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过年,我见到了大舅。
除了身体又结实了点,没什么变化,还是一股子少年气。这么大年纪了,再用“少年气”去形容,属实有点不搭。
不过,在大舅身上,这股“少年气”还是有的。尽管,大舅都50多岁的人了,还是和年轻的时候一样,干净,纯粹,简单。
哪像我,常年在工作上摸爬滚打,一身的班味,我都不好意思站到他面前,觉得羞愧。
这几年,大舅回到了村里,和姥姥姥爷一起生活。自己养了些羊,可以说是天天围着羊转。
早上起来,打扫羊圈,给羊添草添料。收拾差不多了,扒拉几口饭,穿着专属皮肤——羊皮袄,带着水壶,就出去放羊了。
这么说来,大舅身上的“少年气”也就不违和了。
一个人,一群羊,一片天地。
在外人看来,是孤独荒寥的,起风时刮得漫天漫野,天热时晒得地皮子只往上翻,下雨时淋得浑身湿漉漉的。
在大舅看来,无人打扰,是难得的清静与自在。
我问过大舅,你到底是喜欢这份清静还是真的喜欢放羊?大舅说,陶渊明难道真的喜欢种地?
我愣神了半晌,觉得大舅说得有道理,尽管我一时半会儿也没有琢磨透大舅的意思。
不是大舅故作深沉,是因为他真的读过书,上过学,是村里少有的高学历人。
02
“你大舅当年学习还挺好的,个人也非常努力”,姥姥一边收拾桌子,一边絮叨。
“天刚露出点亮光,他就爬起来,抹一把脸,拿着书赶着牛就出去了。在山坡上,在田沟里,都能看见你大舅,牛在一旁吃草,他在一旁背书”,姥姥转身拿起抹布擦桌子,顺手把剩下的骨头扔在小盆里喂猫。
“咣当”一声,骨头划出了条完美的抛物线,掉进了小盆里,猫听见声音后,一个猛冲跑到小盆前,就像训练有素的猎犬。
呼呼地大啃起来,向我们示威,容不得人们靠近半步。秉持着“美食要独享”的理念,叼起骨头钻进了柜底,但是仍能听到呼呼的声音。
“你大舅可有意思了,背书回来,手里总要带点东西,要么捡点树枝,要么摘点野果子,给你妈和你小姨吃”,姥姥回想起这些往事,满脸堆笑,像是开花的馒头。
小姨则有不同的看法,手里提着扫帚,立在地上,抬手指着我说:“有时候回来给我们带野果子,可是他都不看能不能吃,我们还小也不懂,拿起来就吃,最后拉了三天肚子。从此以后,再也不吃你大舅带回来的东西了”。
姥爷靠着墙,上身向后一仰,坐了起来,端起炕上的水杯,哧溜一声喝了大半,顺带着喝了几片药。
紧接着,一阵畅快的咳嗽声,吐了口痰,清清嗓子,说道:“不管咋说,你哥也是想让你吃点好的,他自己都不舍得吃”,说着把药瓶放进了木匣子里。
人老了,毛病就急茬着找上门,喝点药身体似乎就松快点。
姥爷收拾好自己的药瓶,转过身朝我说:“他念书时,可真努力。天刚露出点亮光,他就爬起来,抹一把脸,拿着书赶着牛就出去了。在山坡上,在田沟里,都能看见你大舅,牛在一旁吃草,他在一旁背书”。
他,在姥爷口中指的是大舅,这已经是不成文的默契了。可能用“他”比名字更顺嘴吧,有时候也用“小子”代替。
姥爷这个人粗陋,表达也很简单,听起来清汤寡水的。凡是听过姥姥说的,就不用再听姥爷说了。
如果你问他,姥爷就会原原本本再说一遍。这不,关于大舅努力的事情,姥爷又把姥姥说过的话又讲了一遍,很难从姥爷嘴里听到一些新鲜的事。
说话的功夫,姥姥把今天的干粮准备好了。我打开一看,有蛋糕、有小面包、有香蕉、瓜子,还有一大杯茶水。小兜里塞了一把糖,大舅爱吃糖。
我提了一下,沉甸甸的。姥姥说,毕竟过年了,家里有点吃的,给你大舅带上。出去放一天羊,不吃点肚子里空落落的。
小姨提着我的外套,让我赶紧走,兴许还能赶上。
我穿好衣服,戴好帽子,系好围巾就出门了。临走的时候,顺手拿了节骨头,打算给大黄狗吃,主要是为了和它搞好关系。
走出家门,好像听到姥爷在叮嘱要带上蛋糕、小面包、香蕉……
可是谁也没有搭理他。
03
大舅现在放羊,也看书,只不过看电子书。在手机上看,屏幕反光,他就把手蜷起来,往手机上一搭,头深深地埋下去。
远远看去,就像草地上常见的土堆,有时候肩膀一抖一抖的,准是看到精彩内容了。
