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6 救下瑶瑶
北冥有海，其寒彻骨。那墨蓝色的海水，并非寻常海域的碧波荡漾，而是沉甸甸的、粘稠的，翻涌间带着一种碾碎骨髓的森冷。程伟最后的意识，便是在这绝望的冰冷中沉沦。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巨手攥紧，拖拽着，坠向无光无声的深渊。意识模糊前的最后一刻，似乎有微弱的金光自他左手拇指的扳指上一闪而逝，像风中残烛，旋即被无边的墨蓝吞噬，再无痕迹。
死寂。
不知过了多久，一种极其钝重的疼痛，如同生锈的钝刀在骨头缝里来回刮擦，将程伟从混沌的虚无中硬生生拽了回来。他猛地吸了一口气，冰冷的空气夹杂着浓重的咸腥味和某种铁锈般的血腥气，刀子一样刺进肺腑，呛得他剧烈咳嗽起来，五脏六腑都跟着翻搅。每一次咳嗽都牵扯着全身的筋骨，痛得他眼前发黑。
他费力地睁开沉重的眼皮。
视线模糊了好一阵，才勉强聚焦。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头顶灰蒙蒙、铅块一样低垂的天幕。没有阳光，只有一片压抑、单调的灰白，仿佛一块巨大的、冰冷的裹尸布。寒风如同无数细小的冰针，无孔不入地扎在他裸露的皮肤上，激起一片片鸡皮疙瘩。
他艰难地转动僵硬的脖颈，目光艰难地扫过四周。
这是一片被遗忘的世界。
入眼皆是茫茫的白与灰。脚下是厚厚的、不知沉积了多少万年的冰层，坚硬、光滑，反射着天幕惨淡的光，透出一种死寂的寒意。冰层并非平坦，而是被时间和狂暴的风雪雕刻出嶙峋的褶皱、深邃的裂缝和陡峭的冰崖，狰狞地矗立着，如同远古巨兽森白的骸骨。远处，是更加庞大、沉默的冰山，沉默地漂浮在墨蓝色的海面上，像一座座移动的墓碑。海水并非静止，它缓慢地涌动着，带着一种沉重而不可抗拒的力量，撞击在冰岸上，发出低沉、持续的轰鸣，如同巨兽压抑的喘息。
荒凉。绝对的、令人窒息的荒凉。除了风掠过冰面的呜咽和海浪的叹息，再无其他声音。这里是生命的禁区，是被世界放逐的角落。
程伟挣扎着想要撑起身体，右臂传来一阵钻心的剧痛，让他瞬间倒抽一口冷气，额头上沁出细密的冷汗。他低头看去，手臂上一道深可见骨的撕裂伤，皮肉翻卷，边缘被冻得发白，凝固的血痂呈现出暗紫色。他咬紧牙关，调动体内残存不多的灵力。丹田气海深处，那新近铸就的筑基道台——比寻常筑基修士更加凝实稳固的先天之体根基——艰难地运转起来，一股温热的暖流缓缓流淌而出，艰难地抵御着那无孔不入、仿佛要冻结灵魂的奇寒，同时滋养着受损的经脉和血肉。
就在这时，他眼角的余光瞥见了不远处的冰面上，一抹极其突兀的、刺眼的颜色。
一抹浓烈的红。
那是一个人。
她侧卧在离海水冲刷线不远的一块相对平坦的冰面上，半个身子几乎浸在冰冷刺骨的海水里。一身繁复精致的黑色衣裙早已被海水浸透，又被严寒冻得硬邦邦的，紧贴在身上，勾勒出纤细却紧绷的线条。衣裙上大片深色的污渍，显然是干涸的血迹。她长长的、如同海藻般浓密的黑发湿漉漉地贴在苍白的脸颊和脖颈上，几缕发丝被冻结在冰面上。那张脸，即使在昏迷中眉头紧锁，嘴唇冻得毫无血色，也依然透出一种惊心动魄、带着邪异锋芒的美艳。只是此刻，这份美艳被极度的虚弱和死气笼罩着。
程伟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铁手狠狠攥住，骤然停止了跳动！
那张脸，他死也不会认错！
九幽圣女，瑶瑶！
那个在极北冰原上，如同幽灵般出现，眼神冰冷如万载玄冰，驱使着诡异的黑色冰棱，招招致命，一心要将他置于死地的九幽组织圣女！那个在他被教官烛龙派来执行这该死的、处处透着诡异陷阱气息的任务时，如同跗骨之蛆般纠缠不休的宿敌！
她怎么会在这里？和他一起被冲到了这个绝地？
