废弃的柴房不大,堆着半屋子劈好的松木,空气里弥漫着干燥的木香和积年的灰尘味。陈闻靠在一捆柴火上,借着姜灵儿手里那盏琉璃小灯的光,把那本泛黄的档案翻来覆去看了三遍。
百年前,通天镇狱发生了一起越狱事件。一名囚犯突破了第三层的封印,在外流窜了三个月才被重新抓获。追缉过程中,七名镇狱守卫先后死亡,死状与今晚如出一辙——浑身无伤,魂魄尽失,胸口留有“狱”字印记。
“七个人,”陈闻把档案合上,扔回姜灵儿怀里,“全死了,犯人最后还是抓回去了。那这个印记到底是谁留下的?是犯人反击的手段,还是别的什么东西?”
姜灵儿抱着档案袋,坐在他对面的一截木桩上,两条腿晃来晃去:“卷宗里没写。师父说那桩案子的详细记录被人借走之后就再也没还回来,查不到是谁借的。”
“被人借走?”陈闻眯起眼睛,“镇狱司的内部档案,谁都能借?”
“也不是谁都能……”姜灵儿的声音小了下去,咬了咬嘴唇,“师父说,能借走那份档案的,至少也是监察使级别的。”
陈闻没接话,脑子里把已知的线索快速串了一遍。赵悬壶是镇狱司的前狱医,小厮的身份暂时不明,但大概率也和镇狱有关。如果凶手的套路和一百年前一样,那今晚死的这两个人,会不会也在某种“名单”上?
“你帮我查一件事,”陈闻从怀里摸出一张空白符纸,咬破指尖画了一道寻踪符,递给姜灵儿,“帮我查一下那个死掉的小厮,他生前最后一天见过什么人。”
姜灵儿眨眨眼:“这是寻踪符?你现画的就能用?”
“少废话,帮不帮?”
姜灵儿没生气,笑嘻嘻地接过符纸,揣进袖子里:“帮。但你欠我一个人情。”
她走后不到半个时辰就回来了,脸上的笑容已经没了。她把符纸摊在陈闻面前,符纸上残留着一缕灰黑色的纹路,指向柴房西侧的方向。
“你的符追到了他死前最后接触过的人,”姜灵儿压低声音,“锦云阁后院,靠近水井的那片阴影里,他见过一个穿黑袍的人。但是——”
“但是什么?”
“气息追踪到这里就断了。有人用很高明的手法抹掉了一切痕迹,连你的符都追不下去。”姜灵儿指了指符纸上突然断裂的纹路,“你看这里,像是被刀切的一样,整整齐齐。”
陈闻盯着那道断裂的纹路,心里一沉。他的寻踪符追踪的是“存在过的痕迹”,只要有人走过、停留过、呼吸过,就会留下无法完全抹除的气息。能把痕迹抹得如此干净,说明出手的人不仅修为高深,而且对他的符术非常了解。
不怕贼偷,就怕贼惦记。
他正要把符纸收起来,柴房的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这一次不是姜灵儿那种偷偷摸摸的推法,而是大大方方的、不紧不慢的——像主人回家一样自然。
宋九龄站在门口,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柴房的地面上,像一把黑色的刀。
“师父!”姜灵儿吓得从木桩上跳起来,脸一下子白了。
宋九龄没看她,目光落在陈闻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然后走进来,在陈闻对面的一张破椅子上坐下。椅子吱呀作响,他浑然不在意。
“你叫陈闻,”他说,不是疑问,是陈述,“十九岁,没有门派,靠给人画寻踪符过活。养了一只涕零兽,走到哪带到哪。”
“宋大人查得挺细。”陈闻不动声色,手指已经悄悄摸到了袖子里备好的另一道符。
“别紧张,”宋九龄抬手,示意他不要乱动,“我要是想抓你,不会一个人来。”
陈闻没松手,但也没动:“那宋大人来做什么?”
宋九龄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忽然开口问了一句和沈夜一模一样的话:“你的寻踪符,谁传你的?”
