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回 此时相知彼时误 将司言和同心结

夜深了,潮湿的热浪依旧在皮肤上翻滚,又黏又沉地压得胸闷。前线的夏天总是热得发臭,汗气的酸臭混着腐败的腥臭,在一呼一吸间,层层叠叠地黏着在鼻腔里,渐渐全身都从内而外地发酵了。行军但凡超过两天遇不到河流,身上油垢和尘土在汗水里熬成黑褐色的浓汤,可谓真正的望而却步。

苏复早已习惯了,祖祖辈辈都是这样过来的。他的曾祖父是德安年间武忠元帅的都尉,祖父和父亲分别是老主子武烈元帅的侍卫侍从,叔父们也曾任校尉、都尉,家中男丁皆自小熟悉军营。对常年出征的人来说,夏天最怕的是痢疾,苏复入伍那年还遇上了断粮吃蝗虫、绝水嚼芦根的绝境,臭气算不得什么。

魏颖不同。他是七八岁时,穆少爷领回元帅府的,说是行军回朝路上遇到的孤儿,十二岁才第一次进入军营。即便玄穆挂帅,军队鲜少陷入绝境,但时逢攻打中颜帝国,条件素来艰苦。天气燥热,大军供水不足,玄穆担心埋伏和风寒,更不准大军入河沐浴。作为元帅的随从,处境已远胜普通士兵,但魏颖夜里难受得无法入眠,白日里吃不下饭,整个人悄无声息地瘦脱了像。苏复一从探子那儿打听到中颜人暂时按兵不动,当夜就瞒着玄穆带他去河边洗澡洗衣服。那夜满月灼灼,波光潋滟,比预想得明亮许多。苏复没有碰水,只提着颗心在岸边看守,频繁环顾四周,睁大了眼珠子,一刻都不敢松懈。后来,魏颖终于适应了,又开始吃不饱。苏复便省下干粮留给他,但那孩子终究没有继续长高,一直按着脱了像的模子长成了根小竹竿,再也没有从前的婴儿肥了。

休战四年,魏颖难得长了点肉。可苏复观察着眼前沉睡的少年,脸上又干瘦得可怜,看着比实际年龄还要小上几岁。

一个小孩子怎能胜任幕府长史?怎做得来大人的活儿,又怎经得了大人的苦?

魏颖初到元帅府的那几年,还是武烈元帅当家。因老主子喜食杨梅,还要献给十王和同僚,梅雨时节前后,从小厮到大侍从都兴高采烈地顶着潮热去摘杨梅。连着十天,全府都在喝杨梅汁、泡杨梅水、吃杨梅烧的肉鱼,茶罐浸了杨梅的红,点心尽是杨梅味的,还要酿果酒、晒蜜饯。老主子喜食但年纪大吃不动,穆少爷鲜少贪食,倓少爷不喜酸甜,年年果子都要过剩。

那时的暑夜和现在一样潮乎乎的闷热,但空气里氤氲的是栀子花浓郁自然的甜香。等老主子歇下,大伙儿或披薄衫或赤膊,围在凉凉的石阶上扇着风,一边闲话说笑,一边分享好几大筐的杨梅。魏颖年纪最小,却是府上的最强战力,牙都酸倒了,也不懂得什么是吃腻,轻轻松松地消灭了一盆接着一盆。随着杨梅很快成筐地腐烂,独属他们的夏日狂欢也自然地结束了,炙热的府邸在忙碌中静候下一年的梅雨。

随着穆少爷随军征战时间越来越长,梅雨前后大伙儿未必能齐聚在国内。直到穆少爷正式受封为武恒元帅,记忆中的杨梅香气才又缭绕府上。然而,老主子和倓少爷相继离府,府邸空了大半,人也再难聚齐。深夜,苏复陪着穆帅满府溜达,竟又发现了独自捧着盆吃杨梅的魏颖。苏复调侃他还跟小孩子似,哪里就能入伍呢。他却一脸正经地说,正是想着以后吃不到了,才要出发前吃到腻。穆帅竟也认同,三个人熬着夜第一次把所有的杨梅都消灭了,害得苏复吃到吐。

