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想看日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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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参与月•主题写作征文第二十三期: 母亲(月•主题两周年)

秋日的午后,太阳很执着地炙烤着大地,屋前那片谷子地里的谷穗轻轻地摇摆着黄橙橙的身姿,发出清脆的匝匝声,似乎很享受这种暖洋洋地烘烤。土地周边叫不上名的各种绿草还有小花儿有些焉头打烂,像被这匝匝声催眠了一样,困得想倒下睡觉。

正房中间屋盘着倒炕,炕上洒满阳光,大虎他娘王兰翠蜷缩在炕上,盖着薄毯裹成一团像是发了一盆面,她闭目盘算着自己的小九九。

这时二蛋进来了,这周轮到二蛋伺候他娘。他走到炕边问:娘,饿了吗?想啥呢?王兰翠缓缓地睁开眼睛,轻声说:不饿,娘想一些没影转呢!二蛋惊讶地看了娘一眼,他寻思,娘这一辈子没文化,咋今儿这么文艺呢?没影转是啥东东呢?他没在问,任由娘瞎盘算。

二蛋扭头去了厨房烧火做饭,他和了白面,估计做面片,给娘热乎乎吃一碗。北方早晚温差大,尤其是暮秋,说玄乎一点有种“早穿皮袄午穿纱,晚上围着火炉吃西瓜”的意味。所以老人们晚上吃面片、面条汤汤水水的胃里舒服。二蛋做好面片扶娘坐起来,老人撑着胳膊挪到炕边,二蛋拉过饭桌,端上来饭碗,看着娘吸溜吸溜吃完饭,他拿着碗进了厨房收拾。

二蛋一边收拾,一边想着哥和嫂子交代的话,心里很难过,琢磨咋和娘说呢?但是不说也不行啊!快两年了,大家似乎都熬不住了。

1

四年前,王兰翠到坡下园子里撇小白菜,绊倒摔了一跤,腰椎部位垫上一块石头躺倒了。老伴在家左等右等不见,嘴里还念叨撇点菜这么久,磨叽啥呢?等老伴找来看到王兰翠展展躺在坡下,估计王兰翠是摔得厉害,不然依她那急性子早起来了。他不敢自行拉拽,赶忙给儿子们打电话。大虎叫上三军从镇上开车回来,老伴和二蛋焦急地等在边上。老伴不时地搓着手围着王兰翠转悠,二蛋:娘,娘地叫着。王兰翠龇牙咧嘴地寻思这下完蛋了。

不多时大虎和三军急冲冲地来了,大虎跳下车急忙问:娘,感觉哪里痛。王兰翠苦兮兮地说:后腰痛得厉害。老伴拆下南房半扇门板,放在王兰翠旁边,四个大老爷们轻轻地把王兰翠挪到门板上,去了县医院。县医院大夫问明情况,不敢擅自作主,推荐他们去市医院,去了市医院挂了急诊,医生开单后拍片,发现从下数第七个算盘珠有轻微骨裂。就这样王兰翠板板地在医院硬板床上躺了三个月。老伴没日没夜陪在身边端屎倒尿的伺候,儿子们和女儿有时间替一两天。终于熬到算盘珠骨裂长好。出院时王兰翠下地试着走路,却发现站立行走困难,两条腿无力,白大褂说是伤了神经。这也算是不幸中的万幸了,即使生活不能自理,扶着可以上厕所。

三餐四季,家里有个病人,不是一般的累,老头岁数大了,确实很累。

王兰翠是个要强女人,如今她躺在炕上,每每回忆过去都会湿了眼眶。年轻时老伴身体弱,她是村里有名的女汉子,家里地里一把好手。隔壁宋老蛋种地也是一把好手,他家西坡种了土豆,王兰翠西坡也种土豆。老伴陪着她担粪伺弄地,王兰翠切种子、点地窝没有她不干的。种出来的土豆总比宋老蛋家长得好。宋老蛋南墚种苞谷,王兰翠也种苞谷。谷穗总比宋老蛋家的大。宋老蛋在村里逢人就说,我宋老蛋种地谁都不服,就服王兰翠,不知用的啥法子,她家的作物总比我家长得好。

王兰翠听到乡邻说宋老蛋对她的评价,心里不是喜,而是有一丝丝酸楚。她自己最清楚,自己一个女人起早贪黑的窝在地里拔草锄地,不知道比一般人多伺候了地多少回。王兰翠不敢骄傲,她懂人性,只有自己多给宋老蛋戴一顶顶高帽,才能得到宋老蛋的指教。王兰翠不懂种地怎么换茬,所以才宋老蛋种啥她种啥。

如今岁数大了,王兰翠有了经验懂了种地套路。谁能想到摔了一跤成了半个人,想着想着王兰翠泪流满面。

老伴尽心尽力地伺候她,每每看见老伴瘦弱的身型,王兰翠就怕了。怕把老伴累倒,她可咋办呀!

