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夜的雨,下得绵。
是春天的雨,细细的,密密的,不像落,倒像飘。飘在空气里,飘在眉梢上,飘得人心也跟着潮润起来。我站在窗前,看外面的雨丝斜斜地织着,织出一片朦朦胧胧的天地。
小区里的李子花开了。白的,薄薄的,在雨里微微地颤着,像是冷,又像是羞。风一吹,花瓣就簌簌地落,落进泥里,落进雨里,落得人心里也跟着落。
我看着那些白,忽然就恍惚了——
那些是李花吗?怎么看着看着,就变成了槐花?
一样的白,一样的小,一样的在风雨里纷纷扬扬。可是槐花开的时候要晚一些,要等到春深,等到天暖了,等到老院子的墙脚长出青苔。母亲说,槐花是懂事的,知道人等了它一整个春天,所以开的时候,格外地用心,一串一串的,沉甸甸地垂下来,像挂了一树的玉珠子。
李花不是。李花开得早,开得急,开得有些慌张。像是怕来不及,赶在春雨之前就全开了,然后被雨一打,就全落了。
可今夜,它们在我眼里,分明就是槐花。
是那棵大槐树的花,是伴我长大的花,是母亲做成槐花饼的花,是落了我一整个童年的花。
雨打在李花上,簌簌的,轻轻的。我听着那个声音,就觉得雨打着的不是李花,是老屋的瓦片,是那堵竹篱敷泥的墙,是那些年的春天,那些漏进屋里的雨。
老屋的墙,是竹篱敷了泥,再刷一层白石灰。不漏雨,可是会浸雨。雨大的时候,潮气就慢慢地渗进来,在墙上晕开一圈一圈的水渍,深深浅浅的,像水墨画,又像老人脸上的斑。母亲说,那是墙在喝水。我觉得,那是墙在写字,写一些只有它才看得懂的字。今天晕开一朵云,明天洇出一座山,后天说不定就成了一只鸟。
那些花纹每天都不一样。我常常躺在床上,盯着墙看,看它今天变成了什么样子。有时候像母亲缝补衣服时留下的针脚,有时候像父亲写字时墨迹洇开的边。那时候没有玩具,墙就是我的万花筒。
屋顶是瓦的。灰黑色的瓦,一片叠着一片,像鱼的鳞。可是鱼鳞不漏水,瓦会。尤其是春天,梅雨绵绵的,下起来没完没了,瓦缝里的泥灰被冲掉了,雨水就顺着缝隙钻进来。起初是一滴,慢悠悠的,像是试探。然后就成了线,细细的,亮晶晶的,从屋顶垂下来。
这时候,家里就忙起来了。
母亲从床底下拖出铁皮盆,父亲去厨房拿来木桶,我端着小搪瓷碗,妹妹们举着喝水的杯子,满屋子找漏雨的地方。那场面,现在想起来竟有些好笑——像是一家人在一起做游戏,看谁接得准,看谁跑得快。
“这边这边!”妹妹喊。
“又漏了一处!”我也喊。
母亲就把盆挪过去,父亲拿抹布擦地上的水渍。忙完了,一家人仰着头看屋顶,看下一滴雨什么时候落下来。等半天,它偏不落。刚转身要走,“嗒”的一声,又落了,正好打在盆底,清脆得很。
父亲笑着说:“这雨,倒是调皮。”
最难办的是漏在床上。那时候我和妹妹挤一张大床,有一年春天,屋顶正好在床铺上方漏了。雨不大的时候,父亲拿一块塑料布挂在顶上,把水引到一边去。雨大的时候,塑料布兜不住了,就只能搬床。
于是全家动员,把床从东边挪到西边,从窗下挪到门边。床是木头的,沉得很,父亲抬一头,母亲抬一头,我和妹妹在下面搬那些瓶瓶罐罐。挪完了,气喘吁吁地坐定,发现新的地方也漏了。
那就再挪。
有时候挪来挪去,整个屋子都挪遍了,最后还是挪回原来的地方。父亲就说:“算了,不挪了,这雨是跟定咱们了。”然后拿个大盆放在床顶上,再把塑料布支成帐篷的样子,水顺着布角流进盆里。我们就睡在这个“帐篷”下面,听着头顶上滴滴答答的声音,像睡在一条小船上。
那个声音,我现在还能听见。
