唤醒大脑的N天:大惊喜

这个过程是无数人都经历过的,但都不太愿意记录的过程。我愿意记录,因为这是我与父亲亲密相处的为数不多的时间了。我为父亲做的一切,他都为我做过,所以我熟悉,无师自通。

我不是医学生,但我确实能理解很多医案,理解医生用药的逻辑,也因此父亲的医疗方案最终也由我来选择。父亲这次病中我没有感觉到太多压力,因为去年父亲心梗之后,我与便他多次探讨生死问题。他说“他不恐惧死亡,他希望选择不痛苦的治疗方案”。这也是我的选择(对于自己),所以我大概知道应该如何为父亲做选择。

背景信息

9月15号父亲出现轻度的短暂性脑梗,两天后基本恢复。尊医生要求20号我们仍然陪父亲住院六天。出院后父亲右臂内侧出现深层渗血(怀疑与针灸相关,但针灸在手臂外侧),咨询医生后停丁苯肽及中药,继续服用阿司匹林(私下联系的另外一位医生说若担心脑出血,可以停阿司匹林一段时间。我没有采纳这个建议)。10月12号早饭后父亲再次出现脑部症状。当时症状严重,怀疑脑梗或脑出血。

宕机

电脑在启动过程中若检测到故障,便会在显示器上列出检测到的故障点,比如哪些内存失效,哪些硬盘哪些扇区读取失败。老父亲这次是大脑宕机了,重启后出现了bug。具体来说是,不能说话了,一侧手臂基本不好使了,手指也彻底不能控制了。咀嚼和吞咽也出现了问题,喝水容易呛。老父亲的大脑到底哪些部分被损坏了?有多严重?

脑CT显示是腔隙性脑梗,排除了脑出血。核磁颅内平扫显示额叶,顶叶,颞叶,脑干,基底等等好几个区域都出现了点片状异常信号(梗死)。幸运的一点是颅内大血管都比较清晰,基本没有狭窄。

若把大脑比作计算机内存,我权且理解为老父亲的大脑出现了星星点点分布面比较广泛的失效点(像电脑内存出现零零散散的失效字节),但没有出现大片的连续失效。

唤醒大脑

恰好我在听《唤醒大脑》一书。这本书告诉我即便是阿尔兹海默症,美尼尔综合症,亨廷顿舞蹈症等脑神经损伤性疾病,可以通过神经重塑活动来改善。那么老爸应该也可以尝试这种方法。

《唤醒大脑》一书中说被损坏的脑区可以由其它脑区来替代。毕竟人类大脑被开发使用的区域很小,还有大部分区域没有被利用起来。但是这种替代并非自动实现的,大都需要触发的——需要通过一系列动作来触发创建一系列新的神经连接。

比如拿杯子这样一个下意识的动作,在原有的神经回路被损坏且不可恢复的情况下,只能通过有意识地抬胳膊伸长手臂,张开五指,再抓握杯子这样一系列的动作来触发大脑神经元生成新的神经突触,建立一系列新的神经连接。

康复前三天:睡觉和吞咽

我并不知道老父亲的哪些能力能够恢复,哪些很难恢复。我只知道必须先让他能够喝水吃饭。医生说了若不能自己吃饭,就只能下胃管。我不愿意,老爸肯定也不愿意。

我用勺子给老爸喂水,一次只敢喂半勺。父亲的嘴只张开一条缝,我把勺子送进去。父亲合上嘴唇拧紧眉头,半天才听到喉头咕隆一声,似乎食道在拧着劲跟吞咽这个动作对抗。我小心翼翼地喂了三勺还算顺利,第四勺出错了,水没进入食道,进气管了——父亲剧烈咳嗽起来。

我不敢继续喂水了,改喂半凝固的小米粥(凉粥加点热水)。这次好一些。我明白了泥状物比水容易吞咽。

只喂小米粥营养不够,我便在小米粥里加蛋白粉。老爸不喜欢蛋白粉的味儿,我再加苹果泥。老爸喜欢红豆的味道,我用牛奶泡豆沙饼的软芯儿。这样的食物看起来磨磨叽叽的,但对老爸是安全有营养的食物。而且药片也能混入食泥喂下去,跟喂小孩子一样。

老爸喜欢吃软的水份大的梨。我把太婆梨切成小块鼓励老爸学习咀嚼动作。我还让老爸张大嘴咬熟透的香蕉,让他学习咬合动作。

老爸要学的太多了,比小婴儿还要多,真的像从零开始了。小婴儿天然就会吮吸啊,而老爸已经不会了(不会用吸管吸水),连吞咽都得小心翼翼。

入院前三天老爸差不多每天要睡满22个小时了,醒来的两小时里眼神聚焦的时候也很少,往往只是几分钟。我只能在这短暂的清醒时间里观察他。给他提问时,他只轻轻点头,或者摇头。点头和摇头的区别很小,有时我也分不清。我让他张大嘴吧,伸出舌头给我看看。他只能半张嘴,舌头蜷缩在根部,伸不出来。

