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回 彼时相知今时误 善缘恩义又成空

潮湿的热浪依旧在皮肤上翻滚,又黏又沉地压得胸闷。前线的夏天总是热得发臭,汗气的酸臭混着腐败的腥臭,在一呼一吸间,层层叠叠地黏着在鼻腔里,渐渐全身都从内而外地发酵了。行军但凡超过两天遇不到河流,身上油垢和尘土在汗水里熬成黑褐色的浓汤,可谓真正的望而却步。

苏复早已习惯了,祖祖辈辈都是这样过来的。他的曾祖父是德安年间武忠元帅的都尉,祖父和父亲分别是老主子武烈元帅的侍卫侍从,叔父们也曾任校尉、都尉,家中男丁皆自小熟悉军营,苏复入伍那年还遇上了断粮吃蝗虫、绝水嚼芦根的绝境。对常年出征的人来说,夏天最怕的只有痢疾。

魏颖不同。他是七八岁时,穆少爷领回元帅府的,说是行军回朝路上遇到的孤儿,十二岁才第一次进入军营。即便玄穆挂帅,军队鲜少陷入绝境,但时逢攻打中颜帝国,条件素来艰苦。天气燥热,大军供水不足,玄穆担心埋伏和风寒,更不准大军入河沐浴,只能简单地打水清洗。作为元帅的随从,他们的处境已远胜普通士兵,但魏颖夜里难受得无法入眠,白日里吃不下饭,整个人悄无声息地瘦脱了像。苏复一从探子那儿打听到中颜人暂时按兵不动,当夜就瞒着玄穆带他去河边洗澡洗衣服。那夜满月灼灼,波光潋滟,比预想得明亮许多。苏复没有碰水,只提着颗心在岸边看守,频繁环顾四周,睁大了眼珠子,一刻都不敢松懈。后来,魏颖终于适应了,又开始吃不饱。苏复便省下干粮留给他,但那孩子终究没有继续长高,一直按着脱了像的模子长成了根小竹竿,再也没有从前的婴儿肥了。

休战四年,魏颖难得长了点肉。可苏复观察着眼前沉睡的少年,脸上又干瘦得可怜,看着比实际年龄还要小上几岁。

一个小孩子怎能胜任幕府长史?怎做得来大人的活儿,又怎经得了大人的苦?

魏颖初到元帅府的那几年,还是武烈元帅当家。因老主子喜食杨梅,还要献给十王和同僚,梅雨时节前后,从小厮到大侍从都兴高采烈地顶着潮热去摘杨梅。连着十天,全府都在喝杨梅汁、泡杨梅水、吃杨梅烧的肉鱼,茶罐浸了杨梅的红,点心尽是杨梅味的,还要酿果酒、晒蜜饯。老主子喜食但年纪大吃不动,穆少爷鲜少贪食,倓少爷不喜酸甜,年年果子都要过剩。

那时的暑夜和现在一样潮乎乎的闷热,但空气里氤氲的是栀子花浓郁自然的甜香。等老主子歇下,大伙儿或披薄衫或赤膊,围在凉凉的石阶上扇着风,一边闲话说笑,一边分享好几大筐的杨梅。魏颖年纪最小,却是府上的最强战力,牙都酸倒了,也不懂得什么是吃腻,轻轻松松地消灭了一盆接着一盆。随着杨梅很快成筐地腐烂,独属他们的夏日狂欢也自然地结束了,炙热的府邸在忙碌中静候下一年的梅雨。

随着穆少爷随军征战时间越来越长,梅雨前后大伙儿未必能齐聚在国内。直到穆少爷正式受封为武恒元帅,记忆中的杨梅香气才又缭绕府上。然而,老主子和倓少爷相继离府,府邸空了大半,人也再难聚齐。深夜,苏复陪着穆帅满府溜达,竟又发现了独自捧着盆吃杨梅的魏颖。苏复调侃他还跟小孩子似,哪里就能入伍呢。他却一脸正经地说,正是想着以后吃不到了,才要出发前吃到腻。穆帅竟也认同,三个人熬着夜第一次把所有的杨梅都消灭了,害得苏复吃到吐。

