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会过后)已经在剑川学木雕两个月了。这消息传出后,就有许多亲戚同学写信劝我三思三思,全是些不明情理的蠢话——当然我也不好拒绝这愚蠢的好意。
伊对我说:“知道就好,莫理他们就行。”
……可怜啊,我还能剩下什么,连一颗“少年的心”都险些失去了,还要靠着对一个姑娘的眷恋缚住。
“我想你们不用为我绞尽脑汁了——尤其是我所熟知的兄弟,我们都抱着莫大的希望,但你们无论如何也不应该在我这里浪费时间,我如今已经特意为自己唱起了欢快的不成调的歌曲。“
九二年夏天,伊添了新居到洱源县,说是房子里远远能瞧见一点洱海的痕。我专程从丽江南下去了洱源,她却不在这里,随着当地什么叫“现代土司”的船队开拔去大理参加船赛了,只给我留了一把院门的钥匙。照一般习惯,我爬到屋顶上迫切想要看看洱海,一看感觉这根本就不算海,就算是个“大点的水潭”。深深的失望过后我才想起来,洱海是在南边,我却是向北瞧的,因此错把茈碧湖当成了洱海。原来是我深深的错怪了……
这屋子四周并没有什么人家,只有向南外正对着一座稍小点的房子,邻居是个大学教授的夫人,总是不在家,院子里的小树就疯长起来早早就成了不修边幅的样子。我是不认识这树的,瘦而长,很软就像柳树一样飘着,翠色圆圆的叶子,一阵风吹过,树冠就像一面锦缎织成的屏障一样。夫人的院子简陋,到处都是瓶瓶罐罐,院角里是生机勃勃的花草。然而我从房顶窥见这阁楼里竟是摆满了书籍,花瓶和桌布宣纸,甚至还有一束紫芭蕉叶子还没来得及织成图案。窗台是一个像是自己雕的一尺宽六尺长的木槽,里面又全是我不认识的草花。
我便在山洼这里留了好久,几次目送夫人出门后,便搬来木椅木桌,顶着瘦削的下巴,对着安迪——教授孩子养的小山羊——指指点点,我并不觉得无聊,这山间的风往何处吹,我和安迪就往何处一起抬头望,看够了就各自进食。它吃夏天新鲜的草饲料,我吃自己做的人饲料,午时就找个石沟歇息,听小小的溪流冲刷石头。抬起头,竟是连一个生物——不管是鸟儿还是昆虫都不见!……看来是过于炎热的天气吧!
——我所说的无非是不满意这安静!
阳光依旧像还在丽江时一样,深沉又安静,日子烈时能看到草间的小甲虫窸窸窣窣躲避太阳,教授那堆我说不上名字的草正在结穗,再远一点就是群山、绿原和田亩的三色曲。大地先前被划出深色的浅沟,我才得以看出农人希望劳力共同诞下的果实。这土地对我来说并不完全陌生,但在这个季节受邀来看,倒是个比先前更安静的所在。
一天下午邮局的先生突然登门,一身旧漆绿色的短衫背着一个大大的挎包,扔下一封信就走了。原来是伊在大理的比赛活动将要结束了,专门来信问问我有没有什么需要捎带的东西。
于是我故意回信写:
“给我一点点音乐,肖邦或者班得瑞,只要很小声就够了。就像这里所能看到的洱海,都只有一点点。我亲爱的姑娘,我与你一切不知名不协调的外缘,早已磨损消失殆尽了!这里一切都好,明日事从不取决于随机的赐福,生命得以自在的存在。让生命贴近大地,我有幸听到萍的国度微弱的歌声……”
写信时隐隐的,我听到山洼洼里似乎有声音在附和我。
这声音微弱又断断续续,仿佛下一秒就要被微风不知道吹到哪去,我却感觉到了一阵战栗的不安,于是讶异的想:
——这是什么?你为什么认识我?
我已有了晶莹的泪水,和不知从何而起的激动,从屋檐上站起来,探望四周,却是没有一个活物。于是大声的问:“你是谁,我的朋友,你在哪?”