后来,穆帅先后奉命攻打中颜、吞并苍滨,确实连着数年不曾回府。北方没有梅雨季,每年热上一月,很快又干又冷,直到休战期回国,苏复鲜少惦念起夏夜悠闲的清香。穆帅当家,摘杨梅便不再是府上兴师动众的活动,更年少的小厮们都去凑别人家的热闹了。从前是元帅府向外分发果子,现在都是外人进献的,穆帅从来只在人前礼节性地尝几颗,剩下的照旧进了已经升为大侍从的魏颖的肚子里。

今年在花都遇上梅雨时节,苏复几次想到已自请去前将府上的魏颖。

穆帅与炟将军交恶,除了性情不和,也因秦、万两家多年来为军权争斗不休。在玄倓越过玄炟得到副帅之位后,胜负暂分,穆、炟二人关系也愈发恶化。苏复以免有失,从不轻易登门前将幕府,即便传达军令,也只差遣副将景奂。难得一次亲自通传,才发现魏颖依旧与同僚斗殴,还被贬进了夜间巡逻队。

夜巡小队长跟苏复抱怨,魏颖不听指令,夜夜独自巡逻到军营的边缘,全都看在穆帅的面子上才不予追究。

但魏颖大抵还是受了惩罚,轮岗总被排在最晚。苏复偶尔撑住了困意,提心吊胆地秉烛出府,尙能远远地瞧见他一回。走在巡逻队最后的孤影,连轮廓都磨得棱角分明,倔强地生出尖锐的锋芒,于马上举一支火把,决然深入夜色。隐隐地,竟有了临浪的感觉。

区区三月,记忆中温顺乖巧、天真到犯糊涂的小孩子不仅学会了打架,还变得孤僻极端。比起心痛,苏复更觉愤怒。他无法理解,究竟是什么样的人,能忍心毁掉一个涉世不深的少年,为了报复就可以践踏无辜吗?

如今知道临浪连苍滨人都不是,他竟有些恍然。

多年前曾有传言,赂极有神医再世。世子玄寒从小体弱多病,十王爱子心切,不惜秘密指派禁军赴赂极求医,却终究无果,还折了大半兵力,不得不重新征集禁军。幸存的将士都说赂极人多为半妖,习得黑暗之术,缺乏人性,本质阴冷狡诈,确实与临浪相符了。

没有临浪,魏颖就不会濒死。

但没有临浪,魏颖昨夜也不能活。

见魏颖睡得过分安稳,苏复惴惴不安,忍不住反复试探少年失而复得的鼻息,生怕噩梦成真——或者说再次成真。

他曾在想象中哀悼过很多人,穆帅、倓帅、珞将军、老元帅,甚至还有十王。沙场生死难料,若他提前哭过,现实的打击也许会少上几分。可魏颖只是个年轻的侍从,原该给他和将军们送殡,昨夜却差点在自己的怀里断气。偏偏过去几个月他们最为生分,他甚至记不得最后一次说话时是否友善。死神的镰刀从头劈到脚,把他活生生地撕裂成两半。

玄平老练委婉,话里话外是让苏复做好准备,就算活下来也大抵如此了。临浪带来的太行军医韩丹却说,水湿停聚,脾阳虚损,无法生养肺气,致使气血不畅,才昏迷不醒。前夜也是她说魏颖有救,今日更似救命稻草般,寸步不离地照看魏颖。

玄平是玄焰国唯一国姓资深御医,韩丹只是一个年轻的异国女大夫,苏复听得懂玄平所言,听不懂韩丹的诊断,但他也只愿相信韩丹。

韩丹提出培土制水,前线条件不容许。玄穆也下令了,但临浪坚持原地再等一日。

小兵来通传时,苏复正为此与临浪争执,差点按捺不住怒火。深夜突然被喊去大将军幕府,他们都以为事关魏颖遇袭,不想又添了新的风波。

苏复还没想个分明,就被遣回去了。送走廖青云等人,他进帐发现韩丹正给魏颖擦身,赶紧帮忙。韩丹很娴熟,几乎不需要他插手。二人随便聊着,说起今晚女子的控诉,韩丹摇头叹道:“有人拼了命地构陷司马,以后可麻烦了。”

苏复无谓地道:“可能吧,也难说是不是构陷。”

韩丹严肃地看向他,义正言辞地认真道:“苏长史,除了我们大人,任何一个幕府领将都有可能,唯独不可能是大司马。”

苏复苦笑,“知人知面不知心,大夫这样信任是善意,未必是真相啊。”