刹那间，在冰原上被围追堵截的惊险画面猛地撞入脑海。瑶瑶的身影飘忽如鬼魅，指尖黑芒吞吐，操控着致命的寒冰法术，带着刻骨的杀意。若非他新晋筑基，先天之体赋予的反应和韧性强悍异常，加上扳指里那神秘的小金龙关键时刻发出一声微不可察的清鸣，仿佛在识海中点醒了他一线生机，他恐怕早已被那诡异的黑冰撕碎，或者葬身在那头守护着任务目标的恐怖冰原巨蟒腹中。
可如今……她奄奄一息地躺在这里，离死只差一口气。
杀意，如同蛰伏的毒蛇，在程伟眼底猛地窜起！冰冷的杀机瞬间压过了身体的剧痛。这是天赐良机！除掉这个心腹大患，为那些可能牺牲在她手上的同袍复仇！他挣扎着，用未受伤的左臂撑起身体，想要靠近。
一步，两步。
冰面湿滑，他脚步踉跄。距离在缩短。他甚至能清晰地看到她毫无血色的唇边，一缕暗红的血丝凝固着，脆弱得仿佛轻轻一碰就会碎裂的琉璃。她胸口微弱的起伏，几乎难以察觉。
就在程伟的手艰难抬起，指尖凝聚起一丝微弱却足以致命的灵力锋芒，即将触碰到瑶瑶脆弱的颈项时，他的动作骤然僵住。
扳指内，那微弱得几乎要彻底熄灭的金色光点，极其轻微地跳动了一下。一股极其微弱、却带着某种古老苍茫意念的信息流，如同风中残烛的最后一点火星，飘入了他的识海：
“血契…共生…一线…生机…”
信息断断续续，模糊不清，却像一道冰冷的闪电劈中了程伟。
血契共生？这是什么意思？难道坠海时发生了什么他完全不知道的事情？这濒死的小金龙，是在警告他不能杀她？杀了她，自己也可能活不成？
程伟死死盯着瑶瑶苍白如纸的脸，眼神剧烈地变幻着。杀机与理智在疯狂地撕扯。他本能地抗拒着这荒谬的信息，九幽组织的手段向来诡异莫测，这会不会是某种临死的诅咒陷阱？
但……如果这是真的呢？在这绝地，多一个敌人是死路一条，但如果能多一线生机……哪怕是与毒蛇共舞？
最终，求生的本能压过了汹涌的恨意。他指尖那缕凝聚的灵力锋芒，如同被寒风吹散的青烟，无声无息地溃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认命的疲惫和深重的无奈。
他沉重地喘息着，环顾这片死寂的冰封世界。活下去，成了压倒一切的唯一目标。他拖着伤臂，强忍着剧痛，开始在附近探索。必须找到一个能暂时栖身、躲避寒风和潜在危险的地方。
寒风打着旋儿，卷起细碎的冰晶，抽打在脸上。程伟深一脚浅一脚地在嶙峋的冰丘和裂缝间跋涉。不知走了多久，就在他感觉灵力几乎耗尽，寒气快要冻僵骨髓时，视线穿过一片犬牙交错的冰笋，落在一处背风的巨大冰崖下方。
那里，赫然有一个洞口！
洞口不算太大，仅容一人弯腰进入，但足够隐蔽，被上方突出的巨大冰檐和几根粗壮的冰柱遮挡着，若非走到近处，极难发现。洞口边缘凝结着厚厚的冰霜，更添几分荒古的气息。
一丝微弱的暖意？程伟心头一跳，凝神感知。果然，一丝若有若无的、极其微弱的暖湿气流，正极其缓慢地从那黑暗的洞口深处逸散出来，与洞外凛冽的寒风形成微妙的温差。这暖意极其稀薄，却如同沙漠中的甘泉，瞬间点燃了他眼中几乎熄灭的希望。
有热源！这意味着里面或许有地热缝隙，或者不冻的泉水！这是活下去的关键！
他精神一振，加快脚步，忍着右臂钻心的痛楚，几乎是手脚并用地攀上那不算陡峭的冰坡，来到洞口。弯腰钻进去的瞬间，一股混杂着尘埃、潮湿岩石和某种古老苔藓气味的、相对“温暖”的气息扑面而来，虽然依旧冰冷，但比起洞外那足以瞬间冻结骨髓的酷寒，已是天壤之别。
洞内比预想的要深一些，也宽敞不少。地面并非光滑的冰面，而是凹凸不平的岩石，覆盖着一层薄薄的冻土和碎冰屑。洞壁是深色的玄武岩，凝结着厚厚的白色冰霜，在微弱的光线下闪烁着幽冷的微光。最深处，一个小小的角落，石壁上果然有一道不起眼的缝隙，那微弱却持续存在的暖湿气流正从中缓缓渗出。缝隙下方，一小片岩石显得相对干燥。
就是这里了！
程伟心中一松，强烈的疲惫感瞬间席卷全身。但他不敢休息，生存的压力迫在眉睫。他必须立刻解决两个燃眉之急：食物和燃料。否则，他和那个重伤的九幽圣女，都会在寒冷和饥饿中迅速走向死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