。我心里暗暗一喜,知道开场的这几句话已经把场子稳住了。演讲到这里,已经算是成功了一半。

于是我便顺着那根线往下走,讲单恋,讲求而不得的滋味,讲我自己对爱情的理解。那些话都是真的,没有一个字是写来充数的。我是在对着九十多个人说话,但更是在对着台下那一个身影说话。她坐在第二排靠右的位置,低着眉眼,我能感觉到她的呼吸被我的句子轻轻牵动着。

“我从来也说不清爱情是什么。也许你会说,爱情是花前月下的窃窃私语;也许你会说,它是一场风花雪月的故事。而我只想告诉你——爱情也许只是一种感觉。也许在某年某月的某一天,一个人的身影就这么漫不经心地闯进你的眼帘,从那一刻起,你就再也挪不开视线了。往后的日子里你才发现,她早已成为你心底最深刻的烙印。短平快的一见钟情也好,旷日持久的彼此了解也好,最终有一天,一种感觉会告诉你:我爱他她。

爱情之神就这样悄悄地降临,但它带给你的并不尽是甜蜜。这当中便有一种无奈中的无奈,叫单恋。你已经把对方刻进了骨子里,对方却对你毫无察觉。爱而不得,真是无奈之上再叠一层无奈。面对这份无奈,有人劝自己说,感情嘛,何必认真,今儿倚红偎翠,明儿燕瘦环肥,风流快活就够了。可爱情容不得半点虚情假意,它不是逢场作戏,它必须是把自己掏空了、交出去的。哪怕付出没有回应,那又如何?真正的爱情从不计较回报。别去游戏爱情,否则到头来,被戏弄的只会是你自己。

还有一种人,求爱不成便气急败坏,觉得‘我得不到的,别人也休想得到’,于是酸葡萄的话一筐一筐地往外倒,非得把对方的名声搅浑了才罢休。可回头想想,前一天你还信誓旦旦要为人家牺牲一切,后一天就翻脸成仇,你到底爱没爱过?爱是奉献,不是索取。爱一个人,就应当盼着她好。爱一个人,并不一定非要攥在手里。全心全意地爱过,便已经足够。等到两鬓斑白的时候,这段感情留在彼此心间的,难道不该是一段干干净净的回忆吗?

如果有人比我更能给我所爱的人幸福,那我何不成人之美?哪怕之后留下的是孤独,是长夜,是空荡荡的房间,但看到所爱的人过得欢喜,那孤独里也带了一点甜,不是吗?”

我一边说,一边不时朝苏若伊的方向瞥去。她低着头,脸红红的,耳廓像被傍晚的霞光染过。她一定没有料到,我竟会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把那些藏了许久的话一字一字地摆在众目睽睽之下。

但这还不够。

讲完了正文,我走下讲台,绕着阶梯教室走了一圈,从前排到后排,又从后排绕回前排。脚步不快不慢,经过每一张面孔,但目光始终没有落在任何人身上。我边走边念——念那首最后写给她的诗,那段我一直压在抽屉底层、从未示人的句子。

“先前不曾认识你,今后也许不再记得你。得失之间,原本没有大的区别,又何必为你朝思暮念、辗转难眠?然而我心不能释然,对你的爱总萦绕在心头,挥不动的慧剑,斩不断的情丝。总希望爱你到天长地久,总希望陪你到地老天荒。

就这样缠绵着,不问结果,不在乎你远在天边还是近在眼前。全心全意爱过已经足够,珍惜心中曾经的拥有,又何必在意你的感情你是否接受?

有缘无份是一种无奈,可人生的无奈又何止是爱?既不问结果,又何必为你的冷若冰霜而伤怀?你的无情是你的无情,我的多情是我的多情。虽说两情相悦才是爱,但我何必讳言:我曾单相思地爱过一个女孩。

岁月带走了花季的纯情,理智取代了年少的浪漫。何不留下一份罗曼蒂克在心间?也许一切都只是一个美丽的错——但只要它是美丽的,我就不后悔曾经错过。”

念完最后一句,我已经绕回了讲台边。台下安静了片刻,接着是掌声,比我想象中要密,要响。我没有再往苏若伊那个方向看。因为我知道,这一场演讲该做的、想做的、能做的,都已经做完了。我把自己摊开在九十多双眼睛底下,把那段揣了太久的心事,趁着灯光还亮,趁着勇气还没退潮,全部摆了出来。

唯一的遗憾是,这份勇气来得似乎晚了一些。但既然来了,便不算白来。

接下来上台的是柳林溪,不显山不露水的她竟然拿了92分。对于这姑娘我又得刮目相看了。

轮到221宿舍生性腼腆的何见薇上台了。这姑娘她刚开始的一分钟还勉强撑得住,越往后声音越小,脸也越来越红,到最后干脆一句话都讲不出来了。

太紧张忘词了?