韩丹不予争辩,继续给魏颖擦身,自顾自地道:“昨夜魏长史在右将府上遇袭,今夜大司马又被当众指认,我们看的真切。苏长史可以不信,但要保魏长史无虞,也只能相信大司马。”

太行的小军医竟敢说出这话,苏复略有惊异。这时,帐外传来兽啸,人声脚步声接踵而至。

先进来竟是玄穆,临浪则提着兽颈跟在后面。白泽躬着身子,嗅了嗅帐里的气味,立马后退几步,被临浪一把擒住。这兽顿时不满地龇牙低啸,临浪并不惧它,但明显有些烦躁,提高了音量勒令它趴下。白泽不服气地原地卧倒,只把头探在帐里。琥珀色的兽目阴鹫地扫过帐里的陌生人,令人寒毛直竖。

临浪暂且作罢,不以为意地道:“它不吃人,耍脾气而已,不用在意。”

苏复不安地想,白泽鲜少作为军用坐骑是有充分理由的,更何况临浪的这头,不似全然驯化的样子。

韩丹行了礼,再次说明前线没有合适的药材可培土制水,玄穆也好言相劝,希望继续转移魏颖。临浪充耳不闻,起身多点了几只烛火,照得帐中通亮,半命半请地让韩丹去侧帐休息。

待韩丹脚步声渐远,临浪以手覆在魏颖心口,当着穆、苏二人的面,双目再次绽放斑斓的琥珀色光彩。粒粒碎星般的小荧光果然在魏颖腹部的左上方亮起,随着她右手挪至聚集处,小荧光似乎得到召唤,快速地搅动起来,但只在原地打转。帐中三人都紧盯着光芒,谁都没有注意到白泽已悄悄地挪进来大半个身子,满是戒备地匍匐着。

她尝试无果,遂加大力度,荧光开始疯狂地翻腾着,更猛烈地撞击着无形的笼子,无声中只见她掌心电光火石,寸隅间霹雳流星破云天。眼看着要冲出囚笼,她只觉得喉咙里有股热流倒灌,胸口犹如万箭穿心,痛到本能地收手。紧接着哇地吐了口鲜血,两眼一黑,耳中轰鸣,身子无力地一歪,被暖呼呼的垫子稳稳托住。

她其实有所准备,凭这点三脚猫的本事,大抵无法唤醒魏颖,不过总要一试。她撑在兽背上缓了会儿,视线便渐渐清晰,听觉也恢复了过来。这只是灵体虚弱的警告,修行之人,无一不曾经历过,不似黑血伤及心脉。她第一时间拦住了要去请韩丹的苏复,又嫌玄穆聒噪,“我没事,你们能不能淡定一点?不要大惊小怪。”说着,她随手拍了拍白泽表达赞扬。

白泽却故意躲闪,后退了几步卧倒,依旧大半个身子留在帐外,似不经心地伸了个懒腰,顺势把前爪探了进来。可临浪盯得紧,它找不到机会,便撇过脑袋不再理会。

见那兽老实地打起了盹儿,临浪这才放心。她没接玄穆的帕子,用中指抹去了嘴角的血痕,淡淡道:“魏颖今晚醒不了,但说不定明日就能康复。时间不多了,我们也不妨开诚布公一回。只要确定魏颖无碍,我会辞去军职,最快明日就离开联军,未来也会如过去四年一样人间蒸发。当然,你也可以用莫须有的罪名剥夺我的军职,都无所谓。只要两位可以忘记最近的些许细节,就能确保从此以后清清静静,与我再无瓜葛。至于下一任大司马人选,玄倓不可能得到其他国家的支持,只能是中颜人或花都人。你们想选陆禾的话,我可以直接推举他,免得再起不必要的争执。”

苏复有点动心,不过,这人能甘心遵守约定吗?如果不能,他们手里有把柄,倒也不怕。要是能如此平静简单地了结这桩麻烦,也算不幸中的万幸。他忙观察玄穆的态度,玄穆却面色凝重,不知是担忧魏颖,还是为了别的。

“苏复,你去帐外把守,不得让任何人靠近,我有话与司马单独商议。”

有白泽在,谁敢接近这帐子?苏复无奈,只得小心翼翼地跨过兽身,不经意地回头,正对上猛兽阴森森的黄眸。他心中一颤,原来那兽在假寐!幸好白泽并不关心他,反而偷瞄临浪,仿佛在准备些什么。

黑夜太过安静,帐中人虽在低语,帐外人但凡仔细些,便听得清清楚楚。

玄穆先开口:“为何要执意离开联军?”