第四天:认知

第四天开始好转,眼神有点亮的时侯。我扶他坐起来,他的头也能偶尔抬高,向四周转转看看了,像小婴儿刚刚能抬起头看到新世界一般。我给老爸看外孙和孙女的照片和视频,老爸的嘴角上扬,竟然笑出声了。我又给他看我和大学同学的照片,他竟能用颤巍巍的左手在一排白衣服女生中指出我来。老爸大脑的核心认知功能是完好的,只是其它部分功能模块启动失败,比如语言,右臂到手指。

第五天:下床

第五天老爸摘掉了生命体征监视器。我扶他下床。他两腿膝盖僵硬,忘记如何自如地抬腿迈步。左腿无力,僵直更严重一些。第一次下床,他勉强移动不足五米距离——从病床到卫生间。

第六天:正式走路和吃饭

第六天一早老爸起来就掀开被子,主动要下地去卫生间——老爸自己照顾自己的意识非常强。我喂老爸水时,他又被呛了一次。情急之下他用左手抢过勺子一饮而尽,原来是我动作太慢配合不上他的节奏。他可以自己吃鸡蛋和软饼了。左手可以主动去跟右手十指交握了,昨天这个动作自己还做不到。

第六天上午康复治疗师过来了,帮助父亲做了一遍胳膊,手指和腿部康复动作,也算是测评。治疗师评估父亲的腿比较有力量,手臂和手腕也可以完成基本动作,手指动作只有一点点幅度,所以恢复行走能力会比较快,手指抓握的恢复就会比较慢。这位年轻的治疗师一边讲动作要领,一边讲故事,一边给父亲打气加油,父亲又难得地笑出声来。

周六下午我扶着父亲在病房里走了三圈,走到窗前向外张望了十几分钟。这次他的迈步比第五天流畅,虽然还是慢,但迟疑和害怕少了很多。

第六天夜里刮了一夜北风,第七天一早天大晴了。父亲坐在病床的小桌后正式吃了第一顿饭,气色相当好。经过几天的练习我确定他吃苞米碴粥没问题了(加了蛋白粉)——吃自己喜欢的东西,才能开心啊!先吃茶鸡蛋,再喝粥。吃几口饭喝一次水,他自己安排得好好的——可能这套程序没有被破坏,也可能是这几天重新学会的。

我把爸无力的右手抬起搭在桌边,希望某一刻他能无意识地动一下(主要是能动一次,就容易康复)。吃饭过程中,他的手肘确实有无意识的抬动,是个好兆头!


吃过饭老父亲的精神还好,同意走出病房到走廊尽头的窗户前看看——老风景对于重启系统的人来说都是新风景。父亲对门外的一切都很好奇——每扇敞开的门后,嗡嗡作响的洗地机,护士放在门口的装满输液瓶的小车,每样新事物他都抻头看看。

老父亲站在清晨的阳光里,额头的几缕白发闪着金光——在我眼里老爸可以评为这条楼道里最帅的房客。

第七天:不会用手机

第七天齐先生来看望爸爸,我回家换洗衣服。齐先生说他陪父亲在走廊散步时,聊到父亲恢复好了就可以回家了,父亲激动了(哭了)。齐先生理解为父亲想家了。前两天我刚刚联线老弟和妈妈,妈妈在电话里热情洋溢地鼓励父亲好好养病,不要担心,一切都好,等待并欢迎父亲回家。父亲一直没有表情地听着,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几分钟后把头扭到一边。我即时挂断电话。父亲也许想家了,但他这次却不是惦记母亲了。跟他去年在北京养病时的心态不一样了。他的能量被完全耗尽了,耗尽到连“啊”字都发不出声音了。

晚上给父亲玩他自己的手机,发现他不记得手机锁屏密码了,也不会用指纹解锁了。刷视频时误进入交互页面,他也不知道如何退出当前页面了。也就是说他以后可能不会网购了。当然我会再教会他。

第八天:手臂运动

第八天父亲摘掉了氧气管。由于白天活动变多,氧气管很碍事。医生也说现在可以摘氧气了。父亲可以自己吞服华佗再造丸那种小颗粒的中药了,一次吃十粒没问题了。前几天我都是化成药水给他吃的。现在口腔肌肉已经基本协调了,能够感知嘴唇上粘到的食物,吃东西喝水已经不漏了。