我已能想象是草丛中一只受伤的蟋蟀,是花间坠落的蝴蝶,是路上被烤干的蚯蚓,是仙子,不是生灵,那到底是什么?是教授屋子里的紫枝花吗?或者这声音是伊的女儿?我就像寻不到相恋者的哀鬼,竖起耳朵静静听着。
“你不知道这是不是一个轻薄的人吗?”
“你说的是谁,我吗?是伊吗?”
“不,我以后——”
“以后什么?”
“旅者!旅——”
然后就再也没有了声音。
脑海里夜夜响着“旅者”二字,试想,我该有多么惊慌失措。山洼二十里外才有人群聚居的烟火味,我躬身害怕就像一只正被火烤的虫子,恍惚置身于一个陌生的大房子里。……全是神仙,全是鬼怪!……害怕的眼泪将要跑出眼眶,我不由得大声问,这里还有什么?一位远道而来的客人,一只错过归巢的小羊咩咩叫,颓落的下垂着尾巴和头颅。我又要到哪里去寻我失了心的碎片?
——呵,诗人你是在南方久留的,请你不要笑我的愚昧,原谅我的畏惧。把你所有的不安都付与我讲,不要为了这两三块银钱将伊的自尊践踏。
我只能拼命的辩解:“伊不是故意给我难堪,我记得上个秋末在鸡足山她说我是诗人。我那时只是在为了一点不解其深的女子不知情的赞美而沾沾自喜罢了——虽然浅薄——我也的确有一瞬趟入沉酣的梦境之中。”
后面的日子命运也太猖狂了,我又收到几个好友从昆明寄来的明信片,称呼一栏清一色的“诗人”,于是我才想起来这一个古老并不光彩的故事。昨日在大街上漫无目的闲逛时买来的报纸上,我才知道今日已是初四。时光真是快的出奇!距离留下的日子已经所剩无几,伊还是没有什么消息,我的心慌就愈发的重了。
第五天伊才回我的信息,我大大的松了口气。理智像宿醉一天的人一样,总会清醒过来——现在它慢慢走到我的旁边,小心翼翼的安慰我,希望这担子早早的丢回到我的身上,但却不小心撞上了夫人珍藏的花瓶,叮叮咣咣响完之后,才挤出几滴看上去和我一样晶莹的眼泪。我又能好到哪去呢?口口声声说只是谋个愉悦的差事——当然有报酬更好——我却没想到还能碰上什么通灵的事。我倒是一点也没有害怕,尽管声音是真的存在,但当我想要把那该死的声音问的“以后什么?”这一问题强加给别人的时候,却一次也没有得到过答案。
两周后,伊来洱源带我一起看了一场私人的戏剧。这剧院也是大有讲究,据说是民国某个年轻将领的私宅,那就难免有些什么豢养伶人小姐的传闻。场里还留有一些绸缎和法币,展览处不见一个银元——那便是1935年后才建起的,远不到百年的历史。印象中,和蔡先生,沈先生笔下的那座“在民初元恰是三十岁即开府西南,统领群雄,反对帝制,五省盟主唐继尧将军私产”的戏园一模一样。真要钻牛角尖让它们两个分个真假,倒是我看上去不解风情了。难说我看到的就是真实的历史,但每逢云南什么历史的节日,这里也有不少市民参观。
年后去昆明的前一天伊突然上门拜访,递给我一张云南特有的白羊毛毡 ,我记得这本是藏族人的毛织品,可避风雨,可挡刀箭。她平时就喜欢收集各样的工艺品,都是我从未见过的。我自是十分喜欢她的每一件礼物的!分别过后我打开背包取出这件毛毡,展开时突然里面掉出来一张便签,打开一看上面只有两个字——旅者。
想到伊的新房那没来由的声音,凭啥呢?脑海中又浮现一个男人羞涩的脸,真是个狠心的姑娘!
2024.11.2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