临浪反问道:“你在明知故问吗?”

玄穆道:“我原不知你是这样容易认输的人。”

临浪不忿,道:“我要是容易认输,就不会有风信大捷了。”

“什么意思?”

她轻叹一声,本不愿多言。可最近连吃败仗,魏颖又险些丧命,想来玄穆的日子不大好过。上回他情绪失控,大抵源于几个月的压力累积,这其中也有她的不少贡献。虽说见他真心疑惑,她着实不爽,但总归心里三分歉疚一分怜悯,外加半分破罐破摔,便耐着性子愠声道:“风信一战是我第七次遇上你,先前六次我都输了。你对胜利习以为常,自然不记得。”

“六次?都在哪里?”

“我还得记着败仗?”她不悦地抱怨着,但还是数了数,“川阳、晋安、北陵、淮寿城,再早还有天门关、襄峪关。”

玄穆认真地沉思片刻,道:“我怎么记得这些地方的领将是水胤祥、水汀舟、杨晓风?”

临浪微微怔了怔,随即信口嘲道:“你是把手下败将都一一记住了?还真是自恋呢!”

玄穆平静地道:“我只是记得遇到过的领将。我可记错?”

临浪轻哼了一声,“你记得不错,只是没记得我罢了。”

玄穆笃定道:“不可能。我们必然没有正面交锋。”

“……你非要说兵刃相接,那是没有。我很晚才成为主将,之前只能献点排兵布阵的主意。反正都输了,主将副将也没什么差别。”

“那不是,再周全的战略也靠临场发挥。既不是你领兵,便做不得数。”说罢,玄穆隐约有得意之色,“看吧,风信城就是我们第一次见面,不然我一定记得。”

“得了吧。” 临浪颇为不屑,“还不是因为我赢了?不然管是第几次,你连名字都叫不出来。”

玄穆认真道:“我不会忘记遇到过的将领,尤其是……像你这样气质出众的,谁都会记得。”

临浪嗤之以鼻,“少胡说些乱七八糟的,好歹编得像一点!风信大捷之前,我在虎丘跟玄倓僵持过七天七夜,你俩谁有印象?”

虎丘?玄穆记得清楚。正是因为极其荒谬地输了这场不能输的战役,他足足一个月没搭理玄倓。“玄倓没有提到你,说对面是杨晓风,还说暴雨过后,营内竟然断水了,不得不撤退,到底是怎么回事?”

“哦?他是这样说的啊,那活该输呢。”临浪同样是第一次听说对面的情况,也饶有兴趣。不过,她察觉到玄穆更加急切,不禁隐隐浅笑,狡黠地揶揄道:“你想知道吗?这可是军事机密,我凭何要告诉你呢?”

玄穆自知被看穿,也半是玩笑地道:“你素来足智多谋,看在我今晚帮了你的份儿上,想必不吝啬分享过去的一点小计?”

“哼,我需要你帮吗?我本就打算离职。”临浪不悦地道:“再说,凭他们捏造出什么证据,强占民女的人也不可能是我。这事儿根本就漏洞百出,你还牵扯上苏复和魏颖,真是自找麻烦。”

玄穆心想,还真不能期待临浪像个正常人一样道谢啊。他说道:“欲加之罪,何患无辞?昨夜魏颖,今夜花都民女,若是针对你的,谁又在乎真相呢?蓝念真和锦瑟都要公正彻查,一发现脏水泼到了你,还不是当场变脸?其他人更是喜闻乐见。所以真相重要吗?他们既是假,我们何必为真?关键是要明确地警告对方,你不是一个人,他们才不敢继续行动。”

临浪不耐烦地道:“一个人怎么了?又不是人多才占理!哪来这么多‘我们’?乌泱泱一群没用的东西,能奈我何?!”