王兰翠的老伴在家服服帖帖,这么多年从来不说王兰翠个一二三。王兰翠不仅种地厉害,过日子全村没几个女人能比。她关住门一家人早晚喝稀饭,中午吃顿粗细搭配的干粮。苦菜和白菜到了王兰翠的手里,也做得比别家女人好吃。家里吃好吃赖安安静静,明面上从来没有在村里丢过份儿。三个儿子两个女儿坑次拔拉养大,大的衣服替下来改成小的,依次排列,五个孩子永远衣服穿得光溜溜。王兰翠自己从来没穿过一件像样的衣服,裤子膝盖打补丁,上衣肩膀和胳膊肘子处打补丁,每天风风火火上工挣工分,下工种自家菜园子。养猪养羊,养鸡鸭,忙得两只脚不落地。

王兰翠倒下后,这男人的主心骨好像是被人抽了,每天细心照顾王兰翠,看到她腿无力不能自主行走的时候,他慌了,慌得一塌糊涂。

谁知道?老天看王兰翠这个女人累了,让她以这样的方式休息。老伴儿心里不是滋味。王兰翠整天闭着眼睛悲伤地想着往后余生怎么办。

2

这两年来,老伴每天早上起来生火热水,脸盆端着温水到王兰翠身边,牙杯放到身边。洗好毛巾递给王兰翠擦脸,洗手,王兰翠洗漱,老伴就变着花样为她做饭,手擀面,炸酱面,酸汤面或熬小米粥,烤馒头,包子,粗粮饼等王兰翠洗漱完毕,老伴倒掉洗脸水,给王兰翠端上早饭,王兰翠边吃饭边催促老伴也吃饭吧,千万别太累。

老伴是个细致人,他每天除了三顿饭做好之外,还把家里院里收拾得干干净净,生怕家里脏乱差惹得王兰翠不开心。有空陪着王兰翠看电视,给她讲笑话,他感觉自己生活的全部就是王兰翠,他不敢想象假如王兰翠不在了,家里空落落滴,他自己怎么生活。人老了,也许就是活个伴儿。

那天上午,天蓝的连一丝云也没有,太阳红彤彤的闪着笑脸,王兰翠的老伴收拾好家里,然后打开电视对王兰翠说:兰翠,你自己看一会儿电视,今天天气好,我出去买些东西。王兰翠说:嗯,你去吧!老伴穿戴好衣服,骑上电动车一溜烟走了。几分钟后去了市场买了蔬菜、水果和一些生活用品。他整理成两个袋子,放到脚踏板上。刚要跨腿上车,突然感觉头有一丝晕,他用力扶着电动车,想站直了休息一下,哪知道身体不受控制地晃悠,他眼前一黑一个踉跄摔倒在地,啥也不知道了。身边路来路过的行人有的看看走了,有的围在身边瞅着吆喝着他的名字,有人打了二蛋电话,不知道谁打了120,等二蛋来的时候,120也来了,120把人拉到县医院。

路上二蛋给大虎和三军和两个妹妹打了电话,兄妹五个焦急地守在抢救室外面。大虎吭哧吭哧地说:爹好好地咋就咋就晕倒了,妹妹们一直抹眼泪不一会儿抢救室门打开了医生告知病人抢救无效不幸去世。两个妹妹哭得撕心裂肺,三兄弟悲痛不已。二蛋说怎么告诉娘呢?商量再三也没有一个妥帖的办法,三军红着眼睛说:事情已经发生,再怎么商量爹也回不来了,娘必须面对此事。随后大虎和红英出去买了寿衣,征求医院同意,给爹擦了身子换好寿衣,大虎开着五菱宏光兄弟姐妹五个把爹拉回去。

车子停在院门外面,孩子们都进家站在炕边。王兰翠看到孩子都回来了,感觉很奇怪。她问:你们怎么都回来了,今天啥节日?孩子们都垂着头不说话。大女儿红英实在绷不住了,她哇的一声哭了出来,这一声就像吹哨似的兄妹五人呜哇地全哭了,一时屋里哭声一片。大虎一边擦鼻涕一边说:娘,我爹突发脑溢血拉到医院已经走了。王兰翠不会相信,她哽咽地说:不可能,不会的,你爹走的时候给我打开电视,还好好的。但王兰翠心里很清楚,她只是腿坏了,脑子又没坏。她知道五个孩子不会拿他爹的死开玩笑。

她一时间放声大哭,老天爷呀!你怎么就把老头收走了呢?应该收我走呀!老天爷呀,天塌了,你让我怎么活呀!哭着哭着就晕了过去,孩子们不顾哭泣,顺胸脯的,掐虎口的,切人中的,二女儿红豆哭喊娘、娘、娘,你别吓唬我们,孩子们终于把娘叫了回来。

王兰翠呼出一口气后,微微睁开双眼,缓缓地说,你爹是太累了,他这倒下就扶不起来了。

屁股大个村子,谁家有事分分钟全村人都知道。王兰翠的两个姐妹跑来了,四大爷和四大娘拄着拐杖也来了,还有左邻右舍及老伴的两个好朋友徐大奎和吴仁有也跑来了。王兰翠情绪激动一直拍着炕板子哭,嗓子都哑了,她数念一大堆词儿:老天爷呀!你怎么不睁眼呢!老头子呀!你丢下我不管了,我可怎么办呀!天塌了!这些老人们都跟着流泪,他们懂王兰翠的无奈,若王兰翠腿好好的,她啥都能扛起,可如今她不能自理了,年轻时候的本事一星半点没有了呀!

