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葫芦里藏着我整个童年,也盛满了数不清的回忆。
我很小的时候,家在一个形似闷葫芦的四合院里。前院住着本家的两位爷爷,后院是我家和奶奶家,前后院相通,共用一个门楼。那门楼仿佛葫芦柄,院里大大小小的房屋,就像一粒粒饱满的葫芦籽。
前院的三爷爷总爱往坡里跑,每次出门,腰间必挂着一个大葫芦。葫芦身上凿一个圆孔,半截玉米芯紧紧塞住,成了他最趁手的小行囊。
谷雨前后,春风吹醒山野,他从坡里回来,倒出的是张牙舞爪的毒蝎子;夏日炎炎,葫芦里装回振翅高歌的绿蝈蝈,放进高粱秸扎的笼子,挂在屋檐下、门楼上,脆鸣此起彼伏,整个小院都热热闹闹;秋高气爽时,葫芦里又蹦出欢跳的牛蚂蚱、挺着大肚子的螳螂……山野的生机,全被他装进了这一只葫芦里。
三爷爷家的小叔,比我大六七岁,不爱跟着上山,总爱独自往村前的小河边去,有时也会领着我们一帮孩子在水里嬉闹。三爷爷用山里割来的荆条,为他编了一只口小肚大的葫芦形鱼篓。傍晚时分,他悄悄把鱼篓卡在狭窄湍急的水流里,鱼儿一旦钻进去,便再也出不来。
小叔领着我们到上游轰鱼,受了惊吓的鱼群慌不择路,顺着水流一头撞进鱼篓。他也常随身带着葫芦和一只大水瓢,收篓时,便把张牙舞爪的螃蟹、蹦跳的小虾一一装进葫芦里。
他还会“旱”漏子:改道水流,圈起一片藏鱼卧虾的浅滩,再用水瓢一瓢瓢舀干积水,鱼虾便手到擒来。最有趣的是夏天,他抱着一只干透的完整大葫芦,摇一摇,里面的葫芦籽沙沙作响,往深水一抛,葫芦轻飘飘浮在水面,成了一只不会沉的神仙宝葫芦。我们一群孩子跟在身后,追着葫芦在河边奔跑,笑声溅起层层水花,惊得岸边鸭鹅嘎嘎乱叫。
三爷爷家门前有个团瓢,土坯垒起的高墙,搭上细檩,覆上麦秸,整个模样像一只倒扣的瓢。三奶奶就在这里做饭,她颠着小脚,在团瓢里忙进忙出。屋内泥炉错落,锅碗叮当,烟火气十足。三爷爷的葫芦装着山野野味,小叔的葫芦盛着河鲜,两样凑在一起,便是难得的山珍海味。三奶奶快手快脚炒出两盘菜,团瓢四周炊烟袅袅,香气飘满整个院子。
三月三,家家户户栽葫芦。
团瓢后面总会冒出一棵嫩生生的葫芦苗,插上一根细枝,触须便顺着枝条攀爬,一点点缠满团瓢。到了秋天,藤上挂满大小不一的熟葫芦,沉甸甸的,惹人喜爱。
奶奶每年也种葫芦,苗栽在磨盘旁、大杏树下。葫芦拖秧时,便借着杏树搭起高高的棚架,架下正好遮住石磨。盛夏时节,浓密的藤叶挡住烈日,围坐在磨盘旁乘凉,满院都是清凉。葫芦藤开满素白的小花,蜜蜂嘤嘤嗡嗡,绕着花朵不肯离去。怕沉甸甸的葫芦坠断藤条,便用麦秸编个草兜,轻轻把它们托住。
奶奶院里光照不多,每年只栽两棵:一棵结圆大的葫芦头,一棵结细长的葫芦柄。圆的做成水瓢,长的做成长柄杓子,家里舀水、盛谷、推碾、磨豆腐,样样都离不了这些器物。古人悬壶济世,神仙藏药于葫芦,欧阳修笔下卖油翁展示“唯手熟尔”的葫芦……原来寻常日子里,早已藏着这般诗意。

