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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中等身材,一张黝黑的脸上,有一双炯炯有神的大眼睛。他的头光秃秃的,没有一根头发。他斗大的字不认识一筐,不过他的记忆力特好。他喜欢听戏,听过一遍就能有模有样地唱起来,跟原唱没有多大区别。他不是别人,乃是我的邻居吴用。请别误会,这个吴用,可不是《水浒传》里的梁山军师智多星吴用,天下重名重姓的人多了去了。
吴用住在我家东边不远的两间土墙瓦房里。这两间瓦房原是生产队的草料屋,就是喂牲口放草的屋子。队里念吴用没有住处,就把这两间瓦房给了他。瓦房有两扇破旧的木门,一扇窗户。如果是冬天,就用塑料布 遮风挡雨,夏天就敞开。
吴用平时就帮生产队里喂牲口,他 不仅勤劳,而且很听话。 队长只要一吩咐,他马上去做。村上有红白喜事,他也是一个非常热心的人,主动上前帮忙。他的主要任务就是劈柴、烧水、擦桌子。他从来不在乎别人的眼光,即使累得满头大汗,他也不发一声怨言。
吴用的第一个老婆,是一个国民党军官遗弃的女人。那个人去了台湾,就因为这样,这个女人在文革时被当作特务批斗,头上戴着长筒帽子游街,不久她就精神失常了。吴用看她孤苦伶仃,非常可怜,就收养了她。两个人在一起过日子,那个女人不会做什么,吴用倒不在乎。有时候她到处乱跑,吴用还要村前村后去找她。
吴用会唱小曲,他还有一个木头梆子。有时候兴致来了,他就在自家门前一边敲着梆子,一边兴致勃勃唱起来。只要听到他一开腔,不少人就前去围观,听他唱小曲。他会唱很多的小曲,我非常喜欢听他唱的小曲。
吴用隔几天就去别的村庄唱小曲,几乎都是在黄昏之后出去的。他去的时候拿着梆子带着口袋。回来的时候,就带回来一口袋干粮。干粮里有白面馒头、窝头和玉米团子。那时候白面馒头很稀罕,每次唱小曲换来的白面馒头,他都要分给左邻右舍,当然我家也不例外。当我拿着白面馒头往嘴里送的时候,我看着他的脸对他说:“爷爷!你真好!”按照辈分我要称他为爷爷,他摆摆手,咧开嘴笑了。
吴用的老婆神经不好,经常乱跑,后来不幸掉在河里淹死了,这对吴用是一个不小的打击。在埋葬她的那一天,吴用哭得鼻子一把泪一把。众人劝了半天,他才止住哭声。此后他经常到老婆的坟上去转悠。人们经常看他一个人坐在门前的木墩上发呆。经过这件事,吴用 本人无精打采,人好像也瘦了一圈……
一年后,吴用出门唱小曲时捡到了一个精神失常的女人。看到她无家可归,吴用就把她带回家。那个女人年轻,大概三十多岁。吴用非常疼她,有好吃好喝的,总是留给她。邻居们也为吴用高兴,总算又找了个伴。吴用知道她神经不好,就想方设法为她寻医问药。邻村有一个医生会治精神病,吴用从他那里拿来药,按时给这个女的吃。过了一年,这个女的病情大有好转。等她大脑清醒后,发现吴用是一个既老又穷的人,她就不辞而别。吴用找了好久,也没有看到她的踪影,为此他 黯然神伤。邻居们为他感到惋惜,纷纷过来安慰吴用。
小时候没有什么娱乐,感到很无聊,我和几个小伙伴就聚集到吴用门前,让他唱小曲给我们听。他也不客气,敲起梆子就唱起来。有时候一边唱,一边还跳起舞来,我也不晓得他跳的是什么舞。反正我们都拍手叫好,他唱的小曲很好听。
北风吹呀吹不停,
吹不走我的相思情。
我的心上人在哪里?
她就在我的心中……
他唱着唱着,大颗的泪珠从他的脸上滚落下来。他肯定又想起他的老婆来了。那个 尽管疯癫,却能与他相依为命的女人。噢!他还是一个痴情的男人……
不知不觉,我上小学了,吴用也越来越老了。那年放寒假,天下起了鹅毛大雪,地上积雪甚厚。雪停时,我跟着大人一起扫雪。雪刚堆到路的两边,就听到了一个不好的消息——吴用死了。左邻右舍都去吴用那里,我也随着去了。吴用穿了一个裤衩躺在地上,众人看时,他的身体已经冰凉发硬了。原来半夜病发,掉下床来……
队长招呼村民为吴用操办后事,村民们自发为吴用捐钱捐物,多少不限。然后买了一个木棺,几个壮汉抬起木棺走到地里,就把吴用入土为安了。此后每逢从他门口经过, 一个脸膛黝黑,头上无毛的老人就在我面前闪现——他就是我的邻居吴用。我的耳朵仿佛又听到了他唱的小曲。
西北风,阵阵刮
小蜜蜂,飞回家
花儿躲,不再开
春天来,再相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