四大爷怕王兰翠伤心过度,他摸了把眼泪,拍了拍王兰翠的肩膀,说:兰翠,你听叔说,事情已经出了,你再怎么哭大虎爹也回不来。你忍住悲伤坐在炕上给孩子们拿个主意,好不好?也让孩子们有个主心骨。咱们商量一下怎么办大虎爹的后事。

王兰翠抹了把眼泪,带着哭腔“嗯,嗯”应了两声,抽泣着慢慢止住哭泣。四大娘掏出几张名片,说:你看看用那个村的风水先生,让大虎打电话请。还有大虎爹的灵棚搭院里边,还是外面?王兰翠说:村里常用那个先生就请那个吧,棚子搭院子里吧!我坐在炕上还能看他几天。说着又呜呜咽咽哭了起来,众人跟着抹眼泪。

风水先生来了以后,一条龙服务瞬间开始,院子里几个人“叮叮当当”敲打着铁管架棚子,棚子搭好,师傅们装饰好灵棚门面及两侧。棺木也抬进去了,六寸厚的板子,看着也像那么一回事,所有办事用的东西一条龙全包。此时三个儿媳两个女婿带着孙子,孙女,外孙,外孙女全回来了。风水先生让三个儿子跪在院子门槛上,为去世在外的人进院子免一道门槛罪。白事一条龙的人把大虎爹抬进了院子,寿衣孩子们在医院就穿好了,当时就能入殓。两个大炮仗“咚嘎”一响,院子里已经跪下白刷刷一片孝子。

白事忙而乱,五天时间很快就过去,第六天早上全村人几乎都来为王兰翠的老伴送最后一程。

好姐妹玉琴和香女陪着王兰翠,看着一条龙服务的人把老伴抬出去,接着花圈,纸房子,金山、银山、摇钱树、童男女等装上了车。动作快得出奇,不一会儿孝子排队跟出去,女的哭着送行,儿子们跟着去了坟前。一条龙接着把饭棚子和灵棚子全拆了,仿佛一切都没有发生过似的。

人死如灯灭啊!

王兰翠默念了一句。玉琴和香女两个人看着王兰翠不哭不闹,心里纳闷,王兰翠是傻了吗?老伴出殡居然坐在炕上没反应。王兰翠看出她俩的心思,不紧不慢地说:不想他了,他伺候我两年多尽心尽力也辛苦了,走就走了吧!他年轻时软弱无能,我跟着他受尽了委屈,全村的女人没有一个像我一样用命扛生活的,如今也两清了。

姐妹俩听了王兰翠的话,马上说:是、是、是,你确实受了很多苦,换个别人他家的日子可想而知。

三个小时后孩子们回来了,红英和红豆及邻居婶子,大娘们帮忙做了中饭,一家人吃了饭,大虎开始算账,五个孩子平摊了打发爹的费用。然后商量怎么照顾娘的事。王兰翠缓缓地说:无论谁照顾我,我都不会离开自己家。

五个儿女各家有各家的难处,但是没有一个说“不”字的。

3

打发完老伴,村里长辈及王兰翠和老伴的好姐妹好朋友都在场,五个儿女商量王兰翠的生活费和陪同事宜。大虎嘴唇蠕动了几下,眼圈红了,他说:爹没了,娘的生活费及陪同的事,你们各自考虑一下,都发表一下意见。

二蛋说:我听大哥的,你说咋办就咋办。紧接着三军和红英及红豆都说听大哥的。一圈转下来皮球又踢给了大虎。性格内向的大虎呼出一口气说:那就从我开始轮流回村照顾娘,轮谁照顾谁管娘的吃喝,咱们必须给娘吃好喝好。至于生活费,娘不能出去花钱,吃好喝好就行。后来有不周的地方,咱们再重新商量。

兄弟妹妹们都点头同意,五个孩子都管,村里长辈们也没法说不同意。

次日早上大虎正式上岗,他从家里带着各种食材开车从镇上回村。

王兰翠听到大门响,掮起半个身子,从窗口看到大虎提着大包小包的食物来了,她鼻子一酸落下泪水,赶忙撩起衣襟擦了一下。大虎进门后,她问,大虎来了,今天冷不冷?大虎微微笑着说:不冷。娘俩仿佛没有多余的话,干巴巴地聊两句。

大虎很尴尬,忙说:娘,我给您热饭,取出饭盒倒出早上媳妇熬好的小米粥,生火坐上锅笼屉,把菜和馒头放进去。

他磕磕巴巴地说:娘,我不会做饭,慢慢学,不碍事的。王兰翠笑了笑说:娘吃饱就行,不挑食。

一周,每天三顿饭,大虎媳妇给带的炖好的肉,蒸好馒头,挂面,教给怎么做菜。大虎还是生一顿,熟一顿,甜一顿,咸一顿的做的不好吃。晚上王兰翠睡炕头,大虎睡炕尾。晚上方便扶娘解手。夜半娘俩各自睁着眼睛想心事。大虎想:修理铺原来生意不太好,路来路过的车不多,这常常关门大吉,老顾客流失将来估计生意更不行。王兰翠更加惆怅,五个孩子都是家里顶梁柱,这说走就走一个星期,家里都吃不消,啥时候是个头呢!