铁皮盆的声音最响,“嗒——嗒——嗒——”,像老钟的摆,一下一下的,不急不慢。木桶的声音闷一些,“咚,咚,咚”,像是谁在远处敲鼓。搪瓷碗的声音最清脆,“叮”,像弹了一下玻璃杯。父亲的搪瓷茶缸也拿来接过,声音就更特别了,“铛”,带着一点回响。
这些声音混在一起,高低错落,远近交替,比任何乐器都好听。
外面是风雨,风呼呼地吹,雨哗哗地下,偶尔还有雷声,轰隆隆的,从远处滚过来,又滚到远处去。可是屋子里,那些滴滴答答的声音,像是另一种天气,温暖的,安心的,把外面的风雨都隔开了。
我们就躺在那样的声音里,慢慢地,慢慢地,就睡着了。
母亲还在灯下缝衣服,父亲还在看报纸。那盏十五瓦的灯泡,昏黄昏黄的,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墙上,和那些浸雨的晕纹叠在一起,模模糊糊的,像一幅永远看不厌的画。
我有时候半夜醒来,听见雨还在下,盆还在响,灯还亮着,母亲还在那里一针一线地缝。我就觉得,这个夜晚好长好长,长得像一辈子。那个昏黄的灯光,好暖好暖,暖得让人想哭。
后来读韦应物的诗:“闻道欲来相问讯,西楼望月几回圆。”诗里写的是等待友人,我读着却想起了那些夜晚。雨声里的等待,不是等别人,是等天亮,等雨停,等母亲终于缝完最后一针,等父亲放下报纸,关掉电灯。然后整个世界就安静了,只剩下屋顶上的雨声,和盆里的滴答声,一声一声的,伴着我们沉入梦里。
那些年,物资匮乏,吃穿都靠供应。房子破旧,墙会浸雨,顶会漏雨。灯是昏黄的,床是要挪的,盆是到处摆的。可是那一家人挤在一起,听着雨声入睡的夜晚,却是我这一生最富有的时光。
因为那时候,父亲还在,母亲还在。
现在想来,漏雨有什么要紧呢?墙上的花纹有什么要紧呢?那些叮叮当当的盆盆桶桶,那些搬来搬去的床,那些此起彼伏的滴答声,都是活的,都是有温度的。它们不是一个破旧家庭的心酸,而是一个温暖家庭的心跳。
李商隐写:“何当共剪西窗烛,却话巴山夜雨时。”诗人盼的是将来有一天,能和故人一起回忆今夜巴山的雨。而我,却再也没有那样一天了。父亲母亲已经不在了,那些雨夜的记忆,只能我一个人守着,一个人回味。
没有人可以和我“共话”了。
蒋捷有一首词,写一生听雨的三种心境——
少年听雨歌楼上,红烛昏罗帐。
壮年听雨客舟中,江阔云低、断雁叫西风。
而今听雨僧庐下,鬓已星星也。
我少年时听雨,是在老屋里,伴着父母,伴着盆盆桶桶的交响曲,伴着昏黄的灯光。那时候的雨声是暖的,是热闹的,是带着槐花香的。
壮年听雨,是在异乡的出租屋里,一个人,听着听着就失眠了,想起父母,想起老屋,想起那些漏雨的夜晚,想起八仙桌上的欢笑。那时候的雨声是凉的,是远的,是带着乡愁的。
而今呢?父母都不在了,我站在故乡的土地上,听着今夜的雨,却觉得比在异乡时更孤独。异乡的雨,至少还有一个盼头——盼着回家,盼着见父母。而今夜的雨,连盼头都没有了。雨还是从前的雨,声音还是从前的那个声音,可是听雨的人,已经不是从前那个人了。
那些滴滴答答的盆桶交响曲,那些墙上晕开的花纹,那些搬来搬去的床,那些昏黄灯光下的身影,都成了再也回不去的从前。
温庭筠写:“一叶叶,一声声,空阶滴到明。”
今夜,我大概也要滴到明了。
不是雨不停,是睡不着。闭上眼睛就是老屋,就是槐花,就是母亲在灯下缝补的身影,是父亲教习字是挥毫的手……睁开眼睛,什么都没有,只有窗外的雨,打在李花上,打在空荡荡的小区院里。
我忽然想,李花落了,明年还会再开。可是槐花呢?老屋不在了,那棵槐树还在吗?我有多久没有回去看它了?它是不是还在那里,一年一年地开花,一年一年地落,等着一个再也不会回去的人?