“确实不是人多占理,是有军权的才占理。”

临浪翻了个白眼,“呵,年纪不大,说出这话,你还真是腐朽呢。”

玄穆神情坦然,道:“确实。但你是聪明人,必然明白我说的没错。你被针对,是因为军权;能脱困,是因为军权;日后魏颖的安危,也要靠军权。今晚的事对我来说,只是使用了我拥有的权力而已,根本不是麻烦;真正麻烦的,是我们两个军权拥有者,竟全不知情。联军中各国利益盘根交错,有可能还是多方合作,很难抓到真正的幕后黑手。你可以不信我为人,但你看得清我的选择,我并非考虑你,我只考虑日后魏颖的安危。”说罢,他取出一直藏在怀中的盘扣,把前因后果全盘托出。

临浪摩挲着盘扣,有些难以置信,余光瞧见白泽正在眯着眼睛舔舐前爪,当即吼了它。白泽被抓了现行,不甘地瞥了临浪一眼,继续伸着爪子佯装睡觉。两个前爪的肉垫都已红肿,掌心还起了水泡,难怪它费尽心思地想舔。

玄穆忽然记起,早先在林中见到白泽时,它似乎稍稍跛脚,十分焦躁难安。“莫不是今早烫伤的?”

临浪想,他怎么注意到了呢?“嗯,沙砾烧热了。”

“你离得太近了。”

沙场杀敌,还要隔着十万八千里吗?临浪无语到想笑,“你在说些什么鬼话?”又随手把盘扣往玄穆怀里一丢,“玄焰国有比你更想我死的人吗?杀我就得了,魏颖好歹是你们自己人,有什么动机杀他?八成是诬陷,跟太行一样。”

玄穆本想解释一二,但现在不是时候,遂道:“如果是玄焰人,目标可能不是你。不说以前,就说前几个月,和魏颖发生过矛盾的人可不少。”

“嗯?什么矛盾?”

“言语冲突,还有肢体冲突。”

“跟玄焰人?何时?”

“你软禁期间。”

“……为何?”

“你觉得呢?”

她原以为魏颖会顺其自然地回到玄穆身边,如今才知,她真是白白地害惨了他,不禁痛心,更怒从心起,质问道:“他不是你的侍从吗?!他做我的长史,不也是你指派的?我被软禁管不了,你又为何冷眼旁观?”

玄穆如鲠在喉,顿了顿,方恢复冷静,道:“正因我指了他给你,才生了间隙。即便你不在,魏颖遇事也不愿来告知我,反而自请去前将幕府。之后,就算每况愈下,我也鞭长莫及。我确实有责任,但你也看到了,我一人保不住他。起死回生之法,是什么随便的玩意儿吗?你既用心救了他,难道只为再送他去死吗?现在唯一的解法,就是我们各自稳握军权,通力合作,才可能搞清楚这一切的来龙去脉。”

她的失势又牵连旁人了。她心里万般难受也只能忍下,气焰消了大半,无力地道:“玄穆,你这样转变,就因为我救了魏颖?你想过日后东窗事发的后果吗?”

就因为?玄穆心想,这还不够吗?当然,理由也不止于此,一直以来,他似乎很难真正置临浪于死地,一时却说不清楚,只道:“所谓福祸相依、得失相生,现在最大的麻烦是修极,解决不了修极,一切都没有日后可言。走不通的路,赢不了的战术,是该放弃了。今日轻骑表现不错,值得继续探索。车骑幕府的骑兵尤其精良,稍加训练,不输你手上的花都轻骑。”

临浪沉默半晌,再开口,却谈起虎丘一战。“驻守虎丘的确实是杨晓风,我是他的副将之一。那时候,你和玄炟在西方一路猛进,直逼啸岭,剑指北方飞瀑城,速度远超预期。上头害怕了,认为虎丘穷山辟岭,不值得镇守,你们攻打虎丘也无非是防止我们从东方截断,真正的战役在啸岭,所以急召杨晓风过去。我想着暴雨将至,万一引发洪灾,未必能赶到啸岭,此时坚持留驻,兴许还有转机。但诏令紧急,我只是个副将,说了不算。杨晓风塞给我一小队人马就启程了,只有口头军令,没有正式文书。当天开始暴雨,我命全员打井水、接雨水、垒河堤囤水,同时佯装兵力充足,引玄倓逐步逼近,避开正面冲突。等到暴雨的最后一日,我们掘了河堤,水流极其凶猛,不需要我们再做什么。当晚,泥沙与洪水涌入城中主要河流,直接冲垮了城内外所有渠道,黄泥灌溉,井口大多淤塞。等玄倓发现时,仅剩少量囤水和地角偏僻处的一口井,但井里有动物碎尸,一时清理不了。断水两日后,只能退兵。”

原来如此。

似乎不复杂,但似乎又不简单。

玄倓并不能被轻易蒙蔽,然而整整七日,玄焰军一直以为虎丘兵力扎实,全然不知杨晓风曾率军离开。当时玄倓只当运气不好,遇上了雨后洪灾。不然,早在断水之前,就能轻易拿下战力匮乏的虎丘了。

伪造兵力已需诸多细节,更要掐准暴雨时机。

他遂追问道:“若暴雨多持续一日,便足以囤水救急。断水难道单纯是玄倓不够谨慎,加上运气太差吗?”