这一周对于大虎和娘仿佛都是过了半个世纪。大虎结婚后有了自己的小家,后来二蛋,三军相继结婚,他就搬出了小院,搬到镇上住,岳父家扶持在自己家的南房开了一家小小的修理铺,自行车,三轮车,四轮车修补轮胎,换新轮胎等,解决各种小型车辆的问题,除了种地,这些填补家用,日子过的还行。

第二周早上二蛋提着大包小包来了,大虎才和娘打过招呼开车回去。

回到家媳妇冬青嘀嘀咕咕抱怨说:这也不是办法,你去伺候娘,修理铺不能开门,光靠我那点临时工钱孩子结婚买房费用成了问题。接下来怎么办呢?

大虎闷声闷气地说:你说咋办?总不能不管娘吧?以前爹在不觉得,现在知道难了。媳妇说:要不和娘商量接过来住一周再送回去。大虎说:定好的事,我张不开口。

二蛋会做饭,早上过来提着电磁炉,进门插电坐上奶锅给娘半个西红柿一个鸡蛋,一把菠菜,就做了一小锅鸡蛋汤。带来的包子热一热,一顿香喷喷的早餐就做好了。

娘从二蛋身上似乎看到了老伴的影子,眼前总是幻想老伴儿还在。她喝着汤泪水悄悄滴进汤里,趁二蛋不看,用袖头擦了擦。嘴里不忘说:清清淡淡好喝。二蛋摸摸后脑勺笑笑说:娘爱喝,我天天早上给您做。

二蛋每顿饭做的都好吃,而且细心呵护娘,他知道爹刚走娘难过,需要一个过程走出来,尽量陪着娘唠一些自家的,村里的,远近听来的磕,一周时间不觉得就过去了。

二蛋是跟着红白喜事一条龙服务的厨师,有活就出去干活,没活就在家帮着媳妇看小卖铺。家里外面不碍事,挣钱多少不说自在一些。

三军来了,也是带了一些熟食,二蛋和娘说:娘,我回去了,您好好吃饭。三军白了二蛋一眼,心想,娘又不是小孩子,吃饭用你安顿。

三军问:娘,吃了早饭了吗?王兰翠说:吃了,你二哥早早起来就做了,我们娘俩吃了。你吃了吗?三军说:我也在家吃了。

三军也不咋会做饭,不过做好了热一热还是可以的。媳妇果桃帮做了一小盆大烩菜,馒头,一盒子蒸好的米饭。三军早晚煮点方便面,煮几颗鸡蛋,中午热媳妇给做好的饭。三天后下午又回去取了一趟熟食。回家后,媳妇果桃说:这啥时候是个头呢?我除了接送孩子们上下学,带孩子补课,还的帮你准备几天的饭菜。家里一切都我管了。总得想个办法,不挣钱日子咋过呢。

三军气咻咻地说:你问我,我问谁呢?总不能把老人饿死吧?果桃不吭声了,她知道说多了又得吵架。

半后晌王兰翠自己下地,扶着炕沿,走到尿桶前,腿一软摊倒在地上,挣扎爬起来已经尿了,她又爬到炕边,用力扳住炕沿上了炕,累的筋疲力尽坐在炕上哭了一会儿老头,换下尿湿的裤子又急又气又羞。

傍晚三军才骑着电动车回来。

三军进院放好电动车,进入家门,看到娘眼睛红肿,他不好意思地问:娘哭了?我回去取饭时间长,您生气了?王兰翠苦闷地说:没有,娘气自己没用。说着又流下眼泪。三军看到炕上一堆衣服,他明白了。赶忙说:没事,没事,我给您洗。说完,把一堆衣服放进洗衣机洗了。

红英来的时候,顺便带来一包纸尿裤。是三军悄悄联系了妹妹。说自己出去一会儿娘尿裤子,哭的眼睛肿了。

她进门就催促三军赶快回吧!

王兰翠看到那一袋纸尿裤心里更加难过,她寻思自己已经和小娃娃一样,小娃娃一天天长大,咿咿呀呀给家人带来快乐和希望。自己一天天衰老,只会给子女增添麻烦,活个什么劲儿呢?

红英并不晓得娘的思绪,就放蔬菜水果嘴叨叨着早上起来忙到现在。外甥领回对象,女孩儿住了好久想要订婚。男人在镇上盖楼房的工地找到活儿。每天早上去晚上回来。

女儿和娘话多,每天娘俩没完没了唠。红英每顿都做娘喜欢吃的家乡饭。抿八股,莜面饺子,莜面窝窝,豆面拿糕,不觉得一周就过了。

红豆日子过的比较拮据,打工单位请了一周的假,来伺候娘。她知道说不定那天临时班就让辞退,哪个老板愿意要常请假的工人,没法,过一个月算一个月。

王兰翠看着小女儿闷闷不乐的样子,心里清楚她的难处。就直接问,上班哪里请假了?红豆笑了笑说:请了,爱要不要,不要还不受罪呢!王兰翠没在说什么,她能说啥呢?

