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上那户人家又开始吵架了。
不是摔碗砸盆的吵,是压着嗓子、一字一顿、像钝刀子割肉的吵。女的哭,男的解释,解释到一半自己也火了,于是哭得更凶。
林晚住在楼下,每天准时收听,比新闻联播还准。
她有时候会想,楼上那对夫妻要是知道楼下住了个写小说的,会不会收敛一点。毕竟这种素材来得太容易,写得好了叫“取材于生活”,写得不好叫“虚构作品,如有雷同纯属巧合”。
但她什么都没写。她只是在每天晚上十点零三分,准时听见楼上传来一声闷响——大概是男人摔门进了书房,然后是漫长的安静,像暴风雪前的空谷。
今天不一样。
今天的吵架声里多了一个声音。很小,很细,像一根针掉进了棉花里。
是小孩在哭。
林晚愣住了。她在这里住了两年,从没听过楼上传来小孩的声音。她一直以为那只是一对年轻夫妻,最多加一只猫——猫叫她也听过,是那种懒洋洋的、趴在窗台上晒太阳时发出的哼唧。
小孩的哭声越来越大,带着一种被压制的委屈,像是捂住了嘴又忍不住漏出来的。
然后是男人摔门的声音。然后是女人哄孩子的声音。然后是整个世界安静下来的声音。
林晚坐在书桌前,光标在空白文档上一闪一闪的,像一只不知道往哪儿眨的眼睛。
她突然意识到一件事:她从来没问过楼上住的是谁。两年来,她靠着脚步声判断他们几点出门、几点回家,靠着吵架声推断他们的婚姻状况,靠着摔门声估算男人的忍耐阈值。她甚至给他们编过名字——他叫“算了”,她叫“然后呢”。
但她不知道他们有个孩子。
或者说,那个孩子一直都存在,只是从来没被听见过。
林晚站起来,走到阳台上,抬头看了看楼上。灯光从遮光帘的缝隙里漏出来,一小条一小条的,像被人撕碎的月亮。
她听见楼上阳台的门被推开,一个女人走出来,点了根烟。烟雾袅袅地升上来,散在夜色里,像一声没有声音的叹息。
林晚犹豫了三秒钟,开口说:“你还好吗?”
楼上沉默了很久。久到林晚以为风把她的声音吹散了。
然后那个女人说:“没事。就今天没忍住。”
“孩子多大了?”林晚问。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问,但话已经出口了,像泼出去的水,收不回来。
“三岁。很乖的,平时都不哭。”
“那今天怎么哭了?”
女人把烟掐灭了,声音低下去:“因为他今天问我,妈妈,为什么爸爸每天都要让你哭一次。”
林晚站在阳台上,秋天的风灌进她的领口。她听见楼上那个女人轻轻吸了吸鼻子,然后说了一句让她愣在原地的话。
“我才发现,原来我儿子三岁就学会了——有些哭声,要等到别人问才敢放出来。”
林晚回到书桌前,光标还在闪。
她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再打几个字,再删掉。
最后她关了文档,打开手机备忘录,写了一行字:
“成年人最擅长的不是忍耐,是调整哭的音量。”
然后她保存了,关灯睡觉。
明天她要写一个新的故事。
关于一个三岁的孩子,如何比所有大人都更早地看穿这个世界的本质。
那个本质就是:爱不是不吵架,是吵完还记得给孩子盖被子。
但这句话她不会写进故事里。太矫情了。
她只会写:楼上那户人家今晚没吵架。因为楼下的陌生人终于开口问了第一句话。
有时候,听见就是解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