陈闻心里咯噔一下。沈夜问过一次,他没答。现在宋九龄又问,两次问的是同一个问题,说明不是随口一提,而是他们真的在意这个答案。
“一个疯疯癫癫的老道士,”陈闻说,“捡了我的命,教我画符,然后死了。”
“那个老道士,姓什么?”
“……他没说过。”
宋九龄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陈闻注意到他放在膝盖上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沉默持续了几秒,宋九龄站起来,拍了拍袍子上的灰,像是要走。
陈闻没让他走:“赵悬壶和镇狱是什么关系?”
宋九龄的脚步停住了。他背对着陈闻站了一会儿,月光把他的侧脸照得半明半暗,表情看不太清。
“赵悬壶,”他缓缓说道,“曾是镇狱司的狱医。在通天镇狱待了整整三十年,三年前才离开。”
陈闻的呼吸顿了一下。三年前——苏锦书的父亲也是三年前失踪的。三年前,到底发生了什么?
“他离开镇狱司的原因,卷宗上写的是‘年迈归隐’,”宋九龄转过身来,目光深沉如井,“但我在镇狱司干了二十三年,从没见过一个狱医能活着‘归隐’的。通天镇狱那个地方,进去的人,要么死在里头,要么疯在里头。能活着走出来的,都是有秘密的人。”
他走到门口,停了一下,没有回头:“陈闻,这件事你不要再查了。凶手的下一个目标,很可能就是你。”
门关上了。姜灵儿手足无措地站在原地,看看门口又看看陈闻,不知道该追师父还是该留下。
陈闻没有动。他靠在柴火上,闭着眼睛,手指一下一下地敲着膝盖。宋九龄的话里有话——让他别查了,却特意跑来告诉他赵悬壶的身份。这不是劝退,这是抛饵。
夜深了。大约丑时三刻,柴房的门又被敲响了。这次是三短一长,很轻,带着犹豫。
陈闻拉开门,苏锦书站在门外,披着一件深色的斗篷,兜帽压得很低,只露出一截苍白的下巴。
“陈闻,”她的声音有些发抖,“我有事要告诉你。”
“说。”
苏锦书抬起头,眼眶红红的,不知道是哭过还是没睡。她深吸一口气,像是下了一个很大的决心:“赵神医死之前,单独见过一个人。两人吵得很厉害,我在隔壁听到了。”
“谁?”
“萧问。”
陈闻的眉毛微微挑了一下。萧问,闻香阁阁主,修真界最大的情报贩子。这个人的生意遍布天下,上到各大门派的机密,下到某个散修昨晚吃了什么,只要出得起价,他都能挖出来。
“他们吵什么?”
“我听不太清,”苏锦书咬着嘴唇,“只听到几个词——‘名单’、‘七个人’、‘第三层的东西不能提’。然后萧问摔门走了,赵神医一个人在房间里坐了很久。”
陈闻伸手摸了摸袖子里那张烧剩的信纸,上面的字迹还在:“第三层关着的东西不能动……他等了太久,快醒了……”
七个人。
赵悬壶是第一个。小厮是第二个。
还剩下五个。
“萧问现在在哪?”陈闻问。
苏锦书指了指锦云阁三层最东边的方向:“天字一号房。他从不住别的地方。”
陈闻站起来,把涕零兽塞进袖子里,拍了拍袍子上的灰。姜灵儿拉住他的衣角:“你要去找萧问?现在?他可是那种吃人不吐骨头的主。”
陈闻低头看了她一眼,扯出一个没什么温度的笑:“巧了,我也是吃人不吐骨头的那种。”
“可是——”
“你回去找你师父,别跟着我。”
陈闻推开门,月光洒了一身。他回头看了苏锦书一眼:“你帮我通风报信,是怕我死得太快?”
苏锦书低下头,声音轻得像蚊子叫:“我只是……不想再有人死了。”
陈闻没再说什么,转身走进了夜色里。
天字一号房的灯还亮着。隔着雕花的窗棂,能看到一个人影坐在桌案前,慢慢地斟茶,不像是要睡的样子。
像是在等人。
陈闻站在门前,手里已经捏好了一道符。他知道萧问这种人不会白给信息,但他更知道,如果七个人的名单是真的,那么每拖一个时辰,就会多一个人死。他没有选择。