红豆不如姐姐会做饭,但也是尽量做娘喜欢的食物。也是和娘呱嗒身边人和亲戚们的事情。

王兰翠板着手指算了。老伴走了四十多天,孩子们照顾她轮了一圈。她脑子里盘算着每个孩子的不容易。

人总得活着,王兰翠是这样,五个子女也是这样。即使再怎么样,孩子们忍受着家中的抱怨,带着大包小包的来了走了,陪着笑脸伺候着她,劝娘调节心情,不要多想,娘开心我们就开心。

话是这么说的,事实是王兰翠忙忙碌碌为家庭和孩子们努力付出一辈子,如今坐在炕上让人伺候,她怎么也开心不起来。看着如今家不像个家的样子,旅店不像旅店的样子,她清零寡淡地守护着这样的日子,心里就窝囊。

4

老伴走了一周年

大虎和娘商量,五家人都去坟前摆贡烧纸祭奠父亲。

王兰翠同意了,不过周年村里人和亲戚们会笑话小辈不孝顺。毕竟民间有过一周年和三周年的讲究。

大虎电话通知了兄弟妹妹们,至于贡品和纸钱各尽各的心,吃食也是各尽各心,每家准备三个菜,去完坟前回来热一下方便。

这天在本地的小辈们都回来了,各家菜准备的也像样,毕竟大面上各家都怕丢了面子。

饭桌上孙辈们嘻嘻哈哈相互打趣,三个媳妇也聊着自家的事情。根本没有一点悲伤的样子。王兰翠坐在炕角观望着,心里明镜似的。自古留下的,每个人都会老都会去世,没必要把悲伤常记于心间。上往下亲,这是自然法则。

聊着聊着大儿媳冬青就说起自家生意荒了,三儿媳果桃也开始哭穷,三军找了几次工作,老板一听每个月请假就不要。她俩合伙问二蛋,冬青说:二蛋,要不我家和三军家出钱,你帮着照顾娘,行不行?两个女婿一听也忙着说:我们也出钱,二哥揽上吧!二蛋摸摸鼻头没有言语。眼睛瞅着媳妇,二蛋媳妇忙说:那怎么行,二蛋身体本身不好,连着照顾娘,晚上起夜身体吃不消。大媳妇和三媳妇不吭声了,女婿们也不吭声了,家里一下陷入死寂。大虎尴尬不已,三军也盼着二哥答应。三军寻思在娘家没网,又不会做饭,一个星期憋的就像热锅上的蚂蚁,他这才知道敢情其他兄妹都想推托。

王兰翠心里五味杂陈,娘可以带大五个子女,五个子女管了娘一年就熬不住了。王兰翠想起大虎头生子常闹病,每次生病年轻的王兰翠都不敢睡,生怕睡着醒来孩子不出气,抱着他一夜一夜的坐着。三军调皮,从小爱生事,每次惹祸都是娘去赔礼道歉,跟别人说好话。每个孩子都是娘心尖上的肉啊!

后来还是大儿媳冬青打破僵局,她说:要不这样,娘的腿越来越严重,晚上要起夜好几次,谁也熬不住。三天三天的轮流照顾娘,你们看怎么样?别人也没有异议,就算通过。

往后就是三天一轮伺候娘

外人一定会说:时间过的真快,眨眼王兰翠的老伴儿走了一年。但是对于王兰翠的子女们来说,要养家,要生存,不是不孝他们确实很难。

5

王兰翠怎么也没有想到两个女儿在关键时候也没有出来说一句话,哪怕说一句反驳女婿的话,证明她们可以自己照顾娘,但是没有。这回王兰翠心里的疙瘩又结好几个。

午后阳光正好,天空蔚蓝,青草摇曳,微微秋风佛过,青草味,花香味及牛羊驴马的粪便味勾兑出乡村特有的韵味。家里女人们收拾饭桌上的残汤剩菜,洗碗的,扫地的,擦桌子的,她们说笑声和锅碗瓢盆碰撞声及扫地拖地弄出来桌椅板凳磕碰声,勾勒出来家的烟火气。孩子们在院子里嬉笑聊天,男人们闷声坐在娘身旁抽烟。王兰翠坐在炕上一句话也不说,像个远方来的亲戚。仿佛自己和这里不熟。

子女们并没有觉察出娘的变化,心里各怀心事。媳妇们把家里收拾干净。各自吆喝自家娃回家学习。大虎家的晨宝大学毕业外地工作没回来,女儿小婷上高中,俩口子只有挣钱一个任务,大虎门店有生意是王道,将来孩子外地买房结婚用钱,女儿小婷上学也用钱。二蛋家的刚子大一,娟娟也上了高中。二蛋自由职业,等待红白喜事一条龙的指派出去挣钱。谁家办喜事或者办伤事也不会契合他时间。不然两个娃的费用也是问题。三军家的慧慧高三备考,辰辰初中,三军没有手艺,全靠打杂工挣钱养家,三天三天轮一个月要请两次假。工作确实不好找。媳妇的絮叨也正常,毕竟过日子没有钱不行,三军再硬气大不了吵吵架,解决不了根本问题。红连家的儿子高考落榜后汽车加油站打工,已经带回来姑娘,女孩儿催促订婚,红连焦头乱额想法设法想挣钱娶儿媳。红豆家的两个都上初中,也是汗泥窝,女婿没啥手艺靠干笨活儿挣钱,红豆的临时工像个破布帘子吊在半空,说不准哪天就会被拽下来。