白居易写:“花非花,雾非雾。夜半来,天明去。来如春梦几多时,去似朝云无觅处。”
李花也好,槐花也好,在我眼里,都成了那个再也回不去的家的影子。看得见,摸不着,想回去,回不去了。
夜更深了,雨还在下。
李花落了一地,白白的,像铺了一层薄薄的雪。我站在窗前,站了很久很久,站到腿都麻了,站到雨声变得遥远,站到恍惚觉得,母亲会端着一碗热腾腾的槐花饼,从厨房里走出来,说:“趁热吃,凉了就不好吃了。”
可是没有。
只有雨,只有李花,只有空荡荡的屋子,和一颗空荡荡的心。
我关上窗,回到床上,躺下来,闭上眼睛。耳边是雨打李花的声音,簌簌的,绵绵的,像是有人在耳边轻声说着什么。说着说着,就变成了母亲的叮咛,变成了父亲的教诲,变成了那些再也听不到的声音,变成了——
从前的雨声。
嗒,嗒,嗒。咚,咚,咚。叮,叮,叮。
那些声音从很远的时光里传来,穿过几十年的雨幕,落在我的耳朵里,还是那么清晰,那么暖。我看见昏黄的灯,看见母亲低头缝补的背影,看见父亲摊开的报纸,看见墙上晕开的花纹,看见满地的盆盆桶桶,看见床上缩在被窝里的我和妹妹,眼睛已经闭上了,嘴角还挂着笑。
可是睁开眼,什么都没有了。
我翻了个身,对自己说:睡吧。
可是睡不着。
因为今夜,我的心在漏雨。一滴,一滴,一滴,落在空荡荡的胸腔里,像那些年屋顶漏下的雨,落在铁皮盆里,落在木桶里,落在搪瓷碗里。
只是这一次,再也没有人来接了。
古人说:“树欲静而风不止,子欲养而亲不待。”以前读这句话,只是觉得伤感。现在读来,是一种钝痛,不是尖锐的,是闷闷的,沉沉的,压在胸口,说不出来,哭不出来,就那么一直压着,压到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重量。
我知道,从今往后,人生只剩归途了。
可是归途的尽头是什么呢?是那棵槐树,是这些落花,是那些永远不会消失的雨声,是记忆里永远不会熄灭的那盏昏黄的灯。
我伸出手,接住一片被雨打落的李花,放在耳边,听了好久。
什么也没有。
只有风,轻轻吹过。
只有雨,细细地下。
只有我,一个人,在这春天的夜里,听着旧年的雨声,想着再也回不去的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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愿天下父母健在的人,今夜听雨的时候,能给家里打个电话。问问母亲,缝衣服的眼睛还看得清吗?问问父亲,老屋顶还漏不漏雨?
趁还能问,趁还有人回答。
因为有些雨声,错过了,就再也听不到了。
有些人,走了,就真的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