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是记不起自己做过梦的人,可能总是在“错误的时间”醒过来。生活中正在发生的场景和事情,有时候觉得肯定在梦里出现过,但就是模模糊糊。
那一年我约摸十来岁。
应该是快开学的前几天,天气沉闷燥热。家里没人,整个院子几户人家也没人,应该都忙着在地里收割玉米,也许是稻谷也说不定。蝉鸣黏稠在傍晚的空气里,村子里静谧慢慢融入淡淡的薄暮里。我无聊蹲在老院槐树下扒蚂蚁洞,准备滋它们一大泡。
指尖刚触到潮湿的泥土,身后突然传来玻璃碎裂的脆响——一九九几年的时候,除了村里的小学校,整个村子没几家砖瓦房,这玻璃声就很离谱。
我转过身时,外婆正站在堂屋门口,手里的搪瓷杯摔在青石板上,汤水混着瓷片溅成奇怪的图案——那不是外婆,我想。外婆的手小时候受过伤,一只胳膊比另一只胳膊要短一点。她的眼睛是浑浊的灰,嘴角咧到耳根,像被人用线拽着的木偶。
我拔腿就跑,从晒好的稻场穿过的时候滑了一跤,然后从院坝的石梯上滚了下去。我想喊,但喊不出声音,然后匆匆忙忙撞进一片雾里。
再睁眼,自己躺在小学教室的课桌上,风扇吱呀转着,数学老师的声音隔着一层水膜传来:“这道题讲第八遍了,你怎么还记不住?”老师一边斜眼看着教室里的同学,一边用锯皮磨成的小刀帮我们削着铅笔。黑板上的粉笔字扭曲成蚂蚁的形状,我低头看课本,每一页都印着外婆摔碎的搪瓷杯图案。同桌突然凑过来,他的脸是木偶的模样:“你又忘了?我们一直在这儿。”
我打翻红墨水瓶捂在鼻子上,冲老师摆摆手往教室外冲去。外面的操场成了外婆家的老院,槐花开得雪白雪白。记得小时候我折断了她种下的香樟树还挨过打,我找了一圈树苗也不见了。只好从石制的乒乓球台爬上院墙,却发现墙外不是街道,而是一片望不到边的麦田,麦穗里嵌着无数双木偶的眼睛。一个穿的确良的男人朝我招手,我认出那是失踪多年的小叔,他背着绿色的喷雾器喊道:“过来,我带你出去。”
我跳下去,小叔想把我装进圆柱形的喷雾器桶里,半天没有装进去。我急得跺了下脚,麦田却突然塌陷,下坠中,小叔的脸变成老师的脸,他笑着说:“你以为这是第一次?”
落地时,我躺在自家床上,妈妈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碗绿豆汤:“做噩梦了?快喝了,凉的。”绿豆汤里漂着槐花瓣,我抬头看瓦房顶上的一小片亮瓦,明明是秋天,却好像飘着雪花,像老鼠在屋顶偷爬的声音。
我看见雪花落在亮瓦上面,变成了搪瓷杯的瓷片。妈妈的手搭在我额头上,指尖冰凉,我突然发现她的手腕上,戴着小叔失踪前的那块手表,表盘里没有指针,只有一群蚂蚁在爬。
“你见过小叔吗?”我问。妈妈的笑容僵住了,她的脸开始融化,像蜡像遇热,声音却从四面八方传来:“小叔?哪个小叔?你从来没有小叔。”我推开碗冲进堂屋,墙上的全家福里,根本没有小叔的身影,外婆站在最中间,眼睛是清澈的黑,嘴角带着温柔的笑,和梦里的木偶判若两人。那时候农村哪有全家福呢?照相都要跑二十里地去镇上好吧?
挂在墙角的广播突然就响了,唱着《洪湖水浪打浪》,还有嗞啦嗞啦的电流声。我从旁边木梯子爬了上去,在听筒里是自己的声音:“别找了,你走不出去的。”我赶紧拿起屋外的天线锅盖盖了上去,家里的石英钟开始倒转,走动的指针扎进表盘,流出黑色的液体,顺着墙壁流到地上,汇成蚂蚁洞的形状。
我打开门,门外是小学的操场,升旗杆上挂着的不是国旗,而是外婆的围裙,风一吹,围裙展开,上面绣满了“记不住”三个字。 徐老师扛着一捆麦秸走过来,递给时成了一把扫帚:“扫干净这些字,就能回家了。”我接过扫帚,低头扫去,每扫一下,地面就陷下去一点。等抬起头,周围变成了外婆的厨房,锅里煮着绿豆汤,蒸汽模糊了整个灶房,墙上挂着的半块腊肉长出了昏黄的灯泡。我跳着用手戳了戳,窗外的蝉鸣突然停止。
然后我掀开锅盖,里面不是绿豆汤,而是满满的蚂蚁,每只蚂蚁的背上都刻着一个日期,从1995年夏天开始,一天都没有漏掉。
外婆突然站在我身后,她的模样正常了,手里拿着那块失踪的手表:“该醒了。”我接过手表,表盘里的蚂蚁突然飞出来,钻进我的眼睛,眼前瞬间漆黑。再次睁眼,我躺在卫生院的病床上,妈妈红着眼眶:“你发烧烧了三天,一直说胡话,喊外婆和小叔。”我费劲地转,头看着窗外,这是1999年的夏天,我刚参加完中考。彼时槐花开得正盛,床头柜上放着一个搪瓷杯,和梦里的一模一样。
“外婆呢?”我问。妈妈的眼泪掉下来:“你外婆走了好几年了,那年夏天,摔碎了搪瓷杯,胃出血……”我猛地坐起来,看见老旧的书桌玻璃下面,露出一张照片,是小时候的全家福,里面有小叔,他站在外婆身边,笑着比出剪刀手,而我手里,正攥着一把槐花瓣,花瓣上,有一只蚂蚁在爬。 我挣扎起来走到窗边,楼下的蝉鸣又响起来。老旧的堂屋里挂着一个大大的日历本,日期是1998年7月1日——我就觉得这天外婆去世的那天,也是我第一次做这个梦的那天。我记得还有提醒,便走近看见下面写着一行小字:“你终于记住了?不,你只是又忘了一次。”
窗外的槐树轻轻晃动,带走了燥热的暑气。我抬头,恍然见得满天星斗,而此时夜色微凉鸡犬归笼,仅在脏兮兮的指甲里,沾着潮湿的泥土而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