孙辈们依次和奶奶姥姥再见,一会儿的功夫院子空了,家里只剩下王兰翠悠悠地喘着口气儿。

大虎依旧不爱说话,遇事吭哧几下说不出来。王兰翠也懂自己的孩子们。三天也快,也不快。晚上王兰翠不敢喝水怕起夜,纸尿布穿不惯尿不出来。还是孩子起来扶着下地解手。一个人必须用尽全力夺住娘的腋下,连拉带拖确实费力。三军在别人的建议下买了塑料尿桶放在炕边,取下桶盖从炕上挪到桶上就可以解手,这回方便多了。

大虎的修车铺关门的频率次数多,但是关门的天数减少,失去的客户几率少一些。

二蛋的红白喜事一条龙配活率,根据顾客家需求所定,但是出工天数时间不够,每次都要找妹妹们替班。

三军找工作的可能性更小,一个月要请两次假,没人愿意要一个常常请假的工人。

红英彻底放弃出去打工,尽管儿子订婚结婚需要很多钱,但是自家娘家都需要照顾。

红豆临时班彻底拜拜了,家里两个初中生也够她忙乎,娘家也要忙乎。

王兰翠的儿女们一顿也没有饿着娘,至于娘心里想什么她们不得而知,也顾不上甚至是不想知道。其实娘过得早就没了底气,内心兵荒马乱。

三军在繁忙和生活重压下生病,后背痛了好几次,最痛的一次腹痛和后背双重剧痛,在床上打滚儿,媳妇果桃吓得大惊失色,忙吆喝邻居们搭手送去医院住院,经过各种检查三军得了胆结石和胆管结石,需要住院排石取石。手术后身体好久没有恢复,不能轮流照顾娘。

五个孩子剩下四个伺候的,几个月后,大虎的睡眠越来越差,还伴有胸闷,两肋侧面隐隐作痛甚至出气都痛。原来以为是用力扶娘岔了气。扛不住的情况下去医院检查,白大褂说心脏附近一处血管堵了百分之七十,达不到放支架放球囊,但是必须劳逸结合,保证睡眠,不能太劳累。

大虎看病期间休息了一段时间,五个子女剩下三个在伺候。

王兰翠性情变得更加古怪,因为不出去见人,常常是忘了上下午,吃了睡、睡了吃,生活完全没有了规律。身体各项机能也日渐衰退。她心里一直在敲鼓,寻思三军不来了。大虎也不来了。她不敢问,她怕别人口中的回答是……,

那边大儿媳冬青召集兄妹几个开会,说是有两条建议需要商量。第一送娘去养老院,费用五家平摊。第二雇一名保姆伺候娘,把你们兄妹五个解救出来,各自忙各自的工作生活,空余时间多去看望娘。

红英支支吾吾地说:提议是正确的,每个家都是用钱的时候,不出去挣钱确实不行。但是对于娘这茬人不会理解,内心也不会接受五个儿女不能照顾娘这件事。二蛋说:相比送养老院,我还是觉得找个保姆伺候娘比较好,毕竟娘还在自己家守着,心里会好受一些。

大虎吭哧吭哧抽烟沉默不语。三军红着眼框没有说话。红豆也不敢多说,由哥哥姐姐们决定吧。

大嫂冬青说话比较有分量,她说:找保姆这事,大伙儿都留意一下。告诉娘这件事就委托二蛋去办。你大哥吭哧半天不会说话,三军身体没有恢复,再说三军性子直,说话不中听,估计会惹娘生气,你们兄弟三个二蛋性格细腻说话温润,适合和娘沟通。

二蛋摸了摸后脑勺,想不出来大嫂这话是正话还是反话?但也没法拒绝,就算默认了。

随后二蛋放话,他说:在找到保姆之前由我照顾娘,你们各忙各的吧!大虎,三军,红英,红豆以为自己听错了,三军问:二哥你说啥?二蛋又重复了一句。众人都没有说话。随后二蛋出门回去了。

二蛋回家和媳妇说了大嫂的提议,及事情的原委。二蛋说:她们在找保姆,找到保姆之前由我照顾娘,或者找不到保姆也由我照顾娘。媳妇没反对,也没同意。二蛋收拾食材去了娘家。

二蛋进了院看到娘望着窗口发呆,二蛋哭了。他没有进家,而是在院子里假意鼓捣了一会儿,等到情绪下去他才进家。进门他叫:娘饿了吧?我给您做饭。

娘吃了一碗面条,把碗往桌前推了推说:娘吃饱了。二蛋笑了。收拾完厨房,二蛋陪娘看了一会儿电视,端来洗脚水放在炕沿下的凳子上,把娘拉到炕梢,脱了袜子,把两只脚泡在盆中,娘不好意思的笑了笑说:娘手没毛病,自己洗吧。二蛋没有理会,两只手搓洗的娘的脚,就洗就说:娘假如来个保姆伺候您,您会习惯吗?王兰翠警觉地看着二蛋,问:你们决定的?二蛋说:没有,我随意问问。

