视角是作家观看世界的角度。它就如同阿里阿德涅的线团,带领着读者穿行于叙事的迷宫,并最终从中走出来。我们依赖于它才没有迷失,并且收获了一些意义。然而,我们也受制于它,无法看到故事的另一面。世界是无序的,但是视角用其透明的强力为我们建立了一种秩序,它是作者意志的体现。
在19世纪以前,叙事视角还不是一件特别值得讨论的事。作者高高在上又拥有众多耳目,他可以自由地在诸多人物的脑袋里穿进穿出。进入人物的内心是没有成本、不费力气的事。托尔斯泰与他的《战争与和平》之所以不朽,很大程度上源自于“上帝视角”,每遇困境,主人公仰望天空,仿佛高处的神明已经在天空中写好了此时应该阐发的领悟,这些人物只要抬头看着天空并把它们读出来就好了。他们的领悟总是那么迅疾和彻底,因为托尔斯泰早已替他们把想不清楚的部分想清楚,并塞进了他们的头脑中。托尔斯泰把上帝视角用到了极致,也用到了尽头。他的写作被乔治.斯坦纳比作“人和上帝在争权夺利”。
现代小说伴随着“上帝已死”的怀疑前行,作家退回到人群之中,以更加平近的视角打量世界,讲述故事。当然这并不是说,上帝视角被彻底废黜,事实上,它的诱惑永远都在。波拉尼奥在他的巨著《2666》中也使用了全知全能的上帝视角。不同的是,托尔斯泰的叙述是道强光,将人物的内心全部照亮,而波拉尼奥的叙述则是在人物内部点起的一根蜡烛、一根火柴,我们只会感觉到它被巨大的黑暗所包围,那些黑暗甚至离间着我们和人物的关系。于是,现代小说家需要考虑他的叙述者和人物之间的距离。它像一个可以拉远或者凑近的摄影镜头,太近了,会受限于有限的篇幅,拉远了,又容易导致无法聚焦而失去叙述的中心。波拉尼奥和科伦.麦卡锡则是这种远距离观察者中的佼佼者,他们继承和复苏了凋敝的上帝视角,使作品呈现出恢宏的史诗气质。不过,叙事距离的远近,很大程度上和作者的天性有关,并不全然是一种人为的选择。
值得一提的是,美国作家安妮.普鲁就将她那种置身事外的冷漠变成了一种风格。这种风格与她的叙事材料相得益彰。她将摄影机架设在美国西部荒凉广袤的土地上空,把寒冷的大风、坚硬的岩石以及那些与人类为伴或者为敌的动物一并摄入镜头。一块贫瘠和酷烈的土壤,注定会长出扭曲的树木,在她的小说里,他们的“恶”是那个世界里顽强坚韧生命力的一种体现。她既不同情他们,也没有谴责他们,她的绝对中立,彰显着一种质朴超然的世界观。事情就是这样,她告诉读者,你们得相信,他们就是这样一种存在。《断背山》则讲述了一个被社会和文明压制了天性的人发现自己的故事。作家手中的镜头每一刻都在调整,以便去靠近那些他们必须搞清楚的事物。
很多时候,对于小说,我们只是读而不懂、学而不得。
《一位女士的画像》是亨利.詹姆斯早期作品,它告诉我们:一个小说最后只是想表达命运弄人是不够的,这是一个苍白的真理,是一个毋庸置疑的前提,小说应该关注的是如何与弄人之命运搏斗。所以女主人公伊莎贝尔并没有接受朋友们的建议,逃离婚姻,而是重返她和奥斯蒙德在罗马的家。她决定领受这份她自己选择的命运,无论是与之和解还是与之战斗,都是一种她早年诚心诚意追求的代价。
不仅如此亨利.詹姆斯的《丛林猛兽》和《螺丝在拧紧》在叙事方面也有独到之处,都是故事和哲思同样精彩的佳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