后来,穆帅先后奉命攻打中颜、吞并苍滨,确实连着数年不曾回府。北方没有梅雨季,每年热上一月,很快又干又冷,直到休战期回国,苏复鲜少惦念起夏夜悠闲的清香。穆帅当家,摘杨梅便不再是府上兴师动众的活动,更年少的小厮们都去凑别人家的热闹了。从前是元帅府向外分发果子,现在都是外人进献的,穆帅从来只在人前礼节性地尝几颗,剩下的照旧进了已经升为大侍从的魏颖的肚子里。

今年在花都遇上梅雨时节,苏复几次想到已自请去前将府上的魏颖。

穆帅与炟将军交恶,除了性情不和,也因秦、万两家多年来为军权争斗不休。在玄倓越过玄炟得到副帅之位后,胜负暂分,穆、炟二人关系也愈发恶化。苏复以免有失,从不轻易登门前将幕府,即便传达军令,也只差遣副将景奂。难得一次亲自通传,才发现魏颖依旧与同僚斗殴,还被贬进了夜间巡逻队。

夜巡小队长跟苏复抱怨,魏颖不听指令,夜夜独自巡逻到军营的边缘,全都看在穆帅的面子上才不予追究。

但魏颖大抵还是受了惩罚,轮岗总被排在最晚。苏复偶尔撑住了困意,提心吊胆地秉烛出府,尙能远远地瞧见他一回。走在巡逻队最后的孤影,连轮廓都磨得棱角分明,倔强地生出尖锐的锋芒,于马上举一支火把,决然深入夜色。隐隐地,竟有了临浪的感觉。

区区三月,记忆中温顺乖巧、天真到犯糊涂的小孩子不仅学会了打架,还变得孤僻极端。比起心痛,苏复更觉愤怒。他无法理解,究竟是什么样的人,能忍心毁掉一个涉世不深的少年,为了报复就可以践踏无辜吗?

如今知道临浪连苍滨人都不是,他竟有些恍然。

多年前曾有传言,赂极有神医再世。世子玄寒从小体弱多病,十王爱子心切,不惜秘密指派禁军赴赂极求医,却终究无果,还折了大半兵力,不得不重新征集禁军。幸存的将士都说赂极人多为半妖,习得黑暗之术,缺乏人性,本质阴冷狡诈,确实与临浪相符了。

没有临浪,魏颖就不会濒死。

但没有临浪,魏颖昨夜也不能活。

护送魏颖撤退时,苏复惴惴不安,一路上忍不住反复试探少年失而复得的鼻息,生怕噩梦成真——或者说再次成真。

他曾在想象中哀悼过很多人,穆帅、倓帅、珞将军、老元帅,甚至还有十王。沙场生死难料,若他提前哭过,现实的打击也许会少上几分。可魏颖只是个年轻的侍从,原该给他和将军们送殡,昨夜却差点在自己的怀里断气。偏偏过去几个月他们最为生分,他甚至记不得最后一次说话时是否友善。死神的镰刀从头劈到脚,把他活生生地撕裂成两半。

玄平老练委婉,话里话外是让苏复做好准备,就算活下来也大抵如此了。临浪带来的太行军医韩丹却说,水湿停聚,脾阳虚损,无法生养肺气,致使气血不畅,才昏迷不醒。前夜也是她说魏颖有救,今日更似救命稻草般,寸步不离地照看魏颖。

玄平是玄焰国唯一国姓资深御医,韩丹只是一个年轻的异国女大夫,苏复听得懂玄平所言,听不懂韩丹的诊断,但他也只愿相信韩丹。

韩丹发觉魏颖脉象减缓,提出尽快培土制水以稳定情况,前线条件不容许,需尽快撤至后方。但临浪不准,认定魏颖不宜挪动。苏复因此与临浪发生争执,被赶了出来,回府复命时也未言细节,免得玄穆徒增烦恼。