二蛋说:我意思是大哥、三军、红英、红豆每家每户孩子大了费钱,日子紧巴巴地,如果您觉得能接受就雇个保姆。如果娘不习惯,那就以后由我照顾娘。

王兰翠的心一点点往下沉,就像一个溺水的人在水里不能自主控制自己的身体,她整个人不由得也跟着往下沉,她躺下了。脑子里飞快地转了好几圈,这么多年村子里没有一家因为照顾不了老人雇保姆的,她王兰翠特殊算个例外。

二蛋明显看到娘情绪低落,他笑着说:娘不能瞎想,我只是电视里看到城里老人雇个保姆,女人们在一起唠唠嗑说说话感觉不错,所以才随口问娘一句,咱们农村人是不可能雇保姆的。娘将信将疑瞅着二蛋。

从那天后王兰翠性格更加孤僻,除了别人问话,自己从来不主动和别人说话。那张经岁月蹂躏过的脸除了频添道道皱纹,已经看不出喜怒。

隔天下午大虎来了,进门叫了声:娘,王兰翠应了声,话音轻飘飘地明显底气不足,也不知道大虎听到没有。等大虎坐稳后,王兰翠把脸凑近大虎说:虎子,你真的要把娘雇奶出去?雇奶是当地土话,意指那些年人们家生的孩子多,父母带不过来,把孩子送别人家雇人拉扯,就叫雇奶。大虎吭哧半天没有回答,这样仿佛做实她们的意图。王兰翠的心寒到了谷底,甚至在隐隐发抖。她咬紧牙关怕发抖声从牙齿碰撞中显露出来。

大虎回去后已经傍晚,王兰翠和二蛋说:二啊!给娘做一顿炸油糕吧!娘想吃。二蛋心里咯噔一下,寻思娘那么拿心,从来不要求吃什么饭,更不会自己提出来想吃什么饭,今天大晚上吃什么炸油糕呢?二蛋说:娘,明天中午我给您做炸油糕,晚上吃糕不好消化。王兰翠愣了愣神,说:嗯,行。

第二天吃了早饭收拾完毕,二蛋就炒了两个鸡蛋,院子里割了一把韭菜,切了点胡萝卜丁,炒了炒,做点糕馅儿,娘爱吃菜馅儿糕。王兰翠若有所思地坐在炕上,嘴上还默默念叨着啥。二蛋就忙乎就抬眼看了看娘,笑着问:娘自己念叨啥呢?王兰翠笑了笑说,娘算了算,你自己伺候娘五十多天了,你莫非不用干活挣钱?二蛋笑了笑,说:娘还是那么细心,我不用挣钱,您二媳妇小卖铺有收入,饿不着。娘平静地说:村子里没几户人家了,小卖铺能卖多少东西挣不了几个钱。二蛋笑着说:够花,咱们村里省钱,自家的菜,自家还打些粮,光吃饭花不了几个钱。

有天半下午,大媳妇冬青带个五十多岁的女人来了,女人身型高大,面部五官不丑,但冷硬给人一种不好相处的感觉,她进了门眼睛就像铃铛似的里里外外瞅了一遍,还问王兰翠的身体是什么情况,仿佛像个干部在审查工作。冬青陪着笑脸,像推销产品一样介绍着婆婆的种种。我婆婆晚上可以穿纸尿裤,不会影响睡觉。吃饭就乡村饭就行,不用刻意做什么。

王兰翠眼睛一直看着窗外,没有看她们一眼半眼。冬青陪着女人走了以后,二蛋说:娘如果不喜欢家里有陌生人住进来,我就一直陪着娘,您不用有负担。王兰翠转过头用感激的眼神看着二蛋说:二啊!你已经陪娘快两个月了,你家日子也得过啊!娘不一定啥时候才逝去,你陪到多会儿是个头呢?

二蛋说:娘不用管,如果有活我就出去干活,大哥和红英回来陪娘,又不是没人管您,娘,咱不用怕。

王兰翠,笑了笑,然后长嘘了口气

晚上二蛋假意出去解手,给大嫂打电话说:我不同意用这个女人,面部冷淡薄情不好相处。再找吧!找个随和善良的保姆来了能和娘好好说话。冬青说:二蛋,不好找,不是说找就能找到,能放下家住在咱家的人太少了。二蛋说:慢慢问吧!不急一时。

二蛋回到家,娘已经躺下。

从那天开始,王兰翠就主动点饭。二啊!明天咱们吃莜面窝窝吧!二啊!咱们吃抿八股吧!咱们吃山药鱼鱼吧!娘挨着点了一周的午饭,吃的都很香,二蛋心里很高兴。

6

八月的大北方秋高气爽,午时太阳光炙烤庄稼,温度浓烈升高,傍晚气温降下,凉爽舒服。

这天王兰翠吃了午饭睡了一会儿,就说:二啊!娘想出去坐坐。二蛋问:娘咱们就在院子里坐坐。王兰翠摇摇头说:娘想出院子坐坐,院子外空旷,娘想眼宽宽地看看外面。二蛋给娘穿好衣服,抬手拢了拢娘的头发。帮娘擦了擦脸抹了点雪花膏。先搬出轮椅,又把娘抱出去放在轮椅上,回家取了一条毯子盖在娘腿上。村里几个婶子大娘们看到娘出来,都过来陪娘聊天,娘似乎很开心,眼眸里有了神。