看着大舅看书这么费劲,这次回来,我送给他一个电子书阅读器,提前把他想看的书都下载好了。出去放羊就带上,但是不怎么用。我问他为什么?他说舍不得。
没苦硬吃,好像说得就是他们这代人。但,也不全是。
大舅本身节俭惯了,衣服只要没破就在身上挂着,随身的物品,手机啊、背包啊,都是有年头的。
工作的时候,就数大舅的工作做得细致有条理,小伙长得又精神,领导很喜欢他。慢慢的,时间一长,领导都会把重要的工作交给他,每次完成得很出色。
听姥姥说,大舅那年负责了一个项目,是公司拓荒的业务。大舅接手后,所有的心思都放在了工作上,那年的中秋节都没有回来。
工作上的大事小情都要找大舅决定,接待客户、安排场地等等,大舅都安排得井井有条,客户自然很满意。
经过一阵的忙碌,算是为公司新业务打开了局面。大舅也说过,那段工作是他最享受的经历。
再后来,大舅也干过其他工作,去过其他城市,基本上都无功而返。问起来,大舅只是说命运的缘故,没有再说其他。
想必其中还有其他原委,大舅不想讲出来。
04
起初,大舅回到村里养羊,只是想找个事情做,给自己的生活找点寄托。
他每天早上天还没亮就起床,把羊圈打扫得干干净净,给羊添上新鲜的草料。他看着羊吃得津津有味,心里也渐渐生出了一丝柔软。
大舅与羊群建立起深厚感情的过程,就像是一场无声的约定,慢慢地在日复一日的相处中悄然生根。
放羊的时候,大舅总是走在羊群的前面,像是一个领队,带着他的队伍走向广阔的天地。他熟悉每一只羊的性格,哪只羊爱调皮,哪只羊身体弱,他都了如指掌。
有一次,一只小羊羔不小心掉进了沟里,大舅二话不说,跳下去把它抱了上来,小心翼翼地给它擦干身上的泥水,还从自己的水壶里倒出水给它喝。从那以后,小羊羔就像认定了大舅,总是跟在他的脚边,寸步不离。
大舅还会在羊群里发现一些有趣的事情。比如,有一只羊特别喜欢在一块有花纹的石头上磨角,大舅就给它起了个名字叫“石头羊”。还有一只羊,每次大舅吹口哨,它都会第一个跑过来,大舅就叫它“哨羊”。
这些小小的趣事,让大舅和羊群之间的关系越来越亲密。
现在回想起来,大舅靠着这么多年的工作经验,有一套自己的干事方法。这不,回村养羊后,用这套方法做起来倒也轻松。
羊圈温度调多少、草料加多少、养多少羊合适等等问题,在大舅心里清清楚楚。大舅这个人,做什么事都有条有理,按照现在的说法就是流程化、可复制、能复盘。
在村里养殖户中,大舅养的羊数量不多,可是个顶个的肥,羊羔的存活率也高。虽然不是养殖大户,却也是大家伙口中的“养羊大王”,大舅倒是不介意。
我问过大舅,冬天这么冷,为什么还要早早出去放羊呢?大舅说,冬天早一点是因为有的人家出来后,都把雪和草地踩到一块了,羊就吃不上了。夏天早点出来,天不热,人和羊不受罪。太阳升高了就回来,等下午凉快再出去。
过年的时候,你们都回来了,我也不用在家里收拾,吃完饭就早点出来了。
我没有放羊的经历,只是觉得有道理,但也不打算深究了。
05
一路上正想着这些事,一会儿功夫就赶上大舅了。
本以为大舅热情相迎,没想到是那条大黄狗发出了狂吠。吓得我呆在原地,走也不是,跑也不是。
大黄狗以为碰上了硬茬,竟然敢和它对峙,更加猖狂了,做出了扑猎的姿态。大舅见状赶紧呵斥了一声,这才止住一场斗争。
眼见着氛围缓和了,我赶紧从包里掏出骨头扔给它,算是一次和解吧。这条大黄狗跟着大舅很多年了,风里来雨里去的,是大舅的得力助手。
和它抢受宠的地位,我可没有这个资格。出于安全的考虑,我只能以卑微者的姿态向它示好,根本没有任何其他想法。
“没事,过来吧”,大舅笑吟吟地说道,好像它的得力干将又生擒了敌军一般,言语中透露着骄傲和得意。
“看把你吓得,它又不咬人!”
“切,每个养狗的人都会这么说。”
“哈哈哈,看来大黄(大黄狗的名字)惹你生气了,要不让它和你道个歉?”
“可别,我哪能受得起啊!还是让它安安静静啃骨头吧。”
我坐在一块石头上,大舅顺势依偎在旁边,我把包递给他,“这是我姥姥给你带的干粮,拍你放羊挨饿。还真是老母疼小儿啊”!
