县城东头的老槐树下,有个剃头匠。
我第一次见他,是在一个闷热的下午。
他穿着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坐在小马扎上,正给一位老人剃头。
那把老式剃刀在他手中犹如活物,上下翻飞,银光闪动。
槐树的影子斑驳地洒在他们身上,仿佛一幅古老的画。
“小伙子,要剃头吗?”他抬头看见我,眼睛眯成两条缝。
我摸了摸自己杂草般的头发,点了点头。
坐在那张老旧却光洁的木椅上,我有些忐忑。
毕竟,在这充斥着发廊和造型工作室的时代,找街头剃头匠理发的人已经不多了。
“放心,我老李剃了四十年头,还没刮破过一个耳朵。”他仿佛看穿了我的心思,朗声笑道。
剃刀凉飕飕地贴上了我的后颈。出乎意料的是,他的手极稳,动作行云流水。
我渐渐放松下来,闭上了眼睛。
“现在年轻人都不来我这儿喽。”老李忽然开口,“你是这半个月来第一个客人。”
我不知道该如何接话,只好含糊地应了一声。
“不过也好,清静。”他自顾自地说下去,“剃头不就是图个清静吗?”
那一刻,蝉鸣忽然停了。
后来我成了老李的常客。每过三四周,我都会去老槐树下找他剃头。
去的次数多了,我们渐渐熟络起来。
他从不主动谈起自己的事,但我从街坊邻居的只言片语中,拼凑出了他的人生轨迹:年轻时进了县机械厂,干了二十年,下岗了;妻子跟人跑了,留下个儿子,好不容易供到大学毕业,去了深圳,一年回不来一次。
“您就没想过换个营生?”有一次我问他。
老李正在磨剃刀,闻言抬头看了看我,又低头继续磨刀。“我会的就是这个,换了做什么?”
“可是...”我欲言又止,心想这行当迟早要被时代淘汰。
他似乎又看穿了我的心思,笑了笑:“小伙子,你觉得什么是永远不会被淘汰的?”
我没回答上来。
夏天快结束的时候,县城里传来了拆迁的消息。老槐树所在的那片区域要被改造成商业街。
街坊邻居们议论纷纷,有的盼着拿补偿款搬进新楼房,有的舍不得住惯了的老地方。
我又去找老李剃头时,发现他格外沉默。
“听说要拆迁了?”我试探着问。
“嗯。”他手上的动作没停。
“那您以后打算去哪儿?”
“哪儿也不去。”他说,“我就在这儿。”
我以为他只是一时嘴硬,直到拆迁队真的来了那天。
推土机的轰鸣声中,老槐树周围已经是一片废墟。唯独老李还坐在那儿,身旁是那把木椅和一个小工具箱。
拆迁队的人围着他,劝说着什么。老李只是摇头,一言不发。
我挤进人群,“李师傅,您这是何苦呢?”
他看见我,眼睛亮了一下,“来得正好,该剃头了。”
在场的人都愣住了。老李打开工具箱,取出围布抖开,示意我坐下。
在推土机的轰鸣声中,他开始了也许是人生中最后一次剃头作业。
剃刀依然很稳,比任何时候都稳。
当最后一缕头发落地,老李收起剃刀,仔细地擦了擦。“好了。”他说着,解开了围布。
拆迁队的负责人忍不住又上前:“老师傅,您看...”
老李站起身,环视四周,目光最后落在那棵老槐树上。“我父亲也是剃头匠,”他突然说道,“就在这棵槐树下,剃了一辈子头。”
众人都静了下来。
“我小时候问他,为什么非要在这儿剃头。他说,树有根,人也有根。”老李的声音很平静,“后来我明白了,他不只是在剃头,是在守着自己的根。”
他弯腰收拾工具,一样一样地放进工具箱里,扣上搭扣。“现在你们要砍掉这棵树,挖掉这些根。”他直起身,看着负责人,“可是有些东西,是挖不掉的。”
说完,他拎起工具箱,朝大家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我望着他的背影,忽然明白了他问我的那个问题:什么是永远不会被淘汰的?
是老槐树年复一年的新芽,是剃刀上下翻飞的四十年光阴,是一个人在时代洪流中坚守的根。
推土机终于启动了,但在轰鸣声中,我仿佛听见了另一种声音:那把老剃刀在牛皮上打磨的唰唰声,清脆,坚定,穿越了所有喧嚣。
老李后来在城西租了个小门面,还是叫“老槐树剃头店”。我去过一次,店里挂着一张照片——那棵已经消失的老槐树,树下坐着一位穿工装的剃头匠。
“照片谁拍的?”我问。
“一个常来的客人。”老李笑着说,“他说要给我留个念想。”
我摸了摸自己的头发,长度正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