六点多,邻居婶子大娘们都回家做饭了。二蛋说:娘,咱也回家吧!王兰翠拒绝了,娘等天黑才回家,二蛋不知道娘为什么?他哄着娘说:娘,咱明天再出来,只要娘想。王兰翠就是不回家。二蛋没法儿,回家取了一件戴帽子的棉袄,披在娘的背上,顺便撩起帽子扣在娘头上。他说:娘坐着,我回去做饭,做好了抱娘回家。

王兰翠坐在院子外面,傍晚的太阳光逐渐散去光泽,失去本质热烈,薄凉一点点渗透进肌肤。直到西边天际翻卷出灰色和红色的咕嘟云,一大片一大片地火烧云悄悄穿透半个天空。红灰色云翻滚太阳变得浅浅淡淡坠落到火烧云里不见了。

王兰翠觉得那火烧云就像她家锅里煮菜煮肉翻滚起的泡沫。王兰翠却觉得落山的太阳像块肉慢慢地掉进她家锅里,煮啊煮,锅里泡沫破裂了,细碎的灰色和红色融合,天际掺合进来一抹蓝色,火烧云边缘变浅,橘色和淡淡粉色铺开,将大地也染成橘色,王兰翠摸摸脸和腿,她的肉身还在,灵魂似乎就像那块肉一定是煮得融化了。

王兰翠一直看到天边泻下墨色一层层盖住火烧云,天完全变黑,她才同意回家。

二蛋把娘抱回去,又出去把轮椅搬进屋,她端上脸盆让娘洗了手,说:娘咱们吃饭,他把饭菜推到娘面前,娘俩吃饭。娘喝了一碗粥,吃了几口菜就说不吃了。

娘洗漱睡了,二蛋寻思娘坐了一下午一定是累了。他看了一会儿手机也睡了。睡到后半夜听到娘哼哼唧唧说梦话,太阳光没有了温度就被火烧云煮了。一会儿又说,那块肉也被煮了。二蛋听不懂娘在说什么。抬手一摸娘额头很烫,他才知道娘发烧了。

二蛋忙下地找了两粒退烧药,倒了一杯水递给娘,娘喝了两口水送下去药又翻身睡了。

第二天早上,二蛋摸了摸娘额头退烧了,但娘明显看上去没有精神,二蛋就说:娘,吃了早饭,咱到医院看看吧!娘目光坚毅地说:二啊!你记住娘的话,以后不管啥样都不要送娘去医院,不然娘就咬舌自尽。

二蛋流泪了,他哽咽地说:娘,有病看看就好了,您为什么这样。娘摸着他的手说:二啊!谁家的爹娘老了不走?活着不能自理就是受罪。

从这天开始娘就不吃饭了,一口不吃。二蛋熬点粥央求娘喝点,娘心疼地看着二蛋,看他苦苦哀求的份上勉强抿一口两口,二蛋分明感觉娘是故意不吃饭。

两天后,二蛋没办法了,他打电话通知了大哥,三军,红英,红豆,她们都来了,娘闭着眼睛,谁叫也不睁眼。连一口水也不喝了,嘴唇灰白干裂,殷红的血水从纹裂中渗出,结痂。二蛋用棉签蘸水轻轻地一遍一遍地抹在娘的唇上。红英哭着握着娘的手说:娘你想吃啥饭,我去做。王兰翠轻轻地摇了摇头。娘紧闭着双眼,泪水从上下眼缝隙流出。

一颗两颗……

就这样不吃不喝熬了十一天,他们轮流回去处理家里的事宜。第十一天傍晚王兰翠躺在二蛋的怀里,嘴叉流下一股鼾水,两个手缓缓撂下,再也不出气了。

子女们哭作一团,大虎喊着:对不起,娘,对不起,娘,我也不想把您雇奶出去啊!三军哭的颤颤巍巍,娘,铁娘子一样的娘,您怎么就走了。

红豆哭的撕心裂肺,红英抱着红豆,姐妹俩哭的稀里哗啦,红英戚戚哀哀地说:红豆听姐说,以后姐就是娘。

只有二蛋坐在娘的身旁默默无言,他记得娘对他的好,小时候家穷,天天中午吃玉米面窝头,细粮蒸几个馒头给爹吃,爹身体弱常生病,娘总是悄悄兜里藏半个馒头,等别人不在家给他吃,说他身体也瘦弱。

二蛋到现在也忘不掉,那是他上一年级,班里有个小孩儿和他吵架,骂他捡来的野种,然后几个孩子一起围攻他,骂他是娘从野地捡回家的野孩子。二蛋回家后没敢问娘,他怕娘无法回答。这事在他幼小的心里苦苦撑了很多年。

从他记事娘就对他特别好,甚至好过对小妹红豆,他慢慢揣摩观察相信同学的话,所以他格外听娘的话。现在娘没了,他就像个断了线的风筝,自我感觉摇摇欲坠的心无处安放。

娘的后事和爹那时候一样,院子里放了五天,第六天就送去墓地和爹合葬了。

从此院子空了,家也彻底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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