那时日子清贫,邻里之间借面借粮是常事。拿着瓢去借,端着同一瓢去还,借一平瓢,还必上尖儿,好借好还,不用秤,不用算,诚实守信,就这样伴着日子缓缓向前。
每到春天,村里常有来要饭的人,一手攥着打狗棍,一手端着瓢头。瓢能盛饭,可舀水,轻便又耐用,那小小的瓢头,便是一个时代的剪影。
葫芦藤长得肆意,稍不留意,便翻过棚架,悄悄溜到邻居屋后,拐个弯又缠上邻家院墙。更巧的是,邻居家的葫芦秧也往这边爬,两下交缠在一起,不分你我,真应了那句“东扯葫芦西扯瓢”。长在高处的葫芦无人打理,成熟后大多歪歪扭扭,却也各有用处。
秋后两家一起摘葫芦、扯藤秧,规整好看的归奶奶家,奇形怪状的留给邻居,也都派上了用场。
邻居姓胡,是位剃头匠,隔三差五挑着挑子赶集。那时剃头少有理发推子,多用剃头刀。大人多剃光头,圆溜溜像个葫芦头,大伙儿戏称“电灯泡”“和尚头”;小孩剃头,前面留一撮,两侧后脑剃光,叫作“燕子窝头”。
胡老汉剃头细致,村里人常去他家边拉呱边剃头,小院总是热热闹闹。他把别人的头收拾得利利索索,自己的头发却总是随意凌乱。剃头是门手艺,胡老汉有三子一女,一心想让大儿子继承手艺,每年秋天,便让胡老大在不规则的葫芦上练习刀法,那些形状怪异的葫芦,恰好成了最好的练手材料。
我上小学时,老师常讲一个故事:有个年轻人学剃头,师傅让他先在葫芦上练习,他聪明学得快,可每次削完葫芦,总顺手把刀子“啪”地插在上面,洋洋得意。师傅屡次告诫,他依旧不改。后来第一次给人剃头,竟习惯性把刀插在了客人头上,最终惹上官司。这个故事告诉我们,坏习气要扼杀在萌芽里,一旦养成,贻害无穷。
我总觉得这故事并非凭空而来,因为我亲眼见过老胡逼着老大削葫芦,骂他笨手笨脚;也见过老大坐在树荫下,对着一堆葫芦发呆抹泪,自己像个闷葫芦;隔着院墙,还能听见父子俩为削不好葫芦而争执吵闹。好在后来,胡老大的手艺渐渐精进,老胡的头也越来越周正,一看便是儿子的功夫。
住在小四合院时,我家没有地方栽葫芦,家里的葫芦瓢,都是别家相送或是讨换而来。
上世纪六七十年代,父母费尽心力,在村后的荒山坡上盖起一座新房。盖房的石头就地取材,挖出了一方深深的石窝,也翻出了肥沃的泥土。搬家前,我们就在石窝周围种满南瓜、豆角、冬瓜;搬家后,母亲用碎石砌起石墙,围成一间简陋的猪圈。
后来我们也开始种葫芦。起初没有搭架,葫芦藤随意蔓延,结出的葫芦随地乱滚,大多奇形怪状。过了几年,父母在猪圈上盖了半间顶,小猪再也不用风吹雨淋,葫芦藤也顺着石崖攀爬,枝繁叶茂,从此结出的葫芦又大又饱满,像猪圈里憨态可掬的小胖猪。

我家西面的地瓜地堰下,住着一位卢姓木匠,他收了两个小学徒,每日拉大锯解木头,嗤嗤拉拉,忙碌不停。
九月九,摘葫芦。
秋天一到,我们便摘下大大小小的葫芦。母亲买上一包烟,挑出周正饱满的送到木匠家,请他们帮忙锯开。圆鼓鼓的葫芦要锯得匀称,也是一门手艺,不比削葫芦轻松。起初几年,都由老木匠亲自动手,徒弟们围在一旁学习。直到有一年,老木匠让徒弟动手锯葫芦,那便是徒弟可以独立门户的信号,锯葫芦,成了最后一道出师考核。
锯开的葫芦带回家,放进大锅长煮,挖净葫芦瓤,便成了一只只瓢。
湿漉漉的瓢放在通风处风干,干透后轻便耐用,一只好用的葫芦瓢就算成了。新瓢先送给奶奶,奶奶再把长柄杓子换给我们。后来我家的瓢越来越多,奶奶便不再种圆葫芦,专种细长的葫芦。
家里来客,没有贵重礼物相送,便拿出各式瓢杓,任他们挑一只称心的带走,朴素大方。
很长一段时间,我都不知道葫芦还能当菜吃。我们把煮熟的葫芦瓤叫作葫芦肉,用猪大油炒炖,鲜香解馋。后来才知,嫩葫芦也能清炒、包水饺、蒸包子,风味独特。可我们家的嫩葫芦尝起来发苦,才知道葫芦分甜苦两种,只有甜葫芦可食。第二年,我们便特意种下了甜葫芦的种子。
我家每年都会留下一只最大的葫芦做种。那时老鼠多又精明,蔬菜种子随便放都会被啃光,于是把种子藏进挂在房梁的葫芦里,便是最稳妥的办法。
春暖时节,阳光渐暖,土地松软,春天从不会辜负每一寸泥土,只待种子先行。从房梁上取下那只宝贝葫芦,倒出里面的珍藏:葱籽、芫荽籽、南瓜种、冬瓜种、扁豆种、朝阳花种……剔除虫蛀干瘪的,留下饱满健壮的,静待阳光哺育,再奔赴泥土生根。
即便种子埋进土里,鬼精的老鼠也不肯放过。最好先把葫芦籽放进老鼠够不到的瓦罐里育苗,等长出几片子叶,再移栽到地里。
葫芦起初长得慢,越往后越疯长,搭上一根枝条,触须便像小蛇般缓缓攀爬,缠满棚架,开出白花,结出青嫩的果实。若是藤秧太旺,便要忍痛打杈;若是结得太多,也要舍得摘掉一些小葫芦。舍得舍得,唯有舍去多余,才能让剩下的葫芦长得健康饱满。
等到九月九,用纳鞋底的大号针扎一扎,扎不动了,葫芦便真正成熟。
小伙伴家有种小巧油葫芦的,像葫芦娃里那般玲珑可爱,密密麻麻挂满藤架,我家却从未种过。
后来我参加工作,来到博山。这里盛产琉璃,街头巷尾总能见到精致剔透的琉璃葫芦。葫芦,谐音“福禄”,藏着中国人最朴实的祝愿。这里还有人栽种硕大的油葫芦,精雕细琢做成文玩,成了寓意吉祥的宝贝。

如今再想起葫芦,它从农家日用的瓢杓,变成案头雅致的文玩,装过山野的虫鸣,盛过家常的烟火,藏过邻里的温情,也载着岁月的期许。
小小的葫芦里,装着我一整个童年。人的一生,也正如这葫芦,在时光里慢慢扎根、攀爬、开花、结果,一点点积攒属于自己的福禄与温暖。有时我仍会觉得,自己还是那个在河里追着葫芦奔跑,永远长不大的葫芦娃。
2026年3月17日 初稿 18日定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