当临浪被指认时,他的第一反应是太好了,魏颖可以安全后撤了,全然未料玄穆会这般袒护临浪。

众将陆续离开议事帐,唯独临浪迟迟不动,故意拖延至最后。

“玄穆,你是真的……”

玄穆打断了临浪,道:“苏复,遣走侍卫,你去帐外看守,任何人不得靠近。”

苏复犹豫着,他们两个先前独处过吗?万一一言不合,会不会大打出手啊。而且临浪是赂人,要是施展邪术,谋害穆帅怎么办。但玄穆态度坚决,苏复无法,只得遵命。

待帐外脚步声和心跳声远去,临浪正要说话,又被玄穆抢先一步。

“你刚才是要认罪吗?”

她闻言一怔,他怎么知道,忙回避了他的目光,语气生硬地道:“关你什么事。”

他严肃道:“不是你干的,为何要认罪?”

“你怎知不是我?”

“因为你不会蠢到留下活口。”

闻言,她不禁蹙眉。想来确实如此,在玄穆看来,她可是手刃过三个花都平民的人,还会介意再多杀一个?算歪打正着了。

然而,她只在乎玄穆到底是否真的掌握了她的行踪。

他的描述与她的记忆完全一致,而了解她行踪的只有魏颖。

如果魏颖没有背叛,玄穆又怎会为她冒险作保?莫非魏颖从头到尾都在为玄穆做事?难道是她真心错付?

话到嘴边,她忽然不敢问他。

算了吧。金蝉都用了,本就得尽快离开,何必刨根问底?有些真相,不如不知。

她改口说道:“事到如今,不如开门见山。魏颖最快明日即可痊愈,只要确保他无恙,我自会移交兵权、离开联军。不过事先声明,其他幕府绝不会坐观玄倓继任大司马。你与中颜是盟友,陆禾继任,也算顺了你的意。我可以替你推举他,今后你不会再见到我,也不会听到任何关于我的消息,就像过去四年一样。我唯一的诉求,是希望你和苏复全当什么都没看见。”

片刻沉默后,玄穆道:“为什么是我和苏复?”

“什么?”

“当晚在场的还有锦瑟,为何你不谈及她,也不推举她继任司马?”

“呵,说得好像你会授权女将似的,你们会甘心听命于女人吗?”

“这跟男女无关,我说的是功勋战绩,还有你……”

不待他说完,临浪直接截断了他的话,“当然有关!锦瑟用兵灵活,骑术剑法俱佳,且更善于洞察,过去亦击败过中颜,全然不逊陆禾,但她总共领军过几回?”

玄穆不满地反驳道:“中颜重甲赫赫有名,太行女兵耐力、体力远远不及中颜重骑,如何领军?”

“都是借口。你根本没考虑过太行人,直接默认与中颜人合作,才逐渐思维固化,习惯性依赖重甲,而轻甲无战绩证明……”说着,她意识到偏离了重点,悻悻地道:“罢了,我受制于你,你怎样都是对的,我都说了可以移交给陆禾,还有什么问题?”

玄穆沉默片刻,取出藏在怀中的盘扣,低沉地道:“昨夜我在魏颖身下发现了这个,可能无关紧要,也可能是打斗中凶手掉落的。”

临浪狐疑地接过来,只见是粒嵌着金丝的玄色盘扣,针脚用料都颇为精致,不似联军统一款式的军服所配。她瞟了眼玄穆的领口,颜色和纹络都基本相符。她大抵猜到了玄穆的意思,却不知他为何要告诉她。“你确定不是你自己掉的,或是苏复?”

他摇摇头,“只有幕府主副将还穿着我国军服,我检查过了,不是我的。”

她只觉得不可置信,道:“魏颖是你们自己人,还是你的人,哪个玄焰将军敢动他?”