临浪闻言,面露困惑,道:“暴雨怎会多持续一日?当我傻么?我自然要等到最后一天才放水呀!”

“可晴雨无常,怎能提前断定何时雨停?”

“一是风从东转偏北,临州城四日雨停,二是云层加重,日光熹微,三是鹿群前几日安静,第四日躁动,飞禽走兽大多如此。暴雨必定持续五日,十分明确呀!”

“这样吗……那井水里的碎尸呢?”

临浪冲白泽歪歪头,“它吃剩的碎料,打包丢进水里了呗。我还能专门去狩猎、剁碎骸骨吗?当我是变态么?”

“要是玄倓暗中谨慎地囤了雨水呢?”

“他没有!”临浪被问烦了,没好气地道:“再说,囤水自有囤水的打法,在风信城时也没渴着你,不是吗?”

见临浪失去耐心,玄穆不再纠结,思忖后微微一笑,“确实,总有解法,这一切对你来说根本不算难吧?”

这话听着怪别扭的,临浪满腹狐疑,是伺机奚落么?她警惕地揣摩他的神色,道:“又不是刁钻诡计,有什么难不难的?切断水源或粮草,虚张声势以少示多,是兵家基本吧。反正到头来,我也是白忙乎,最后虎丘还不是被你拿下了。”

说得轻松,但正因苍滨军队不费一兵一卒守住了虎丘,被暴雨困在半路的杨晓风当即折返,顺利派兵拦截玄焰后军。直接导致玄穆不敢冒进,费了好些工夫,在一月后于东西两路同时击败虎丘和啸岭,方得以进军飞瀑城。

他称赞道:“这等大功,在玄焰必会升为主将。”

她忆起旧时,轻叹道:“我确实升了少将,可以独自领军。但因为破坏了大面积的水渠,被调去别人都不愿去的地方了。”

他调侃道:“什么地方能如此幸运得你镇守?”

她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眼,淡淡地说了三个字,“风信城。”

玄穆怔了怔。确实,攻破飞瀑城之后,没过多久就到风信了。他豁然地笑笑,“看来我该早点理清虎丘失利之谜啊。”

她懒得理他,冷冷道:“理清了又怎样?理清了就能占领苍滨了?”

他忙不迭地解释道:“我并非此意,只是我能早些意识到,风信战败原在情理之中,没什么可遗憾的。”

她闻言,当即嘲讽道:“是啊,您是常胜将军,输给谁都是超乎常理;只有我们这种普通人,战败才是情理之中,是这意思咯?别的地方也罢了,风信城的街陌阡巷,我做梦都画得出来。就算给你一百次机会,你也赢不了,少痴心妄想了!”

玄穆一点也不生气,甚至有点想笑。比起他的自我怀疑,难道不是自诩普通人的临浪更加夸张吗?他温和地道:“原来你这么熟悉风信城。”

她白了他一眼,“我是风信人,何必明知故问?”

“呃……原本知道,可你昨夜……刚才……”

“哦,我出生在风信,大殇之后流落了一阵,为了防身便学了点三脚猫的功夫,没过几年就回故乡了,我是在风信城应征入伍的。”

闻言,他顿时重新生出了无法言说的、更加沉重的歉疚。其实,昨夜发现临浪来自赂极时,他有过一丝短暂的轻松,以为临浪不曾经历过风信大殇。怎知真相比他先前的臆想还要糟糕。原来临浪堕入黑暗的根源,正是风信大殇。

她不知他心中所思,戏谑道:“我看你这样确实不行,那就等抓到凶手,我再走吧。明早大抵无事,但万一迎战,还要麻烦苏复来照看魏颖,我会带轻骑见机行事。今晚折腾得够久了,你和苏复回府休息吧,这里有我就好。”

玄穆忙道:“你未免太辛苦了,今晚我们可以轮换一下。”

“得了吧。你是统帅,得养精蓄锐,才能为全军负责。”

“你不也一样吗?”