父亲可以在我搀扶之下走到大厅了。我站在他右侧,拿起他无力的右手十指相扣。我握住他右手,他的意识就应该落在失能的右手上。我用十指扣住他的十指,那他十个手指都会在意识之内。我时不时地攥紧一下手指,他便会收到指端的刺激。走到大厅的沙发处父亲坐下来,正午的阳光晒在父亲的后背上,他显出很舒服的样子。旁边有三个十来岁的男孩在玩闹,父亲饶有兴味地盯着看。

下午我接了一个电话,在走廊里待的时间长了一些。临床家属把我喊回病房时,父亲用表情,挥手,蹬腿无声地表达气愤。原来他尿裤子了。我赶快给他再接完了尿(他还憋了一半),换了裤子。我故作轻松地说:“这条秋裤太瘦了,正好也该洗了,换宽松的睡衣裤子挺好了!”。这时老父亲已经恢复了平静,收起了责怪我的表情。我洗完衣服回到父亲身边小声对他说:“老爸下次碰到这样的事,你不要生气!也不要着急!咱们好不容易把命救回来!裤子尿了,我洗就行了。没关系!不是算啥事。”。父亲用力的点点头,他明白我的意思,命比其它一切都重要。

护士过来拔针,说:“大叔恢复的真好!我们看了也高兴!治得好是一方面,跟你照顾得好也有很大关系!”。同类病人用药是基本相同的,不同的是病人的心态。这几日父亲一直都是困了就睡,基本没有心理波动(除了齐先生照顾的那半天),没有表现出痛苦或者不耐烦。他的全部能量和物质都用于修复身体故障了。我也没有焦虑感,也能跟他保持同节奏起伏(半夜需要根据父亲翻身掀被子的声音判断他起夜,我需要保持一种能快速苏醒的睡眠状态)。

睡前父亲坐着抬起右手上下活动,动作竟然显得很轻松。我举起手机对父亲说“手臂向外,再向内,水平移动一下。”。父亲按照引导缓缓移动手臂。“手臂再向上抬高一点…手腕再竖起一点…再转转手腕”。父亲的目光追踪着手臂,手腕,像是在看着刚刚试用的机械手臂。这种注视有特别神奇的作用,有助于大脑重新建立相关的神经连接。

第九天:下楼

第九天一早康复治疗师就过来做治疗了(中间中断了周末两天)。照例从手臂到腿脚一一按摩,并引导运动。他说:“老爷子进步得真快!老爷子身体底子好!”。腿部的高难动作是臀桥。这次康复师觉得分腿臀桥难不住老爸,又加了一个并腿臀桥——我乐了,竟然给老爸上了难度!

我陪父亲走到大厅,坐在宽阔沙发里晒太阳聊天,当然是我说父亲听。我说:“爸回家我给你买个小茶壶,咱们也可以坐在阳光里喝茶。”。父亲听到看向我,一副很期待的样子。我凑近父亲指着电梯厅大声笑着说:“我们就在这里看着,等有轮椅回来(轮椅全部被病人预约去做检查了),我就截住他(我早就计划推他下楼去旅行)。”。父亲也笑了,他看着我,啊——啊出声音来。他想对我说什么呢?这次我没猜到。

我用轮椅推着父亲下楼,走到停车场那边兜风。蓝天里传来轰轰的声音,三架白色小飞机对向飞行。老爸瞭望天空,注视草地。他的眼神里有陌生感,也有回归感。一周时间,恍如隔世——差点又隔世了。室外温度不低,有秋风凉爽。老爸的手冰冷。我用大红披肩包好老爸的白头发,把羽绒袄给他盖在肩头,再把他的手收回到毯子里,问:“爸,咱们回去么?”。爸点点头。

父亲的皮肤现在黄黄的,比我要黄一个成色。原来他比我气色要好。跟主治大夫商量出院前做一次肝功能检查。猛药没有不伤肝的,两害相权只能取其轻。

第十天:发声练习

按原计划住十天就可以出院,但我想多做几次康复治疗,遂把住院延至十二天(据说一般不超过12天)。

下午我摆弄一张购物卡,老爸看到了突然想起了什么,一个劲地用眼神告诉我。我按惯例问他,喝水?上卫生间?下床?他不断摇头,实在是表达不清楚了,低下头深深叹口气。我拿出纸笔摆在面前的小桌上示意他写字。他用左手拿起笔,哆哆嗦嗦在纸上画了几条一厘米长的小蚯蚓——老爸忘记如何写字了。我写了“工资卡 社保卡”给他看,他点点头。他想起自己来医院时随身带的社保卡了。我把他的小皮夹拿给他,他拉开拉锁把爸妈两人的社保卡拿出来看看,又放心地塞了回去。