玄穆神情复杂地看了她一眼,“你不知道他在前将幕府上的事吗?”

她疑惑道:“前将幕府?他什么时候去过前将幕府?”

见状,玄穆轻叹道:“看来他没有告诉你啊。木棉暴乱后,魏颖在我府上与不少将士发生冲突,自请去了前将幕府的夜巡队伍。但他过得仍不安生,时常打架斗殴。后来你复了权,他才顺理成章地调回你府上。”

她先是不信,继而恍然,又再次错愕。

玄穆以前几次三番要魏颖回去,是她故意不许。她原以为在自己失权期间,魏颖最坏的情况不过是做回玄穆的侍从罢了。魏颖明知她与玄炟不合,玄穆也与玄炟不合,为何选择去前将幕府?

蜀锦战后重聚,她的确发现魏颖身上许多新旧不一的伤痕,只当他跟着玄穆出战频繁难免磕绊。现在想来,那些伤处确实不似简单磕绊。

魏颖与她说了那么多话,偏偏落下……不,是刻意隐瞒了这段经历。为何?

“我不知情,才管不了。你既然知情,为何不管?”

“事发在玄炟府上,我也鞭长莫及。而且,魏颖从未主动告知,都是苏复私下发现的。”

她看似不动声色地摩挲着盘扣,实则已气得七窍生烟。无辜夭亡,白骨猖狂!她冷冷道:“魏颖在前将幕府期间发生的事情,是只有你们知道,还是只有我不知道?”

玄穆道:“这不是什么秘密,小兵们之间常会私话,想必将领们也有所听闻。”

临浪沉思片刻,竟把盘扣轻率地丢回给玄穆,随意道:“既是玄焰人杀了玄焰人,你自己看着办咯,关我什么事?我还能管得了玄焰人?”

玄穆意外之余不禁恼火,方才临浪明明已有所动容,何必说这种口是心非的话?“临浪,你不惜动用妖术,费心救下了魏颖,怎地不关你的事?魏颖一向温顺安分,突然与战友屡生事端,你怎不问为的什么?”

临浪听到“妖术”二字,凶狠地瞪了玄穆一眼,道:“他是你的大侍从、你的亲信,是你把他硬塞给了我!管他为的什么惹上麻烦,归根结底都是因为你!他是玄焰人,我是苍滨人,他与我有何干系?”

玄穆如鲠在喉,面容在沉默中微微抽动。他因魏颖自责甚久,早知今日,必不当初。但临浪的指责未免太理所当然,要是临浪一早恪尽职守、举止端正,哪里会引发司马长史之争?他曾经要调魏颖回府,是临浪不肯,之后依旧我行我素,更疑似滥杀无辜,才导致魏颖与同僚交恶。他愠声道:“你身为统帅,怎能随便说出这种离间军心的话?大家都为了共同存亡而战,是哪国的人重要吗?你何时能懂得以同盟为重、以大局为先?”

她被气到发笑,神色一沉,直视玄穆道:“共同存亡?玄穆,你的父亲、你的王,屠了我风信全城,凭什么跟我共存亡?我看你是会错了意!不论你以为你看到了什么,我生于风信,长于风信,大殇中全家都死于风信,才致我流落异世数年,我永远都是风信人!在你不知不觉间,我已经饶过你很多次了,包括现在!你我咫尺之距,我留你活着,已是看在同盟和大局的份儿上了。我离开联军,你们当作什么都没发生,少得寸进尺!”

玄穆也非等闲之辈,面对临浪的威胁,毫无惧色地冷冷道:“临浪,联军不是你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军权在身,即受军规制约。你若敢走,便是逃兵。”

她手中戟刃翻转,怒道:“你敢威胁我?”