老师只好让她先坐回去。

我知道她心里肯定不好受,便递了一张纸条过去,上面写着:

“上台前要学会相信自己,上台后要破釜沉舟!要学会应变!这次失败了没关系,吸取经验,相信你下次准行!”

何见薇回头冲我感激地笑了一下。脸上还挂着少许的尴尬和委屈。她本来就是那种很容易被一点善意打动的女孩。而我,很会在恰当的时候,送出一点恰到好处的温暖

下课路过系办,学生会宣传部的干事们正在出板报,叶云瑶坐在一旁整理新生档案。我刚探了个头,就被抓了壮丁。

正忙着,叶云瑶忽然停下笔,侧过头来问我:“今天课上你念的那首诗,是你自己写的?”

“是啊。”我应得干脆,语气里压着一丝藏不住的骄傲。

“写得真好。”她看着我说,语调很轻,却很诚恳。

我又收获了一次女生对自己才华的赞美。在师院两年里,这样的夸赞并不少,但叶云瑶这句“写得真好”,在那段日子里,对我而言分量很重。苏若伊从未对我写给她的诗说过好或不好,我无从判断那些诗句在她心里激起的是涟漪,还是死水。这让我一度怀疑,是不是自己写的那些句子太过垃圾。叶云瑶不知道那四个字的夸赞像一块木板,刚好漂到一个快要沉下去的人手边。我抓住它,又能多撑一阵子了。


【五十岁的注脚】

三十年后,当我坐在这间安静的书房里,再次读起这段讲演词,我终于敢承认一个当年连自己都骗过了的真相:

在那一刻,利用“全系同学”作为观众,强行把苏若伊拉进了一个由我掌控的叙事空间。在那个空间里,我是深情且豁达的圣徒,而苏若伊则是那个“无情但被爱着”的背景板。

那时候的我,太骄傲了。我无法忍受自己的深情被张树洋的轻佻所消解,无法忍受自己的落选被定性为“无能”。所以我必须上台,必须拿最高分,必须用那种圣徒般的词汇——什么成人之美,什么不计回报,把这份失败包装成一种“神性的牺牲”。

既然我得不到,那我就要把“放手”这件事做得比任何人都漂亮。只要我足够豁达,我就能抵消掉“被抛弃”的羞辱感。我把一次惨烈的出局,包装成了一次主动的、慈悲的撤退。

那不是一场讲演,那是一场预谋已久的、极其隆重的“哭丧”。我在台上绕场一周时,心里其实在狠命地对自己说:“言铭泽,哭大声点!你要让苏若伊知道,她丢掉的不是一个普通的追求者,她丢掉的是这个世界上最后一份‘罗曼蒂克’。”

我哭得那么有才华,那么斯文,那么豁达,以至于全场都为之动容。我用这种方式,强行把苏若伊钉在了“被爱者”的十字架上,让她从此以后,哪怕在张树洋的怀里,只要想起这一幕,心底都会泛起一丝不可磨灭的负疚感。

那是我的复仇,也是我的自裁。

那一天走下讲台后,我活成了那个讲演词里嘲讽的“另一种人”——我学会了倚红偎翠,学会了浅尝辄止,学会了在所有姑娘面前游刃有余地分发温暖,却再也不会为了谁去“把自己掏空”。

那晚的掌声至今还在我耳边回响。它确实救过我的命,但也彻底断了我的路。我拿到了全系最高的98分,赢得了所有人的崇拜,却唯独弄丢了那个可以在雨里像狗一样奔跑的、最真实的自己。

我看见苏若伊低着头,脸红红的。 相信这一刻,她是极其尴尬且震撼的。一直以来,她所担忧就是恋情被放大。还好,开学以来我一直足够冷静。她以为中秋夜之后我会一直冷静下去,但没想到我会在全年级面前如此“大鸣大放”地告白。

这份勇气来得晚了一些。如果早来半年: 也许能撞开苏若伊那扇摩羯座的冰门。

现在只能起到“定音鼓”的作用——给这段感情定性。

我为自己修了一座“体面的丰碑”。把苏若伊变成了一个美丽的错,把自己变成了一个深情的圣徒。从此以后,我学会了:才华是要用来展示的,而真心是要用来防御的。那晚我也许赢得了全场的掌声,也许赢得了苏若伊一刻的愧疚,却唯独没有赢回那个原本的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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