老爸学不会说话真不行!老爸刚刚开始恢复时老弟就期望我能帮助父亲恢复语言功能,我对此缺乏信心。这会儿突然想问问deepseek吧,他是身边的权威。deepseek给了一个乐观的答复:

您描述的情况非常典型,在医学上被称为 “运动性失语症” 或 “布罗卡氏失语”。听理解能力相对保留(能听懂您的话,能执行指令),但口语表达严重受损(想说却说不出,或只能说简单的字词)。通常是由大脑中负责语言表达的“布罗卡区”及其周边通路受损导致的。

很有可能恢复,但恢复的程度因人而异。脑梗后的3-6个月是黄金恢复期,但并不意味着超过这个时间就没希望,后期的康复依然有效。

我把这几段话读给父亲听,父亲也很开心地看着我。说干就干,我让父亲抬头看着我的口型,发出了一个大大的“a”音。父亲也很配合地摆好口型,呼气,“a——a——”也脱口而出了。声音比前三天大了很多,也能持续几秒钟了。只是低音成分多,且气流难以向上顶。不过没关系,a音总算很清晰了。e音老爸发得比较模糊,但也可以算及格了。我安慰老爸说,现在学说话不需要字正腔圆,大舌头也没关系,只要我们能听明白就行。“鱼”的音老爸发不出来。u和鱼都是圆口型,所以老爸的鱼音里u音的成分多,还是舌头位置和发力方式不对。u音舌头松弛,鱼音舌尖要顶下牙,老爸还没找到感觉。

脑梗导致老爸发声肌肉的记忆被清除了。今天老爸的单音节声母音能从喉咙传到口腔广播出来了,是个好的开始。继续努力!

晚饭后我跟爸商量第二天早饭买豆浆还是玉米渣粥,我说想要买豆浆就伸一根手指,买玉米渣就伸两个手指。结果老爸把左手四根手指都伸直了,他自己还认真看看没觉得有啥问题。我乐着一个一个手指伸给他看。他自己还是理不清楚自己五根手指。我一边数一边把他的手指一根一根捋出来。这回他看懂了,自己笑着重复着做了几遍。

我笑着说:“老爸啊,你变成幼儿园前儿童了,要学的太多了!”。老爸笑着频频点头。

夜里老爸几次自己坐起准备自己去卫生间了。我劝他屋里冷还是别去了,用尿壶吧!他默默顺从了。

第十一天:大惊喜

今天很幸运地拍到了霜降的样子。像平流雾,远山,树木,河流,楼房都浸在奶白的雾气里。

原以为出院前老爸不会再有啥惊人变化了,但实际上这一天老爸慷慨地给我了三个大惊喜!

一是老爸突然回忆起自己肩上的重任了。我跟老弟微信沟通老爸出院开药的事,我弟说老爸的存药要见底了,开一个月的药吧。老爸突然着急了,手势,口型和发音一起运用起来,我以为他想表达老弟说得不对,家里剩药很多,老弟没找到。他一个劲儿地摇头,并自己走到床头拿出自己的手机,不停地翻老照片。他手机里大部分都是拍的花草,他在找什么?我实在搞不懂。我说:“爸,多开点药没事!以后也要吃。”。他不理我,执着地继续找。终于找到了一张6月10号拍的三盒药的照片,指给我看。我仔细一看是妈妈日常吃的药。我问他是想告诉我该给我妈开药了么?他点点头。生病前一直是老爸照顾妈妈吃药的,看样子老爸的记忆恢复程序开始启动了——老爸对妈妈的爱可能留了很多备份,即便大脑损伤也能第一时间恢复。

(我很好奇大脑是如何做记忆的备份恢复的。一份记忆会存几份副本呢?副本分别保存在哪些区域呢?副本内容又是如何被触发调用的呢?一连串问号出现在我的大脑里。)

二是老爸坚决要自己走路了,不要我搀扶了——是很坚决地用力把我的手拨开的。病之前老爸就多次说过他一定要自己照顾自己,不想别人伺候。

三是夜里老爸起来自己上卫生间了。因为要拉开隔帘,才惊醒了我。

人的生命力真是太顽强了!一年多时间我陪父亲住了四次院。每次不论一开始我多么担忧多么紧张,出院的时候父亲总能给我惊喜!给我安慰!老爸还是我小时仰望的样子,能托住我的情绪——至少到目前仍是如此。

为什么看似强大的母亲实际上心里极其依赖普普通通的沉默的父亲呢?可能就是因为父亲沉默外表之下的踏实,沉静,坚韧的生命力吧!

第十二天:出院

康复师说老爸的手脚肯定能恢复到之前的状态!今天我们可以自己走着出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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