临浪瞪了他一眼,“当然不一样!我不怕黑夜,还比你年轻好几岁呢,精力可谓天壤之别。而且,我得盯着那家伙,免得它把伤口搞到感染。你们谁能管住它?很晚了,赶紧回去休息吧!逐客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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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新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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斜体标注每篇新出场人物,且标注“新增”,方便读者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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颜极 (七大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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颜极联军(权力独立)

大将军幕府(玄焰国)

  • 主将:玄穆
  • 长史:苏复
  • 副将:萧粲,景桓
  • 校尉:玄婉
  • 其他:玄冰,玄凝,秦姑娘

大司马幕府(苍滨国)

  • 主将:临浪
  • 长史:魏颖

骠骑幕府(花都天朝)

  • 主将:薛鹤梅,蓝念真
  • 长史:千墨
  • 副将:何霜、廖竂
  • 校尉:廉素
  • 都尉:冷阳,白苇
  • 军医:彭泽

车骑幕府(玄焰国)

  • 主将:玄倓
  • 副将:虞喆,赵泉

卫将幕府(中颜帝国)

  • 主将:陆禾
  • 副将:单若含,毕楼玉
  • 校尉:陆柏等
  • 都尉:祝贯尔等
  • 侍卫:高弥

前将幕府(玄焰国)

  • 主将:玄炟
  • 长史:虞傲
  • 副将:玄煊,姜梵
  • 侍卫:廖青云

后将幕府(玄焰国)

  • 主将:玄珞
  • 副将:玄烁

左将幕府(洛水国,吉地)

  • 主将:蒙尘
  • 副将:初元忱
  • 军医:饶浚,初元铠

右将幕府(太行国)

  • 主将:锦瑟
  • 长史:叶雨
  • 校尉:金莲,江令
  • 都尉:玉生烟,楚宫,楚泽
  • 军医:韩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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苍滨国

君主:苍滨十二王,先王
朝臣:雷霆(副将升至主将,暂军职不明),杨晓风(上将),梧菁(天将),临将军
其他:霍峪(雷霆侍从),雷云(雷霆妹妹),金大夫

已故/失踪:梧天将,梧蓁

玄焰国

君主:玄焰十王
朝臣:玄穆(武恒元帅),玄倓(振恒副帅),秦飞将(丞相,前元帅,穆、倓之父,武烈元帅),苏复(总长史),玄炟(勇恒将军),玄珞(伏恒将军),玄煊(将军),廖青云(御前侍卫、王子侍卫),萧粲,景桓,虞喆,赵泉,虞傲,姜梵
其他:萧风棠(玄穆三大侍从),魏颖(玄穆三大侍从),玄冰(探晟长公主)、玄凝(希晟公主),玄平(军医),秦姑娘(公主侍女)

已故/失踪:楚磊(前副帅长史)

中颜帝国

君主:皇帝
朝臣:银云尘(国相),陆禾(大将军之首),席慕云(大将军),汪龙(大将军),毕楼玉(大将军),单若含(少将军),金络(副将),庞书秋(都尉),祝贯尔(都尉),高弥(侍卫)
其他:银云瑶(银云尘之女,单若含夫人)

已故:单马服(前大将军之首)

洛水国

君主:
朝臣:蒙尘(大帅),饶浚(军医)
其他:(女)迟春柔,江信儿,谢月怜,柳雪娥,凉凉
(男)蒙回,林逾,萧郎,英舒,饶深

已故:

花都天朝

君主:天子
朝臣:薛鹤梅(三卿),蓝念真(三卿),龙子君(三卿),九华(嫔),释承(太师,三公之首),何霜(将军,联军副将),廖竂(将军,联军副将),千墨(副将,联军长史)
其他:冷阳(薛鹤梅侍卫,都尉),说书人,廉素(校尉),白苇(都尉)

已故:

太行国

君主:
朝臣:锦瑟(天女统帅), 叶雨(将军),楚宫(将军),楚泽(将军),言琼树(校尉),金莲(都尉),江令(都尉),韩丹(军医)
其他:云罗

已故:

吉地

君主:
朝臣:初元忱(将军,联军副将),初元铠(军医)
其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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修极—————— —————— ——————

无名老者
五修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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