玄穆依旧泰然,淡淡道:“哪里是威胁呢?我是好意告诉你苍滨军没教会你的军规。卫将军陆禾身先士卒、竭忠尽节、鞠躬尽瘁,随时可任联军大司马。你自有你的选择,想走便走。你只须明白,联军逃兵不分军职,一律按军规斩立决。你喜欢的话,尽可一试。”

临浪死死地盯着他,半晌,阴冷道:“怪我忘了,你不只姓玄,还姓秦呢。玄穆,你还真是你父亲的骨肉呢。留我在联军,你可别后悔!”说罢,提戟拂袖而去。

苏复守在帐外,右手一直没离开过剑柄,临浪一走,他立即请入帐中,紧张地道:“穆帅,您没事吧?您何必招惹那等危险的人物?保不准他使些阴招邪术,魏颖还在他幕府,他万一记恨……”

玄穆神色不悦,但比起恼怒,更多的是无奈,道:“没事,临浪只是说说罢了。他要是真记恨,会舍命救玄焰人?”

“穆帅,万万不可大意啊!”苏复忧心地劝道:“他是……那边的人,手刃过难民,还能操纵生死,绝非善类!军中骁将甚多,倓帅亦抱屈多日,便让他走又如何?”

玄穆斩钉截铁地道:“临浪连个诬陷他的民女都不肯杀,根本算不得什么危险人物。倒是背后谋划的元凶,张狂到敢在联军里行刺,却卑劣得只敢选择一个不显眼的魏颖。今夜之事也未必是巧合,很可能是同一人所为,试图暗中败坏联军名声。临浪要是不在了,更合了那狠毒奸诈鼠辈的意。他们应该没有料到临浪能救活魏颖,也不会想到我愿保下临浪,估计现在很慌,可能会贸然再次出手,在抓到元凶前,临浪走不得。”

闻言,苏复稍稍放心,原来玄穆是拿临浪作诱饵而已。他继续劝道:“穆帅,即便魏颖先前与人有所冲突,也是因大司马而起,谁会杀害魏颖却留大司马一命?今晚又是太行人和临浪牵涉其中,属下担心您保错了人。”

玄穆道:“你说的有理,所有人都有嫌疑。不过,锦瑟这人思虑甚多,但性情刚正直接,太行人没她的指示不敢轻动。这两起手法都颇为奸诈,不似太行所为。”

苏复再次婉言提醒道:“那……您有考虑过苦肉计的可能吗?”

玄穆立马否定道:“不是临浪。”

苏复郁闷不已,深觉玄穆轻敌,“您就这样信他?”

玄穆道:“我并非信他品性,只是像他这样擅长诱敌伏击的人,即便失策,也深谙狡兔三窟之道。他足够狡黠,不会这么直接。”

闻言,苏复的顾虑又重了几分。

诱敌伏击,说的是风信失利之因,四年了,莫非穆帅还被困于一场偶然的胜负里?

自联军集合,几个月来大王不间断地施压,要求尽快解决掉临浪,但玄穆只不痛不痒地牵制了几回。木棉暴乱是送上门的机会,就地正法都不为过,他还是手下留情了;蜀锦首战,临浪重伤,他不仅真心关切其伤势,还默许临浪趁机复权。

与其说是惜才,更像是优柔寡断,实在不似穆帅性情。

苏复斟酌稍许,迟疑地开口道:“穆帅,一场胜负而已,证明不了什么,您何必对临浪一再迁就?”

玄穆怔了怔,欲言又止,最后只简略道:“不是临浪害的魏颖。你最近多留心中颜和花都的动向,先去休息吧。”

他心想,原来连苏复都不明白,他根本不在意失败。

收拾残局、指挥撤退本就是将领须掌握的技能,在迎战修人前,风信失利给了他唯一练习的机会。也因战败,他的婚期得以延迟,全军也终于得以休整。可是,大王震怒,全军抱憾,朝野觊觎,他总不能一笑了之。

他真正在意的,是风信遗孤出身的临浪。

风信大殇那年,他不过十岁,只远远地观望过前线军队交锋。适逢养母影妃抱病,召他回宫,事发两月后,他才在元帅府里见到父亲。他清晰记得,年幼的弟弟害怕地紧紧贴在他身后,不敢靠近已经脱了像的父亲。父亲也似乎在刻意避开他们,无声地合上了房门。