“哎,带这干啥了,刚吃了饭,不饿,一会儿就回去了,沉甸甸的,背它干啥了。家里挺好的?”大舅接过包,和姥姥一样絮絮叨叨。
是啊,刚吃过饭,刚从家里出来,刚到草地上放羊没多久,大舅又开始惦记家里了。多年的习惯,改不了,总是惦记家里怎么样。
“挺好的。嗯”,我重重地点了点头。
大舅没说话,起身后捡起小石子朝走散的羊扔去,一句苍劲有力的喊声好像也随着小石子扔了出去,还没等那头羊回到羊群中,大黄闻声赶过去,羊群顿时一阵骚动,继而恢复了平静。
天地之间,一群羊,一人,一狗,不动声色地嵌在其中,诠释着一种久违的精神:信任、相伴与自由。
06
“快回去吧,干粮也带回去吧,我一会儿赶着羊也就回去了”,大舅转过身和我说道。
我站起身,看着远方,也看着羊群,“陪你待会,不着急回去”。
这时,大黄眼巴巴地看着我,希望我回去,把和大舅的独处时间留给他们。
“大舅,这条大黄狗从哪里弄的”,我好奇地问道,“快把它卖了吧,老是冲我叫”,但是后半句话,我是没有胆量说出口。
“它啊,在草沟里捡的”,大舅淡淡地说道。
“捡的?”我有点不相信。
“嗯,捡的。那年夏天,放羊临回的时候,路过一条沟。就那天,羊群绕着走,不知道咋回事,过去一看是条小狗”,大舅看着远方,像是回忆夏天那幕。
大舅继续说道:“以为是谁家扔的,没在意,赶着羊群就走了。没走几步,好像小狗在叫唤,一阵有一阵没的。我回头看了看,用鞭子棍戳了几下,小狗又叫了几声。巴掌大,皮毛稀稀疏疏的,眼睛闭着,嘴张着,露着粉色的小舌头。不忍心丢下它,就把它带回家了。”
大舅喊一声,大黄嗖一下跑了过来,“你看,没想到长这么大”。
我看着大黄跑过来,本能地朝大舅身后躲了躲。
“把它带回家,天天喂点奶,也就活过来了。家里有点什么吃的,给它吃点,慢慢长大了”,大舅颇有成就感的说道。
“看来和你有缘啊”,我竟然有点羡慕了。
“有缘又有份,难得啊”,大舅喃喃道。
07
我知道大舅这是在感慨他的人生。其实,大舅也遇到过有缘人,只是最后没有走到一起。一拍两散,好像是注定的结局。
曾经听小姨说起过,我也不敢问大舅,只能从旁人嘴里一点一点听来,再拼凑出完整的故事。
其实,大舅谈过对象,就是当年外出工作的时候。听说那个女孩子长得落落大方,聪明又能干。可是大舅这个人,扭扭捏捏的,想太多,硬生生的错过了。
后来,家里知道了,一顿数落。大舅像是做错了事的孩子,低着头不敢说话,脸上一阵红一阵热的。大舅最后摔门而出,这才结束了这场“批判大会”。
自此,也没有人再提这件事了。
这么些年里,大舅也相过亲,可是都没有成功过。在路上,大舅和我说“那些年,相亲也没个结果,可能还是缘分没到吧。但日子总得接着过,家里老人需要照顾,羊也得放好。” 他的眼神望向远方,像是在回忆那些过往的岁月。
我看着大舅的背影,那瘦削的身躯在风中显得格外坚定。
其实,人这一辈子,总得给自己留点念想。那些没成的事,就当是种缘分吧。
“缘分来了,抓住;缘分走了,放手。我年轻那会儿,太执拗,总想着非她不可。后来才明白,生活还得往前走。”大舅自顾自地说道,像是在总结自己的人生,也像是在给我提个醒。
我问大舅,不再找一个?大舅笑了一下,被晒红的干皮脸上挤出了几道褶,把手里的鞭子高高扬起,又重重地落在地上,脆生生的鞭响在干裂的大地上炸开,惊地羊群拢在了一起。
在敞阔的大地上,大舅穿着大皮袄,手中挥舞着鞭子,背上挎着跟了大舅多年的放羊兜子,朝着羊群走去。
越走越远,大舅瘦弱的身子渐渐没在了天地里,心不由得疼了一下。
这么多年,大舅都是一个人走着的。
08
“大舅,你就没想过再出去闯闯吗?” 我忍不住问道。
大舅笑了笑,“我都这把年纪了,出去还能干啥?再说了,这村里有我放不下的东西,你姥姥姥爷年纪大了,需要人照顾,这些羊也跟了我这么久,舍不得啊。”
走着走着,到了一片草地,大舅把羊赶到草地上吃草。他找了块石头坐下,从兜里掏出烟袋,装上烟叶,点上火,深深地吸了一口。
烟雾在他面前缭绕,他的面容在烟雾中显得有些模糊。“你看这羊,只要有草吃,就满足了。人有时候也该像羊一样,别太贪心,把眼前的日子过好就行。” 大舅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我说。
我在一旁静静地听着,看着大舅熟练地照顾着羊群。他不时地起身,把走散的羊赶回队伍。在这看似简单的放羊生活里,大舅找到了属于自己的节奏和安宁。
羊群悠哉悠哉地啃着干草地,大舅背着干粮在后面跟着,大黄狗立在羊群的一侧。
那一刻,好像有种东西戳了我一下。
掏出手机,拍了张照片,发在朋友圈:自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