那一整年,元帅府闭门谢客,不分亲信还是战友。父亲阴郁寡言,孤僻冷淡,像是只披甲的骷髅进出府邸,不合身的战甲哐哐地响,昏暗中全身散发着污浊的煞气,只剩下双目如刀锋犀利。

父亲从不提及风信大殇,最终是病榻上的影妃流着泪,把当年副帅万笙钧上报十王的军情偷偷地告诉了他。他太过年少,还不懂看似平淡的字字句句间的嗜血残酷,只是在震惊中记下养母的嘱托。直到他亲自征战,才明白区区“大殇”二字省略了什么。

他甚至怀念起曾经的父亲,酗酒混沌,粗心笨拙,总在尝试却总在犯错,是个普通的人;那个从大殇中回来、滴酒不沾、一丝不苟的,却是半只恶鬼。

他无法想象沙场相遇之时,临浪是如何忍住了血液里澎湃的怒火,冷静而耐心地引诱潜伏、步步为营。当初临浪消失得突然而彻底,他们能在联军重逢,全靠其主动现身。若临浪再次离开,他将永远失去替父亲赎罪的机会。

其实,他跟苏复一样忧惧。颜人从小便知,赂极是属于罪恶与死亡的暗黑之地,赂人亦与妖魔无异,遇之必为天下除害。临浪的起死回生之法显然是来自赂极的力量,可眼前铺展开的黑暗,源头是十六年前的元帅府。

他是人,不是恶鬼。这辈子,他都不可能杀一个风信遗孤。

临浪回府时,夜色已深,太行人个个手持火把严阵以待,滴水不漏地戍守着,司马幕府从未如此火光通明。

见临浪进帐,一直等待着的锦瑟立即起身,道:“大司马,方才是末将之过……”

临浪摆摆手,示意锦瑟不必多言,“我明白,没关系。”她轻轻地唤醒了趴在魏颖身边睡着的韩丹,命太行人回府休息。

军令难违,锦瑟只能妥协道:“司马,明天一早,我会派叶雨来看守。”

临浪同意了,见太行人的火把在黑夜中稳稳地远去,立即转身吹灭了烛火。她摸了摸魏颖的脉搏和心跳,比起白天又慢了一些。

魏颖要是死了,都是她的错。

事发前几日,她与魏颖分析着各国骑兵实力。说到太行军,魏颖颇为不满,抱怨太行人忘恩负义,一句话都不为她澄清,害她背上了引发暴乱之罪。她不禁对着魏颖失神,这样纯粹的正义她都快忘记了。

魏颖被她看得脸热,腼腆地道:“我知道您素来不在意这些,您是为了我才重夺兵权,不惜得罪梅御卿。司马,您在联军不易,我定会尽长史的职责,用心辅佐军务,以后绝不会让任何人加害于您。”

她心中有所触动,摇头道:“不,你只要顾好你自己。你别忘了,我是苍滨人,以后可能连苍滨人都做不成。”

魏颖认真地直视她,坚定地道:“在联军里,您只是大司马,我只是司马长史。”

那时,她没再说话。她不知该说些什么,张嘴即是谎言,不如不说。

是她刻意误导了魏颖。她重夺兵权,全因找到了破局之法,需要人马去实践而已。像一个金盆洗手的惯偷路过无人看管的摊位,顺手牵了条不起眼的项链,并非恶意,也不为了什么,她习惯性地操纵,他信与不信都无妨。

他却赤诚地相信了,最终倒在了无人的角落。

而她连同所有满手血腥的刽子手,还苟活于世。

她本该替无辜者去死,本该赎罪,如今却要为了自保而逃命了。

刽子手,有资格逃命么。

刽子手,当葬身火海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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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新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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斜体标注每篇新出场人物,且标注“新增”,方便读者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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颜极 (七大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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颜极联军(权力独立)

大将军幕府(玄焰国)

  • 主将:玄穆
  • 长史:苏复
  • 副将:萧粲,景桓
  • 校尉:玄婉
  • 其他:玄冰,玄凝,秦姑娘

大司马幕府(苍滨国)

  • 主将:临浪
  • 长史:魏颖

骠骑幕府(花都天朝)

  • 主将:薛鹤梅,蓝念真
  • 长史:千墨
  • 副将:何霜、廖竂
  • 校尉:廉素
  • 都尉:冷阳,白苇
  • 军医:彭泽

车骑幕府(玄焰国)

  • 主将:玄倓
  • 副将:虞喆,赵泉

卫将幕府(中颜帝国)

  • 主将:陆禾
  • 副将:单若含,毕楼玉
  • 校尉:陆柏等
  • 都尉:祝贯尔等
  • 侍卫:高弥

前将幕府(玄焰国)

  • 主将:玄炟
  • 长史:虞傲
  • 副将:玄煊,姜梵
  • 侍卫:廖青云

后将幕府(玄焰国)

  • 主将:玄珞
  • 副将:玄烁

左将幕府(洛水国,吉地)

  • 主将:蒙尘
  • 副将:初元忱
  • 军医:饶浚,初元铠

右将幕府(太行国)

  • 主将:锦瑟
  • 长史:叶雨
  • 校尉:金莲,江令
  • 都尉:玉生烟,楚宫,楚泽
  • 军医:韩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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苍滨国

君主:苍滨十二王,先王
朝臣:雷霆(副将升至主将,暂军职不明),杨晓风(上将),梧菁(天将),临将军
其他:霍峪(雷霆侍从),雷云(雷霆妹妹),金大夫

已故/失踪:梧天将,梧蓁

玄焰国

君主:玄焰十王
朝臣:玄穆(武恒元帅),玄倓(振恒副帅),秦飞将(丞相,前元帅,穆、倓之父,武烈元帅),苏复(总长史),玄炟(勇恒将军),玄珞(伏恒将军),玄煊(将军),廖青云(御前侍卫、王子侍卫),萧粲,景桓,虞喆,赵泉,虞傲,姜梵
其他:萧风棠(玄穆三大侍从),魏颖(玄穆三大侍从),玄冰(探晟长公主)、玄凝(希晟公主),玄平(军医),秦姑娘(公主侍女)

已故/失踪:楚磊(前副帅长史)

中颜帝国

君主:皇帝
朝臣:银云尘(国相),陆禾(大将军之首),席慕云(大将军),汪龙(大将军),毕楼玉(大将军),单若含(少将军),金络(副将),庞书秋(都尉),祝贯尔(都尉),高弥(侍卫)
其他:银云瑶(银云尘之女,单若含夫人)

已故:单马服(前大将军之首)

洛水国

君主:
朝臣:蒙尘(大帅),饶浚(军医)
其他:(女)迟春柔,江信儿,谢月怜,柳雪娥,凉凉
(男)蒙回,林逾,萧郎,英舒,饶深

已故:

花都天朝

君主:天子
朝臣:薛鹤梅(三卿),蓝念真(三卿),龙子君(三卿),九华(嫔),释承(太师,三公之首),何霜(将军,联军副将),廖竂(将军,联军副将),千墨(副将,联军长史)
其他:冷阳(薛鹤梅侍卫,都尉),说书人,廉素(校尉),白苇(都尉)

已故:

太行国

君主:
朝臣:锦瑟(天女统帅), 叶雨(将军),楚宫(将军),楚泽(将军),言琼树(校尉),金莲(都尉),江令(都尉),韩丹(军医)
其他:云罗

已故:

吉地

君主:
朝臣:初元忱(将军,联军副将),初元铠(军医)
其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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修极—————— —————— ——————

无名老者
五修将

最后编辑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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